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燃烧的街道（4）（1/2）

悬浮的尘埃如旋转的花朵缓缓垂下，光落在楚斩雨的额头，阳光是金色的河，在上面流淌；艾伦回到了室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坐在手搓出来的白色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枚方糖，往桌子上的咖啡杯里做出投篮的动作，糖块精准无误地掉入黑色的液体里，溅到了楚斩雨的脸上，如在无暇宣纸上染开的墨，“看来你确实睡得挺沉……那让我们继续玩玩好了，作为久别重逢的朋友，刚才那点可远远不够，因为我也很思念你，这大概是唯一一句真话。”

他以楚斩雨的身份稍作离开。

数小时后艾伦回来了，第七区的数据仍在他的意识穹顶下潺潺流淌，像一道已被驯服的星河，八万四千个被调谐的意识节点持续发送着温顺高效、低冲突的生命体征与思维摘要，和谐指数稳定在92.1%，但艾伦知道那只是温室里的第一株幼苗，因为第七区，是偏边缘化，早已被社会主体遗忘的飞地，格式化相对隐蔽，因为那里的痛苦是尖锐而原始的求生之痛，其思维结构本就脆弱。真正的试炼在于复杂性，他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光点：旧港区。

与第七区不同，旧港区曾是辉煌的贸易与文化熔炉，三战前，它是火星的大陆桥枢纽，战后虽衰败却沉淀下错综复杂的社群网络：没落的航运世家、坚守手艺的工匠、地下信息掮客、流亡学者、以及数代混居形成的、拥有独特方言与习俗的港区人。

这里思维的形式更多元。

不仅是生存，还有尊严的逝去、文化的湮灭、阶层的固化与梦想的锈蚀。

这里有约十二万人口，其意识网络的拓扑结构必定远为繁复。

“第二步实验，目标：旧港区。”艾伦的意识指令清晰无误，“目标：验证格式化协议在高度异质化、具备较强社群认同与历史记忆承载的群体中的稳定性与渗透效率。重点观测：协议对亚文化符号系统、非正式权力网络、及隐性社会契约的改写能力。”

涉及领域的机械向他说道：“指令确认。旧港区网络覆盖99.1%渗透率100%。历史数据流分析显示，该区域社群间认知基线差异度为第七区的3.7倍，警告检测到该区域存在七个非标准通讯簇，可能基于古老的有线电话线路改造或声学管道，不完全受网络监控。此外，区域内有四个登记在册的民俗-宗教小型集会点，活动内容无法完全数据化，不过是意料之中。”

艾伦有一丝近似兴奋的涟漪。

这才是他需要的挑战。

第七区是清除一片杂草，旧港区则是修剪一片盘根错节、带有古老记忆的森林，他依然坐在那所废弃学校的教室里，对面是沉默的楚斩雨，窗外的雨已停，阴云缝隙中透出铁灰色的天光，勾勒出祂雕塑般的侧影。艾伦伸出手，数据构成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楚斩雨的脸颊，却在最后一秒停住。他无法解析那面容下肌肉纤维，细胞的能量代谢，他人熟知的那个男孩，那个费因在里面吗？还是说就像自己已不再是纯粹的艾伦，眼前的也只是承载神明的容器？

“你会看到吗？”他无声地问，“看到我将要展示的，超越人类自我拯救能力答案，你会怎么想呢？认可我？我们会和之前一样，成为永恒的伙伴和亲人吗？”

旧港区的数据洪流开始涌入，如果说第七区的意识星图是稀疏而暗淡的，那么旧港区的，则是一片灿烂而嘈杂的星云，艾伦调整着自己的感知尺度，先将意识沉入宏观层面，因为这里存在明显的意识集群。

船坞佬主要是中年以上的前航运工人及其家属，思维显得厚重、顽固，带着可以用盐渍与铁类比的怀旧和愤懑，他们对自动化码头夺走生计的怨恨，与对昔日船长权威的潜在服从奇异地混合，匠巷是手工艺者与小作坊主聚集区，意识活动精细、给他的第一直观印象是强烈的触觉与空间想象力，焦虑集中在原料短缺与年轻学徒的流失，价值感深深嵌入作品而非货币。

十字街是商业与信息混杂地带，思维敏捷、机会主义、充满短期博弈的计算，欲望直接而喧嚣，还有学院坡，没落知识分子与流亡者的栖居地，意识活动抽象、内省、充满无力的批判与犬儒的智慧，痛苦来自思想与现实的割裂，而这几大集群之间又被无数更小的家族、行会、秘密社团、兴趣圈子的意识纽带所连接，形成一张致密而坚韧的非正式社会网络。

