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密室中的谈判(2/2)
被纱布覆盖的“视线”,似乎精准地钉在了叶卡捷琳娜的脸上,明明失去了双眼,无形的审视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烛光下变幻着形状。
最后几个字如同从烟雾深处传来,轻飘飘却带着千钧之重,带着使臣的深谋远虑,和无可动摇的意志,沉沉压在破败的避难所中。
“当然,赤塔虹大使先生。”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石室中异常清晰,回应着赤塔虹的问题。
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沉稳,目光落在了沉默如山的齐腾身上,随后又缓缓转向密室的另一端。
摇曳的烛光下,普鲁士使团的成员们正忙碌着,莱尔万特神情专注,正用撕开的衬里布条,为一名呻吟的近卫军士兵,包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他随员或递送清水,或用有限的手段安抚着伤员们的恐惧。
视线扫过他们,最终落回赤塔虹被纱布覆盖的面孔,叶卡捷琳娜的声音,蕴含着超越年龄的平静与力量。
“我有如今的地位,能有今日的机会,皆因当年腓特烈国王陛下的慧眼识珠,与慷慨引荐。”
“保罗沉迷于让战火无休止地燃烧,耗尽沙俄的血脉,彼得则天真到要将沙俄的利益拱手相让,我不会像他们那样走向极端,我会让沙俄的炮口转向和平,终止与普鲁士的厮杀,并倾尽全力,巩固我们之间用血与火淬炼出的盟友关系。”
“同时,您所代表的上国,在今日之后,将是沙俄土地上最尊贵,最值得倚靠的朋友。”
“女皇陛下,客套的话,就不用多说了。”赤塔虹被纱布包裹的头部微微动了动,仿佛在审视着新女皇的宣言,伸出还能活动的手,摸索着接过了齐腾再次递过来的金属酒壶。
冰冷的壶身染着指间的血迹,凑到嘴边,极其克制地抿了一小口,辛辣粗糙的劣质烈酒,如同燃烧的炭火滚过喉咙,刺激得遍布伤痕的面部肌肉瞬间绷紧,眉头在纱布下皱起,形成一个痛苦而嫌恶的弧度。
但赤塔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劣酒咽了下去,随后将酒壶递还给齐腾,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仿佛急于摆脱糟糕的味道,紧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手中快要燃尽的卷烟。
尼古丁的苦涩,似乎稍微压制了酒液带来的灼烧感,和遍布全身的剧痛,袅袅烟雾再次从嘴角溢出,模糊了可怖的脸孔,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与直接。
“彼得殿下已经签署了那份和平条约,里面白纸黑字,写明了沙俄与普鲁士之间停止敌对,开启贸易的框架。”
“不过想必您也清楚,关键的魔鬼藏在细节里,条约里关于具体交易的物资种类,数额比例,真正填满国库,驱动战争机器,养活万千黎庶的东西,都还空着呢……”
“如果您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敲定这些细节,我们也不会吝啬我们的友谊,普鲁士,沙俄,上国,三方之间的纽带,可不是靠一张精美的羊皮纸,或是几句好听的盟誓就能拴住,它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流动起来。”
“至于利益怎么交换,具体是什么,怎么计算,我们可以再慢慢商量。”
“赤塔虹大使您说得对。”叶卡捷琳娜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仿佛发自内心的钦佩。
与此同时,一直半跪着处理伤口的康知芝,正小心翼翼用锋利的小刀,剥离赤塔虹左大腿上一块焦黑如炭的坏死皮肉组织,刀尖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极其轻微的撕裂声。
当一小块焦痂被彻底剔下,露出底下鲜红蠕动,布满灼烧伤痕的肌肉组织时,康知芝迅速将深褐色的药粉均匀洒了上去。
“滋啦——!”刺鼻的白烟,伴随着剧烈沸腾般的泡沫猛地腾起,景象和声音让只是瞥了一眼的叶卡捷琳娜,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深入骨髓的幻痛,仿佛可怕的灼烧感正沿着自己的神经蔓延。
下意识迅速转开了视线,背对着血腥的疗伤场景,努力维持着女皇的仪态,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抿的苍白嘴唇,还是泄露了身为女性面对如此惨烈创伤时,一丝残留的本能恐惧与柔弱。
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药味,和烟草的浑浊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对古老智慧的推崇。
“古老东方的智慧,总是能穿透表象,直抵事物的核心,利益才是国家间最坚韧的纽带,您的洞见,令人由衷地佩服。”
话语微微一顿,叶卡捷琳娜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目光恰好扫过赤塔虹的脸,脸孔在药粉腐蚀伤口冒起的白烟中,依旧像一块饱经风霜的岩石,没有丝毫抽搐,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有纱布边缘渗出的新鲜血迹,证明着这具残躯,承受着何等非人的痛苦。
超乎想象的钢铁意志和无言的威严,让叶卡捷琳娜的赞美显得更加恳切,不再犹豫,提高了声音,清晰穿透了密室的压抑空气,“潘宁伯爵!莱尔瓦特大使,麻烦您几位过来一下!”
