第1章 番外【黎明·离明】一(1/2)
“公主!”
小侍卫望着前方疾走的背影急声大喊,眼看人就要拐进僻静的宫巷,他心下一慌,又拔高了嗓门喊了一声:“公主留步!”
孟揽昭脚步猛地一顿,霍地转身,伸手精准揪住了小侍卫的耳朵,挑眉嗔道:“白骁!你这嗓门再大些,怕是要把御林军都招来,今个这宫门,你就别想跟着我跨出去了!”
白骁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告饶:“公主啊!您金枝玉叶的身子,偏生爱钻那狗洞出宫,传出去多失体面?再者说,要是被国师知晓,卑职的小命怕是难保啊!”
孟揽昭悻悻松开手,叉着腰哼道:“这宫里的日子,除了琴棋书画就是繁文缛节,闷都闷死了!我也想闯闯江湖,尝尝那快意恩仇的滋味!”
白骁揉着发烫的耳朵,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可真要被人发现了,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啊!”
孟揽昭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拍着胸脯道:“你忘了?父皇最疼我,有我在,定保你无事,怕什么!”
白骁垂着头,手指捻着衣摆,眼神躲躲闪闪,愣是不敢抬头看她,活脱脱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孟揽昭瞧着他这副畏首畏尾的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行了行了!月黑风高的,谁会特意来探望我?你就在我殿外守着,有人问起,便说我早已安歇,让他们改日再来。我保证,天亮前一定回来!”
白骁一听这话,脸上霎时绽开喜色,可转念一想,又垮下了脸,忧心忡忡道:“可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卑职便是万死,也难逃失职之罪啊!”
“放心!”孟揽昭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得意,“前几月偷溜出宫,我结识了一位江湖剑客,他教了我不少剑术,厉害得很呢!”
白骁还想再劝些什么,话音未落,便见孟揽昭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起,稳稳落在了朱红宫墙之上。他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才恍然,公主的轻功,竟是已练到了这般地步。
孟揽昭低头,冲墙下目瞪口呆的白骁扬唇一笑,声音清朗朗地飘了下来:“今儿个,本公主也懒得钻狗洞了,先行一步!”
朔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孟揽昭身形如惊鸿掠影,几个腾挪闪避,便将夜间巡防的御林军远远甩在身后。身上的常服虽不算华贵,却偏生碍了手脚,束缚得她极不自在。
转瞬已至郊外,她足尖一点,轻巧落于一株老槐树下。旋即俯身,十指翻飞刨开浮土,将先前藏匿于此的劲装取出,三两下便利落换上,整个人的气质霎时凌厉起来。
她理了理收紧的袖口,弧度利落的线条衬得腕骨愈发利落,眸中漾起几分满意。转身的刹那,却直直撞进一具温热宽阔的胸膛,踉跄着后退数步,她捂着撞得发酸的鼻尖抬头望去,看清来人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竟是顾沧蓝。
顾沧蓝负着双剑,身形微蹲,指尖捻起她方才换下的那身衣物,抬眸时眉峰轻挑,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倒是没想到,孟兄竟还有这般雅好。”
孟揽昭稳住身形,面上不见半分惊慌,反而勾起唇角,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怎么,莫非顾大侠也想换上这身女袍,体验一番?”
顾沧蓝朗声一笑,随手将衣物掷于地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笑意里添了几分玩味:“只是万万没料到,与我称兄道弟这么久的人,竟是位巾帼。想当初授你剑术时,你那股杀伐果决的劲头,可比寻常男子还要凛冽几分。”
下一刻,顾沧蓝指尖一旋,背间双剑嗡鸣出鞘,寒芒映着月色,堪堪停在孟揽昭颈侧三寸处,却无半分杀意。“既露了身份,孟姑娘打算如何收场?”
孟揽昭眸光一凛,手腕翻转出暗藏的短匕,格开剑锋的同时足尖点地,身形如蝶般向后掠出丈余,稳稳落在树影里。“顾大侠出手依旧迅疾凌厉,半点不将我视作女子,这才合我心意。”她语气闲散,指尖却紧紧攥着匕柄,目光警惕地盯着对方。
顾沧蓝收剑入鞘,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你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他缓步走近,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好奇,孟姑娘何苦女扮男装,混迹这风波诡谲的江湖?”