旧港区的灵魂就栖息在这张网上。

“比预期更复杂不少啊。”艾伦评估着，“直接应用第七区协议会遇到强烈的本地化阻抗，看来需要更精巧的编曲。”

他决定不采用格式化这，而是取名一个更柔和的项目名称：谐律浸染，协议核心不变，但执行策略需要调整，旧港区居民的个人终端，多数是过时的二手或改装货，开始因地制宜地推送和编排。

对于船坞佬，是艾伦发生在一秒甚至更快时间内的精心挑选，那经过考据充满细节的旧港黄金时代纪录片片段，不过旁白和评论导向适应变革，在新时代找到集体定位，让几位颇有声望的老工匠的头脑，谈论传统匠人精神与社区协作的现代化传承。

“像这样把人揉到一起还不错。”

关于匠巷：本地信息平台悄然流行起寻找失传手艺、旧物新生的温和话题，并附带了清晰、可行的社区合作申请指南。一些关键原料的稀缺警报被适度缓解，代之以替代材料创新工作坊的通知。

关于十字街：经济数据流被微妙调整，强调区域内部循环经济与稳定交易环境的长期益处，短期投机暴富的案例推送减少，代之以合作共赢的小商业故事。

关于学院坡：冷僻的学术讨论被引入更广泛的区域话题，让学者感到思想被关注，同时推送关于务实行动主义与社区介入研究的成功案例，淡化纯粹的批判无力感，这些信息如同细微的色素，缓慢滴入旧港区所有人意识组成的的池塘，改变着水体的底色和透光率，艾伦观察着整体情绪指数的缓慢漂移：怀旧中的负面成分下降，焦虑中的无助感减弱，批判中的破坏性倾向软化。

“背景噪声调节生效，区域整体情绪熵下降8%。”艾伦开始寻找并定位旧港区意识网络中的关键节点。这些人不一定是官方领袖，而是在特定社群中拥有信任、口碑或秘密影响力的人物，通过分析通讯模式、社交互动、甚至是非正式场合的闲谈引用频率，一张隐藏的图谱逐渐清晰。

老船夫洛根，在船坞佬中一言九鼎，刺绣大师银针杨秀华，她不仅是匠巷的技术权威，更是许多家庭纠纷的调解人，信息掮客灰鸽，真名是艾琳·格雷，掌握着十字街的地下情报流，他的倾向能微妙影响商业机会的分配，一位思想得不到喜欢的落魄历史学家萨尔沃，在学院坡被视为良心的象征，像这样郁郁寡欢的状态是许多学者自我定位的鲜明画像；对这些人，艾伦尝试了更精细的个性化浸染，不是直接改变他们的思想——毕竟在试验阶段，艾伦只是想保护人类文明延续，并非要举起屠刀，所以自然要温和不能粗暴，他通过传媒信息环境的极致优化，引导他们自然地得出某些结论，并认为那是自己独立思考的结果。

同时露卡网络开始对这些关键人物进行更细腻的生物电调节，在他们因社群困境而愤懑或焦虑时，给予极其轻微的情绪舒缓反馈；当他们思考或谈论合作、稳定、内部和谐的话题时，给予难以察觉的、正面的认知流畅感体验，这种体验经过艾伦检测，判断它具有强成瘾性，几乎取代了多巴胺的作用，这种成瘾比市面上，比历史上任何一种药物都要强，一旦艾伦放开对他们思维和情绪的管制，这些人很可能会迅速精神崩溃或因痛苦而引发心身联合症状。

“关键节点认知倾向偏移监测，这是最微妙也最核心的一步。旧港区的记忆不是负担，而是潜在的粘合剂，关键在于如何重新叙述。”艾伦启动了一个庞大的、针对旧港区方言、口述史、地方传说、甚至老歌谣的语义分析工程，他穿梭在每个角落，寻找那些关于团结渡过难关、邻里守望相助、匠人信誉重于金的积极叙事元素。

然后通过本地文化爱好者的社交账号、修复中的社区广播片段、甚至孩子们无意中传唱的新编童谣，将这些元素以更鲜明、更富情感感染力的方式，重新注入旧港区的信息生态，同时开始对居民的个人记忆进行更深入的语境优化，那些关于邻里冲突、商业欺诈、外来者歧视的痛苦记忆并未被删除，而是被关联到关于沟通不足、旧时代局限或外部环境压力的解释框架上，相反，关于互助、庆典、共渡危机的温暖记忆被轻轻强化，细节更加鲜活。

“集体记忆重构指数达到41%。个人创伤记忆情绪负载平均降低31%。积极社群记忆可唤起性与情感共鸣强度平均提升27%。”基于对旧港区各社群深层行为模式的分析，艾伦定制了数套“行为倾向模版”，比第七区的更加细腻和情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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