密室内弥漫着血腥,硝烟和疲惫的气息,只有角落蜡烛摇曳着昏黄的光,赤塔虹裹着渗血的绷带靠墙而坐,潘宁眉头紧锁,莱尔瓦特则低声与两人交谈,
三人周身散发出的沉稳气场,像无形的锚点,让惊魂未定的人群紧绷的神经,丝丝缕缕地松弛下来,仿佛厚重的石墙真的隔绝了外面可怖的干尸,明天又会和往常一模一样,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普鲁士骠骑兵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低的讨论声,片刻后,一名年轻的骠骑兵,被同伴们半推半搡地送了出来,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背,但脸上的腼腆和紧张,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
穿过散坐着的人群,避开地上散落的杂物和武器,小心翼翼走到了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门口的查干苏鲁锭面前。
“那个,同志。”年轻骠骑兵的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揉了揉自己沾满灰尘和汗水的后脑勺,眼神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又掺杂着对眼前这位重甲猛士的敬畏,视线甚至不敢完全对上查干苏鲁锭,即使在休息时也锐利如鹰的眼睛。
“刚才……谢谢你了!”结巴了半天,年轻骠骑兵终于把话说完整,把手伸进军服内衬口袋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支被压得皱巴巴,显然被珍藏已久的卷烟,劣质烟草的淡淡气味在沉闷的空气中散开一丝,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动作带着近乎仪式感的恭敬,“您……抽烟吗?”
“嗯~~~抽!”
查干苏鲁锭闻声动作一顿,伸手弹开了面甲,两道浓眉拧成一个疙瘩,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凑近,显得有些紧张的小个子,记忆飞速倒带。
突然带着恍然大悟意味的鼻音,从喉咙深处滚出,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嘴角咧开一个与其凶悍外表极不相称,近乎憨厚的灿烂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齿。
洪亮的笑声在密闭的密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接过了皱巴巴的卷烟,蒲扇般的手掌几乎覆盖了对方的手,“都t.哥们儿,谢J.啊。”
小小的互动,尤其是查干苏鲁锭反差极大的爽朗笑容,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一直在不远处观望,脸上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其他普鲁士骠骑兵,像是被无形的勇气鼓动,纷纷凑近过来。
看着查干苏鲁锭即使在休憩状态下,也散发着沉重压迫感的铠甲,以及周围气息沉稳,装备精良的明辉花立甲亭战士,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近乎淳朴的向往。
“嘿嘿嘿,同志,你们这帮兄弟可厉害,刚才被围攻的时候,你们凭借肉体就能当沙袋了。”一个脸上带着新鲜爪痕的骠骑兵老兵,搓着手,目光在查干苏鲁锭,和他身边的士兵之间逡巡,声音里带着由衷的佩服,有些激动地做了个挥砍的动作。
“明明看着块头跟我们差不太多,可你们穿着这身少说几百斤的铠甲,跑起来那叫一个快,地动山摇的,好家伙,光听声音就感觉热血沸腾,杀怪物时简直跟拍死几只苍蝇似的。”
“这份力量太强大了,就像经书里面下凡救世的天使,你们是不是有哪位神明庇护?”骠骑兵老兵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发出闷响,问题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十几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求知的光芒,聚焦在明辉花立甲亭的士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