孟揽昭挑眉,收起短匕,倚着树干轻笑:“世人皆道女子该囿于深闺,醉心琴棋书画。可我偏生贪恋这江湖的快意恩仇,若能由得自己选,谁愿做那笼中雀、案头花?”
这话入耳,顾沧蓝当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树影簌簌晃动。他反手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随即手腕一抛,酒壶带着凛冽的酒香飞向孟揽昭。
孟揽昭抬手稳稳接住,拔开塞子便仰头痛饮,辛辣的酒液灼过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她抹了把唇角的酒渍,爽声赞道:“痛快!”
顾沧蓝就地盘腿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眼底盛着笑意:“江湖路远,知己难寻,女中豪杰更是万中无一。你被撞破女儿身还能这般泰然自若,当真叫人佩服。往后你我,既是兄弟,亦是姐妹,但凡你开口,一声顾大侠,我必义气相助。”
孟揽昭眸中飞快掠过一丝狡黠,她足尖一点,翩然跃起,落在他身侧盘腿坐定,挑眉笑道:“顾大侠剑术这般出神入化,定然藏着不少压箱底的杀招吧?既然你说有求必应,不如就将那些绝技,悉数教给我?”
顾沧蓝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次敛去,眉宇间凝起几分肃然,沉声道:“剑之道,发于心,成于行。你纵然学得快、涉猎广,可这剑心所向,你自己尚且懵懂。何时你能让我真正满意,那些压箱底的杀招,我自会倾囊相授。”
这番话听得孟揽昭一头雾水,眉峰微蹙,追问道:“我学武的悟性与进度,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实力?那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入你的眼?”
顾沧蓝却不再接话,只是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山间清风拂过鬓角眉梢,神色安然。
孟揽昭候了半晌,只听得一阵匀长的鼾声自面前人唇边溢出,才恍然惊觉——顾沧蓝竟已睡着了。看来今日想讨教新招是无望了,她心中涌起几分无趣,捡起方才脱下的衣物利落换好,转身便要离去。
身形一晃,已如灵猫般翻过那道朱红高墙,孟揽昭踏着夜色,悄然返回了自己的寝宫。
殿门外守夜的白骁,听得屋内传来动静,连忙轻叩门扉,声音压得极低:“公主?”
孟揽昭坐在案前,单手支颐,眉宇间满是恹恹之色,有气无力地应了声:“进。”
白骁推门而入,又轻轻合上门扇,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连忙上前问道:“公主,可是出了什么事?瞧着这般闷闷不乐。”
孟揽昭这才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与怅然:“白骁,你说,若想求一人传授剑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真正满意?”
白骁心中一动,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劝道:“公主,宫里藏龙卧虎,不少侍卫统领皆是用剑的好手,论本事未必输于宫外的剑客。若是对方不愿教,不如换宫里人指点,岂不是更方便稳妥?”
“不行!”孟揽昭猛地一拍案几,眸中闪过几分愠怒,“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况且我身为公主,处处受礼法束缚,学武本就是瞒着旁人的事,怎能让宫中之人知晓?”
这一拍案,震得烛火微微摇曳,也彻底让白骁噤了声,垂首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孟揽昭望着跳动的烛芯,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国师善卜,总在皇室面前说,我是月栖国最后一位公主,也是唯一的公主,月栖的黎明,要由我亲手点亮。父皇因此赐我封号黎明。可私下里,他却日日叮嘱我,莫要卷入朝堂权争,莫让双手沾染血腥,更要离那江湖的纷纷扰扰,越远越好。”
这些话字字皆是皇家秘辛,白骁听得浑身发紧,只觉如芒在背,仿佛脖颈上悬了一把利刃,稍不留神便会身首异处。他再也不敢多听,连忙转身斟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递上前,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公主说了这许久,定是口干了,快喝口茶润润喉吧。”
孟揽昭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一股倦意却陡然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起身缓步走向床榻,和衣躺下,声音已是迷蒙含糊:“白骁……你出去,继续守着殿门……”
白骁躬身抱拳,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白骁退至殿门外,后背方才绷紧的筋骨骤然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连入夜的风都裹挟着几分沁人的清爽,竟像是从鬼门关捡回了半条命一般。
月色溶溶,洒在青石板上,一道身影自回廊尽头缓步而来。那人肌肤粗糙黝黑,风尘仆仆的模样里透着几分悍然之气,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白骁凝目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霎时双目一亮,心头的郁气尽数散去,快步迎上前去,扬声唤道:“萧将军!”
