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罪与罚(6)(2/2)
“我从不相信那些神秘主义的东西。”陈博士继续说,“可是他们的案例记录有些无法用医学解释,晚期变异者,在仪式后停止了自毁行为,脑波显示出深度的安宁。有些甚至声称与逝去的亲人重逢。”
“你想让我把卡斯珀……?”
安洁莉娜嘶哑地问。
“你让我考虑所有选项。”
陈博士直视她的眼睛,“包括让你儿子安宁地离开的选项。”安洁莉娜去了教会的圣所,不是格洛斯特那个改造的屠宰场,而是在苏格兰高地的一个新据点,废弃的十九世纪疗养院,石墙爬满苔藓,窗户多数破碎。
老熟人主教亲自接待了她。
他看起来老了一些,金发中掺了灰白,但那双绿色的眼睛依然平静深邃。
他们坐在曾是疗养院大厅的房间里,如今地上铺着编织粗糙的地毯,墙上挂着三螺旋符号的挂毯。
“海拉。”
主教叫她的化名,“好久不见。”
“我需要帮助。”
安洁莉娜没有寒暄,“为我儿子。”
主教安静地听她讲述了卡斯珀的事——不是全部真相,但足够多,关于异体化,关于痛苦,关于那个想死的嘶鸣,他听得很专注,异常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膝上。
“你想让他解脱。”主教最终说。
“我想让他回来,但如果回不来……至少让他不再痛苦。”
主教点点头。
“教会确实有一种仪式,我们称之为灵渡。不是杀死肉体而是引导意识怎么说呢,脱离对肉体的执着,对于深陷痛苦的变异者,这有时能带来平静,在深度的意识状态中,他们报告说进入了另一个层面,与逝去的存在团聚。”
“这听起来像委婉的安乐死。”
“安乐死终结生命。灵渡尝试转化对生命的认知。”主教向前倾身,“你儿子最大的痛苦,来自于他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来自于错误’的感觉,如果他能接受变异不是错误,而是存在的另一种形态,也许痛苦会减轻。”
“怎么可能接受?”安洁莉娜的声音颤抖,“他那个样子是我造成的错误。”
“你确定是错误吗?”主教声音柔和,“还是只是不符合你期待的形式?看这间屋子,百年前这里是疗养结核病人的地方。那些人咳血、消瘦、被社会隔离,等待死亡。当时的人认为那是可怕的疾病,是诅咒。但现在我们知道,结核菌只是一种微生物,治疗方法是存在的。观点变了,痛苦的意义也变了。”他放下手臂,看着安洁莉娜,“也许一百年后,人类会认为异体化不是灾难,而是进化的一种可能路径。也许你儿子走在了时代前面。”
“这安慰不了现在的他。”
安洁莉娜苦涩地说。
“确实。”
主教承认。
“所以我们需要仪式。不是安慰你,而是给他一个框架,让他理解自己的痛苦。一个故事,让他能把自己的存在编进去。”
“什么故事?”
“关于神的故事,万物如何从混沌中诞生,如何通过变异寻找新的平衡。关于痛苦不是惩罚,而是变化的阵痛。关于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形态的再次转换。”
窗外,高地的风吹过荒原,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远古的哭泣。
“我需要怎么做?”
“首先,你需要相信。”主教说,“不是盲目相信,而是愿意开放这种可能性:也许你儿子不需要‘变回’什么,他需要的是被看见、被承认他现在的样子。即使那个样子让你恐惧。”
“我每周都去看他。”
“但你看见的是‘变成怪物的卡斯珀’。试着看见‘作为异体的卡斯珀’——一个完整的、正当的存在,只是不同。”
安洁莉娜闭上眼睛。她试着想象:不再把玻璃舱里的生物视为失败的证明、错误的产物,而是视为……卡斯珀。就是卡斯珀。不是需要修复的破损版本,而是他现在的样子。
这几乎不可能。每次看到那些复眼、那些附肢、那非人的外形,她感到的只有心碎和恶心。
“我做不到。”她低声说。
“那就从承认你做不到开始。”主教的声音依然平静,“然后每周来看他时,在心里说:‘这是我儿子,他现在是这个样子。我不理解,我害怕,但我承认这是他。’”
“这有什么用?”
