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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燃烧的街道(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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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预言,而是诊断。

“开始吧。”他说。

指令简洁如刀锋出鞘,第七区的地下,埋设于上个世纪中叶的光纤开始震颤,数据洪流以远远超于光速奔腾时产生的量子层级的“喧哗”。这些老旧的管线本已半退休,如今却被他重新征用,转眼间升级改造,成为神经突触般的底层网络,与此同时,第七区居民后颈皮下那块豌豆大小的露卡生物软盘,开始发出难以感知的脉动。

植入时政府的宣传语是为您提供无缝的社会服务与健康监测,大多数人早已忘记它的存在,就像忘记自己的阑尾,此刻,八万四千枚阑尾同时苏醒。

艾伦的视野变了,他的意识被拉伸,融入了一张骤然亮起的巨网,如一只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织就的网的蜘蛛。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生命,是活生生的生物电场、神经活动、腺体分泌的化学交响,他看见了八万四千个心跳的频谱,像一片由不规则鼓点组成的星海。

“同步率提升,当前平均同步率12%,预计三分钟后达到格式化阈值95%。”艾伦感到一种奇异的膨胀感,同时感知到那个纺织女工指尖的潮湿冰凉、废品分拣员胃里的酒精灼烧、小女孩眼中声音的色块如何随雨势变化,这些知觉并非以人类的方式感受,而是作为并行的数据流输入,被他的意识结构分析归类、存档。

他当你同时听见八万四千人的牙痛、梦见八万四千个破碎的梦、尝到八万四千种绝望的滋味时,个体的边界便开始融化。慈悲是对总量的,残酷则是对具体的。

因为具体的痛苦太多,多到任何一种针对性的安抚都显得可笑。

露卡网络开始广播格式化协议的核心指令集,这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编码进生物电信号模式的概念包。

纺织女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长子滚烫的额头带来的恐慌没有消失,但它被一层柔和的薄膜包裹起来,从烧灼般的急迫变成了需要处理的客观问题,她依然记得母亲咳血的画面,但失去了痛楚,变得像一本许久未翻的旧书里的插图一样温馨。

废品分拣员的愤怒仍在,但酒精点燃的那股想要砸碎什么的冲动平息了,愤怒变成了一种不赞同的状态,就像不赞同天气不好一样,虽然他依然觉得雇主是混蛋。

小女孩眼中的雨声开始褪色,蓝色渐渐淡去,声音回归声音,她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手指在窗户上画出的线条变得直了些,她变成了一个相对健康的人。

“生物电应激反应下降37%,”

“边缘系统活跃度趋于基准线。”

艾伦观察着这些变化,重新定义情绪与认知的关系,情绪不再是可以劫持意志的海啸,而变成了意识海洋中可测量、可调节的波浪,自己在卡俄斯精神病院被绑在床上时,那些医生用电击治疗他的躁狂。那是野蛮的镇压,而现在精密的谐乐。

共轭认知框架是更微妙深层的协议。它的目的是在八万四千个独立意识之间,建立一套共享的底层逻辑语法,请试着想象两座说着完全不同语言的岛屿突然获得了同一种思维编码系统,他们依然用各自的词汇,但名词与动词的关系、因果链的构建方式、价值判断的权重分配开始趋同。

纺织女工突然理解了雇主引入自动化设备的必要性,那是提高社会总生产效率的理性选择,而社会总生产效率的提升最终将使像她儿子这样的病人获得更好的药物。这种理解虽然没有消除她的失业焦虑,但将其纳入了更大的逻辑框架中,废品分拣员意识到妻子的离去并非单纯因为他的贫穷或那个卡车司机的卡车,而是复杂社会动力学与个体心理变量相互作用的结果,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安慰,但抽走了怨恨中那根最毒的刺,小女孩的父母停止了争吵,他们并非突然和好,而是同时看到了争吵的无意义性,毕竟在基因矫正贷款的问题上,存在一个基于家庭总资源、未来收入预期和儿童发展概率模型的最优解,继续争吵不会改变这个解,只会消耗用于执行它的精力。

“认知分歧指数下降64%,群体思维模型收敛趋势明显。”

艾伦感到一阵眩晕。

他虽然早有预料,但在亲眼见证某种前所未有的现象:八万四千个自由意志,正在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思维轨迹,向着一个共同的引力中心靠拢时,他依旧忍不住地感到骄傲和欣慰,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自己的朋友费因能和他一样,对人们的痛苦感到真正的难过,无论如何也要伸手援助,因为不愿再看到痛苦存在于世界的角落。