萧黑烬颔首,将手中锦盒递与白骁,沉声道:“此乃固本培元的汤药,闲时煎服,可强筋骨。”
白骁心头一热,他一介武夫,竟能得大将军这般记挂,当下也不推辞,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将军垂怜。”
萧黑烬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殿门,檐角铜铃无风自响,清泠声里,他忽的开口:“你本是我帐下最得力的利刃,如今却要遣你去公主身侧做个近卫,你心中,可有半分不甘?”
白骁闻言,猛地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垂首沉声回禀:“将军运筹帷幄,所谋皆是家国大计,卑职唯命是从,绝无半句怨言!”
萧黑烬眸色沉沉,如寒潭深不见底。他戍守边疆数载,刀光剑影里沉浮,这般与下属闲话的时刻,竟是寥寥无几。他此番回京,本是为了见孟揽昭一面,怎料被军务奏报耽搁了大半时日,到头来,终究还是未能得见。
一声长叹溢出唇齿,萧黑烬伸手将白骁扶起,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正因为信得过你的本事,才敢将此任托付于你。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多事之秋,你务必寸步不离,护她周全。”
萧黑烬这番话入耳,白骁脑中蓦地闪过孟揽昭先前的几句低语,心头第一次涌起难耐的好奇,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此般安排,莫非也有国师授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骁才惊觉自己失言,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脸色煞白地躬身请罪:“将军恕罪!此乃宫闱秘辛,卑职一时糊涂,实在不该多问!”
萧黑烬倒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眸光微沉。能这般心直口快把话问出口的人,心性纯良却难守口风,于他这等久历朝堂的人而言,有些事,不说,才是万全之策。他抬手一掌拍在白骁肩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时辰不早,早些歇着吧。军中事务繁杂,你我就此别过。”
白骁暗暗松了口气,望着萧黑烬远去的背影,将怀中锦盒抱得更紧了些。心头却是懊恼不已,只觉自己方才那番话实在莽撞,怕是要落个“大嘴巴”的印象,越想越是愁眉不展。
倏忽间,天光大亮,嘹亮的鸡鸣声穿破晨雾,响彻宫闱的每一个角落。孟揽昭也已悠悠转醒,梳洗完毕后推开殿门,一眼便瞧见阶前坐着个满面愁容的白骁。她缓步走下台阶,声音清浅:“若是乏了,便回去歇着吧。今日我要与国师大人往芙蓉园研学,你不必随侍。”
白骁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那卑职先行告退。”
望着白骁离去的背影,孟揽昭轻轻叹了口气,旋即转身,径直往芙蓉园的方向去了。
行至湖畔,果不其然,只见湖边那块青苍大石上,坐着个身形微佝的老者,正手持一根青竹钓竿,悠然垂钓于碧波之上。
孟揽昭放轻脚步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清婉如晨间流泉:“梁国师久等了。”
石上老者闻声回首,须发如雪,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清隽的仙骨,他抬手示意她落座,目光仍落在湖面浮动的钓线上:“公主来得正好,且看这池鱼。”
孟揽昭顺势望去,只见碧水如镜,钓饵沉在水中纹丝不动,半晌也无鱼上钩。她不解道:“国师在此垂钓已有多时?可这鱼儿似是并不上钩。”
梁正捋须一笑,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涟漪:“老夫钓的从来不是鱼。”他转头看向孟揽昭,眼底藏着几分深意,“公主可知,这池鱼便如这朝堂,钓线是权柄,钓饵是利益。急于收线者,往往会惊走群鱼;帝心难测,储位未定,锋芒必引争。唯有沉得住气,观其沉浮,观其蓄势,方能……”
话音未落,钓竿猛地一沉,梁正手腕轻抖,一尾金鳞鲤鱼便跃出水面,银线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将鱼解下,重新抛回池中,淡声道:“方能收放自如,得其所欲。”
孟揽昭望着那尾鱼在水中摆尾远去,心头的郁结反倒更重了几分,她蹙着眉,语气里满是困惑:“可您素来都告诫我,莫要掺和朝堂纷争,今日又这般点拨,揽昭实在是难以参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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