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遗传厄运(6)(1/2)
艾伦的手从楚斩雨的肩膀滑到手臂,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声音里带着楚斩雨记忆中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轻快,“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楚斩雨哑声问,鼻音还很重。
“市场。”艾伦已经转身朝观测台的出口走去,回头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少年时代常见的光,“火星基地西三区的夜间市场,每周六开放到凌晨四点。现在是……”他看了看腕表上闪烁的火星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我们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楚斩雨站在原地没动:“市场?”这个词在祂的词汇表里已经生疏得像考古发现的古文字,军官的物资由后勤统一配给;作为需要隐藏身份的存在,祂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公共场合;作为背负着沉重秘密的人,祂已经很久没有逛过任何地方了。
“对,市场。”艾伦走回来,抓住祂的手腕——这个动作也熟悉得令人心颤,“费因,你记得我们十三岁那年,偷偷溜出军校去维也纳圣诞市场的事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楚斩雨,那时还是费因人生中第一次违反纪律,艾伦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套便服,他们趁着夜色翻过围墙,在飘雪的街道上跑了二十分钟,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光的海洋:木屋摊位排成蜿蜒的长龙,空气里弥漫着热红酒、烤栗子和糖霜杏仁的甜香,人们戴着毛线帽围着围巾,手里举着冒热气的饮料,在平安夜的音乐声中穿梭,费因当时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同时露出如此放松、幸福的表情。
“那个卖姜饼屋的老太太多找了我五欧元,”艾伦的声音把祂从回忆里拉回:
“你坚持要跑回去还给她,结果我们差点被巡逻的宪兵抓到。”
“后来你拉着我躲进了一间教堂。”楚斩雨低声接道:“我们在长椅上坐到天亮,听着管风琴的晨祷曲。”
“对。”艾伦的笑容变得柔和,“那时候你问我相不相信上帝,我说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上帝,祂大概就藏在这些日常生活的小事和小细节里。”楚斩雨感到胸口一阵闷痛。那些笑容,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那些平凡得近乎神圣的日常,那正是祂后来发誓要守护的东西,也正是那些东西,让此刻的现实显得更加荒诞残酷。
“我不确定……”楚斩雨想说祂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想说祂的身份太敏感,想说祂可能无法承受那种普通生活的反衬。
“别想了。”艾伦打断祂,“长期孤独的患者需要接触人群疗法,某种意义上我当过医学生,算半个医生。”
这个玩笑戳中了楚斩雨某个柔软的地方。祂深吸一口气,火星基地循环空气特有的、略带金属味的冰冷气息充满肺部。
“好。”祂说。
前往西三区的穿梭列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一个抱着数据板的工程师在打瞌睡,两个穿着后勤制服的女人低声交谈着轮班时间,还有个戴眼镜的少年全神贯注地盯着悬浮在面前的游戏界面。
楚斩雨和艾伦坐在车厢尾部,透过观景窗,能看见基地内部错综复杂的通道和穹顶,人造光源模拟着地球上的黄昏色调,让金属结构的边缘泛着暖橘色的光,这是火星基地的夜晚模式,旨在缓解长期生活在封闭环境中可能产生的心理问题。
列车轻微震动,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柔和的女声:“西三区商业环线,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
“到了。”艾伦站起身。
月台比楚斩雨想象中热闹,虽然已是火星时间的深夜,但这里灯火通明,人群熙攘,空气中混杂着几十种气味: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电子元件特有的臭氧味、还有人造绿植释放的植物气息,市场沿着一条宽阔的弧形走廊展开,两侧是临时搭建的摊位和固定商铺,有些摊位挂着全息招牌,闪烁着商品的三维投影;有些则保持着朴素的实体展示,卖家来自各个舱区,甚至有些明显是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的士兵,在出售个人物品或家乡特产。
楚斩雨站在原地,有一瞬间的恍惚。祂太久没有置身于这样纯粹的、为了生活本身而存在的喧嚣中了。
军中的食堂和物资分配中心高效而冰冷,军官俱乐部的社交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匆忙感,而这的人们脸上带着简单的欲望:想买到新鲜水果,想淘到便宜货,想喝一杯,想和朋友聊聊天。
“感觉怎么样?”
