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遗传厄运(3)(2/2)
“你觉得神会听吗?”
“不知道。”老兵想了想,“但说出来,自己会好受些。”
后来那个老兵死了,和很多人一样,死于一只潜伏型异体的偷袭,身体被酸液融化了半截。楚斩雨找到他时,他还有最后一口气,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楚斩雨蹲下来听见他含糊地说:
“少尉……帮我……告诉她们……”
告诉什么呢?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教堂破败的穹顶,楚斩雨合上他的眼皮,抽出那张被血浸透的照片。
女人和女孩的笑容在血污下依然清晰。
祂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后来辗转寄到了后方,附言只有一句:“他在最后的时刻依然挂念着你们。”
那时祂还没把十字架前的祷告与安吉力克教会的颂歌联系起来,在祂看来,它们都是人类在绝望中向虚空伸出的手,试图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绳索。
区别只在于,一个向传统的神祈求庇护,一个向毁灭他们的神祈求……
祈求什么?
宽恕?
认可?
还是更直接的恩典?
直到楚斩雨在王胥的审讯记录里。
看到这样一段话:“……路西斐尔是严厉的父亲。旧人类是忤逆的孩子,所以祂降下责罚,但责罚中有深爱:祂没有彻底灭绝我们,而是留下火种。我们必须主动拥抱这进化,蜕去软弱的人形,成为更接近祂的存在,那些抗拒者、那些依旧用孱弱肉身苟延残喘的纯血派,才是真正的背神者。”
祂盯着父亲这个词。
父亲。
楚瞻宇的脸浮现在脑海。那个在解离弹的白光中灰飞烟灭的男人,最后留下的画面是幻梦中接住从高塔跃下的泰勒。
他的爱是具体的、温热的、带着枪茧和血腥味却无比坚实的东西。他会用胡茬扎小费因的脸,会笨拙地烤焦饼干,会在祂做噩梦时整夜握着祂的手。
这样的存在。
怎么能和我这个从虚空中降临、抹去四十亿生命的东西共享同一个称谓。
愤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烧灼上来,不是对异体,不是对腐败的官僚,而是对这些篡改意义玷污记忆,把残酷美化成神圣的疯子,祂几乎要立刻下令彻剿那个激进派据点,但当时的祂还对军政府抱有最后的信任,认为这种邪教组织的存在只是战争压力下的心理病变,需要疏导而非镇压。
有信徒提供了图片:不是楚斩雨想象中的阴暗地下室,而是一个宽敞明亮、甚至颇有设计感的社区中心,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挂着抽象艺术画,后来祂意识到,那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也许是在模仿异体化生物的形态美,书架上有心理学、哲学、生态学着作,也有印刷精美的《安吉力克福音:路西斐尔语录集》。
祂得知参加图中所在地集会的有三十多人,年龄跨度从青年到老年,他们围坐成一圈,轮流分享今日感受到的神恩
王胥在问到他们问题时,一个中年女人说她的慢性疼痛缓解了,感谢神的抚慰,一个年轻学生说他通过了重要的考试,感谢神赐予的清明思维,一个老人说他梦见了去世的老伴,在梦中老伴告诉他我在神的花园里很安宁,楚斩雨的荒谬感正来自于此,因为祂感觉到那些语言里的期待鼓励,一种共同体式的暖意,在这没有战争,没有异体,没有生存的压力的火星基地,确实有一群相信有更高力量庇佑着自己的人,在交换小小的确幸,祂从他们的话语里感觉到了幸福,这不是假的,祂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存在原来能够给人带来真的幸福。
因为序神真的存在。
“新历15-30年:萌芽期;小规模地下结社,成员多为创伤幸存者,教义粗糙,以互助和心理慰藉为主。”
“新历30-50年:发展期。开始系统化神学构建,吸纳知识分子(包括一些不得志的科学家),将异体现象与“神恩进化论”结合。温和派与激进派分化。”
“新历50-70年:渗透期。温和派转向合法化,以灾后心理重建机构名义活动,甚至获得某些区域政府的tacit许可。激进派转入更深的地下,进行危险实验。”
“新历70年至今:扩张与异变期。温和派在民间影响力持续扩大,尤其在战后一代,也就是未亲历寂静之日的人们中广受欢迎。而激进派根据提供的碎片信息,他们似乎已经不再满足于制造异体,而是在尝试某种更接近本源的东西——直接与序神之力建立联系,也就是寻找神的桥梁。”
“卡利尼琴科先生?”楚斩雨这才发现,原来是卡利尼琴科在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祂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迅速整理好表情,“你们的工作不要紧吗?”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有神论和无神论之间的悖论。”
“什么?”越回忆越接近精神崩溃的楚斩雨,这一下子被他问得有点懵。
“上帝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本身,是所有人的终极关怀,即使那些自称无神论者的人,也可能有他们的神:比如国家、科学、金钱,或者崇拜的祖先崇拜的名人,相信自己冥冥之中,被某个强大的超然存在所保护着,人有能力想象无限和绝对,与之相反的是我们的认知和存在是有限的。”卡利尼琴科语气深沉地说,赤脚踩在白沙上,眺望远处的地平线。
“这种矛盾就是我们所说的人性,只要你是人,你就会发自内心地去信仰些什么,大概就如帕斯卡尔所说的认识上帝而不认识自己的可悲,便形成骄傲,认识自己的可悲而不认识上帝,便形成绝望;对不可认识之物的信仰不是可以用理性来解决的问题……你忘记了吗?”他的脸在话语中对楚斩雨逐渐变得熟悉和清晰,那双回忆中的绿眼睛出现在祂蔚蓝的视野里时。
楚斩雨微微地扼住了呼吸。
祂走近了两步,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着身边的这个人,是他吗?是祂回忆里失踪的朋友吗?楚斩雨许久忘了出声,直到这个人伸手握住了祂的肩膀,轻声道:
“我回来了,费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