这单个黏菌细胞盲目爬行,但当它们达到一定密度,便会自发形成最优化的运输网络,仿佛有一个超越个体的智慧在指挥。生物学家称之为涌现智能,他现在做的,就是让人类意识的黏菌涌现出他想要的智能形态,协议并非要擦除所有记忆,而是对那些可能阻碍社会和谐功能或导致持续性精神内耗的记忆进行标记、编辑或重新叙事。

痛苦绝望的画面被软化了,尽管细节依然存在,但这些细节被包裹在一层新的理解里,那些甜蜜的片段被保留,略微强化,而背叛的痛苦被标记为个体成长过程中的情感学习经验。人们不再彼此记恨,而将彼此视为人生某个阶段的同行者,这个概念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人们脑中,以至于有的人忽然会停住脚步,怀疑自己是不是读过某本自助书籍却忘记了。

比如说样本里的小女孩的父母,他们关于贷款争吵的记忆被直接模糊化。

他们记得讨论过这件事,记得有过不同意见,但激烈的话语、提高的声调、摔门的震动,这些感官细节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们共同做出了理性决策的概括性印象。

“记忆编辑完成度89%,”克里西斯报告,“剩余11%为核心自传体记忆,按协议予以保留以避免身份认同解体。”

艾伦观察着这些记忆的涟漪在意识网络中扩散、交织、互相印证,当一个人的痛苦记忆被重新叙事,与之相关的其他人的记忆也会发生微妙的调整,以保持社会认知的一致性。这是一种自我强化的过程:和谐产生更多和谐,共识催生更深共识,这个念头让他意识深处某个尚未完全硅基化的区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检测到主体逻辑冲突,”机械平静地指出,“是否启动情绪抑制协议?”

“不,”艾伦回应,“保留它。”

疼痛是锚,提醒他为何在此,又正变成什么,最后的步骤。协议向所有实验的露卡单元发送了一系列基础行为模版,不是具体的指令,而是更高层级的倾向性设置:对集体利益的优先考量权重提升至个人利益之上,对既定社会规范与权威的默认服从度提高,暴力冲动、欺骗意图、过度自私等行为的认知门槛显着抬高,协作、分享、利他行为的心理奖励反馈增强。

这些模板不会剥夺人的选择能力,但会重塑选择的天平。当一个人面临偷窃食物还是忍受饥饿的选择时,偷窃带来的心理不适感会强烈到几乎无法忍受,而忍受饥饿则会被赋予为秩序做出贡献的崇高感。

纺织女工看着儿子烧红的脸,第一次没有产生去黑市偷药的念头。那个选项甚至没有完整浮现,就被一种深层的“不当感”扼杀在潜意识里,她转而开始系统性地思考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社区医疗求助渠道,废品分拣员放下空酒罐。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想要整理自己肮脏房间的冲动,整洁有序的环境有助于提升生活效率和心理健康这个概念如此自然地占据了他的思维前台,小女孩的父母坐下来,平静地填写了贷款申请表。他们依然担心债务,但担心被框定为需要管理的财务风险,而非可能压垮婚姻的巨石。

“行为模版融合完成,系统自洽性检查通过。第七区格式化协议第一阶段执行完毕。当前区域和谐指数91.7%,冲突预测概率降至0.3%以下。”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淅淅沥沥的,像一曲接近尾声的安魂曲。

艾伦站在天台上,数据构成的躯体感受不到寒冷,但他意识中残留的人类部分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灼热交织的颤栗。

他做到了。

实验里,八万四千颗纷乱嘈杂的心灵,逐渐趋向同一个频率,痛苦被稀释,冲突被预解,无意义的耗散被转化为潜在的社会协作能量,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这是文明效率的巨大提升,这些人的生产力会提高,医疗支出会下降,治安成本会趋近于零。他们会成为理想社会的第一批合格细胞。

第一块骨牌已经倒下。

链式反应开始了。

而他需要确保,当这场寂静的风暴席卷整个世界时,那些他最在意,或最需要处理的人和事,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第七区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宁静的黎明。没有争吵,没有犯罪,没有绝望的哭喊。只有井然有序的脚步声、效率极高的劳作声、平和简短的交谈声,八万四千人,在同一个美好的设定中,同步呼吸,而赋予他们这个梦境的人在梦境外,计算如何将梦境花开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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