“能量会变化。他会感觉到。也许不是立刻,但能量会变化。”
安洁莉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离开了疗养院,开车回伦敦。一路上,雨下个不停,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规律地摆动,像钟摆,计量着无法倒流的时间。
她尝试了。下次去看卡斯珀时,她站在玻璃舱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重复主教的话:“这是我儿子,他现在是这个样子。我不理解,我害怕,但我承认这是他。”
卡斯珀——那个生物——悬浮在维持液中,复眼转向她。没有撞击,没有嘶鸣。它只是看着她。维持液中的气泡缓缓上升,像无声的叹息。
安洁莉娜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卡斯珀,”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如果你真的在那里,如果你能听到,告诉我,告诉妈妈,该怎么做。告诉我你是想继续这样存在,还是想结束。”
没有回答。
只有维持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卧室,三个孩子还是人类的样子,坐在床上玩耍,卡斯珀转过头,对她微笑——一个真正的、属于小男孩的微笑,没有痛苦,没有畸形。
“妈妈,”
他说,声音清晰,“没关系。”
梦醒了。
枕头上是湿的。
灵渡仪式安排在两个月后。那段时间,安洁莉娜继续投资那些激进的研究项目,但频率降低了。她花更多时间陪玛格丽特和艾米丽,陪她们画画、唱歌、在花园里奔跑。她开始去序神教会的聚会,不是作为海拉,而是作为安洁莉娜·摩根索。她坐在后排,听信徒分享他们与变异共存的故事,听他们谈论逝去的亲人如何在梦中来访。
她不完全相信。
但那种集体的、安静的接纳感,像温水流过她龟裂的心。
她开始明白主教说的能量变化——一个人在被完全接纳的环境中,自然地放松、疗愈,卡斯珀的状态有轻微改善。
撞击玻璃的次数减少了,嘶鸣声中的尖锐频率降低了。科研人员报告说他的脑波出现了一种新的模式——不是平静,而是一种……专注。像在倾听什么。
仪式前一天,安洁莉娜和威廉一起吃晚餐。玛格丽特和艾米丽已经被保姆哄睡,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长桌上点着蜡烛。
“明天我会去苏格兰。”安洁莉娜说,切着盘中的鲑鱼,“可能待几天。”
威廉点点头。
“为了卡斯珀的仪式?”
她抬头看他。“你知道?”
“陈博士告诉我了。”威廉啜了一口红酒,“她说这是目前最人道的选择。”
“你同意吗?”
威廉放下酒杯,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我同意的是,这是你的选择。卡斯珀是你的儿子,你承受的痛苦最深。如果这能给你……给他……带来一些平静,那就去做。”他停顿,“需要我陪你去吗?”
安洁莉娜惊讶了。“你愿意?”
“他是我的儿子。”
威廉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然后补充,“而且,我想看看。看看这种……非科学的途径,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苏格兰。疗养院被简单布置过:大厅中央铺了一圈蜡烛,围绕着卡斯珀的维持舱。
科研部用特殊运输设备把它运了过来。信徒们坐在周围,低声吟诵着那首歌。声音低沉,共鸣,像大地本身在哼唱。
卡斯珀在维持舱里异常安静。复眼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的人和烛火。
主教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袍,站在维持舱前。他示意安洁莉娜和威廉上前。
“触摸玻璃。”他说,“想着你们想对他说的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感觉。”
安洁莉娜和威廉各伸出一只手,贴在维持舱两侧。玻璃冰凉。安洁莉娜闭上眼睛,努力集中思绪。她想说什么?对不起?我爱你?请原谅我?
最后,她只是想着卡斯珀小时候的样子——不是畸形缓解后的短暂时刻,而是刚出生时,那个青紫色的、挣扎的小身体。
她想着自己第一次抱他时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爱的感觉。
想着他的手指抓住她手指的那一毫米。
对不起,我带你来这个世界,却给了你这样的痛苦。
我爱你,即使我不理解你现在是什么。
如果你要走……
那就走吧。我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