艾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吵。”楚斩雨诚实地说,但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还好。”
艾伦笑了:“跟我来,有个摊位的土豆煎饼做得不错,当然,是火星土豆,所幸还有补救的办法,那就是技艺精湛的厨师手艺能弥补原材料的不足。”
他们穿过人流。
楚斩雨下意识地调整了步态和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下班后来逛市场的基地工作人员,祂在这方面受过训练,如何融入人群、如何不引起注意,但今天,这种扮演却让祂感到格外疲惫,艾伦似乎察觉到了,在一个卖编织物的摊位前,他停下脚步,拿起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这个颜色适合你。”
楚斩雨看了眼标价——
15点信用积分,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两小时的工资。
“我不需要。”
“你需要,你听我的。”艾伦已经调出自己的身份码扫码支付,“我发现火星基地的循环通风系统有个毛病,某些区域的温度会突然下降,尤其是军官宿舍区,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锻炼你们的意志力。”
围巾被塞进楚斩雨手里,祂犹豫了一下,还是围上了。温暖包裹住脖颈的瞬间,祂几乎要叹息出声:原来自己的身体已经紧绷冰冷到这个程度了。
“谢谢。”祂低声说。
“不客气,我和你之间没必要说谢谢。”艾伦继续向前走,“下一个目标:土豆煎饼,我请客,算是庆祝重逢。”
煎饼摊前排着五六个人的小队。
摊主是个独臂的中年男人,右臂的机械义肢灵活地翻动着铁板上的面糊,油煎的滋滋声和食物的香气让祂才意识到自己今天除了营养剂什么都没吃。
“两个煎饼,一个加双倍奶酪,一个正常。”艾伦对摊主说,然后转向楚斩雨,“你要哪个?”
“正常的。”楚斩雨说。
祂看着摊主的机械手,那显然是军用型号改装而成,关节处有磨损的痕迹。
“老哥以前在哪儿服役?”
艾伦闲聊般问道。
摊主头也不抬:“第五机动旅。五年前踩了雷,运气好只丢了条胳膊。”
“现在生意怎么样?”
“凑合。”煎饼被铲起,装进纸袋,“比在军队自由。就是原料供应不稳定。”
艾伦接过煎饼,递了一个给楚斩雨。“尝尝风味独特。”
他们走到休息区,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楚斩雨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奶酪融化后带着咸香。确实有股隐约的异样味道,但并不难吃。
“怎么样?”艾伦问,他自己那份已经吃掉了三分之一。
“不错。”
艾伦满意地点头,像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他吃煎饼的样子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微微前倾,防止碎屑掉到衣服上。
“飞船上的一切都是最优解,都是安排好了的,营养是最均衡的,空气成分是最适宜的,在伊甸之东号上,我最想念的就是这种简单的东西,飞船上什么都有,高效率的营养合成机、能模拟任何口味的食品打印机,甚至有水培舱种绿叶蔬菜。但就是没有人,会因为今天土豆品质不好而骂骂咧咧的人,没有因为多给了奶酪而暗自得意的表情,也没有人会说话。”
楚斩雨安静地听着。
祂知道艾伦不只是在说食物。
“你在飞船上……”楚斩雨迟疑地问,“是怎么撑下来的?”
艾伦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把纸袋仔细折好,“想象力,我还有最基本的想象力,想象地球上,想象维也纳的圣诞集市,想象我们溜出去的那个晚上,克里西斯,飞船的AI一开始不理解我为什么需要这些低效的记忆数据,后来它反而学会了帮我收集。”
“它成了你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不太准确。”
艾伦想了想,“更像是共同的幸存者。我们共享一个逐渐死去的空间,互相成为对方还能保持人性的证据。”
楚斩雨吃完了自己的煎饼。
食物的温暖从胃部扩散开来,让祂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你还要去哪儿?”祂问。
艾伦的眼睛亮起来:“跟我来,有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他们离开食品区,穿过一片卖二手电子产品的摊位,绕过几个大声吆喝的日用品商人,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的摊位没有全息招牌,只用发光的颜料在帆布上写了几个字:“实体书·杂货”。
在全面数字化的火星基地,实体书几乎是文物级别的存在。
老人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眯了眯。“小卡利尼琴科,这次想要什么?上次那本《火星编年史》看完了吧?”
“看完了。今天带朋友来看看。”
艾伦示意楚斩雨上前,“这位是……楚先生,他对历史感兴趣。”
楚斩雨对老人点头致意,老陈打量了祂几秒,常关注征兵广告的人,对楚斩雨的脸会很有印象,不过老人并不在意,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修书,一边表示随便看,但小心点,这些书比他年纪都大。
摊位上的书种类杂乱:有旧地球时代的科幻小说,有早期火星殖民地的技术手册,有已经绝版的诗歌集,甚至还有几本手写的日记,楚斩雨的手指拂过书脊,纸张粗糙的触感让祂指尖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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