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江河不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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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徒乃是修仙界着名异数,以武道之身享寿三百,已是奇迹,更曾指点元婴炼气士破境,此事广为流传。
苏若雪此刻抛出,恰是最好例证——武道,未必短寿;武修,未必不如炼气士。
许多修士面露恍然,交头接耳。
樊羡脸色终于沉下,握住洞箫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语气转冷,带着被接连反驳的怒意:“苏姑娘是要以偏概全,以个别奇人异事,推翻万千载修行共识?楚狂徒不过特例,岂能代表整个武道?”
“是樊公子先以经籍概论众生。”
苏若雪手按剑柄,声量不高,却字字凿心,如重锤击铁,在每个人心头震响,“你说武道是旁门小道,那我问你——南界域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何处没有‘试剑台’、‘炼体崖’?若武道果真是微末伎俩,不堪大用,为何诸派皆设武道传承,令弟子习练?便是贵宗玄清山,不也有‘锻骨崖’、‘炼血池’?”
她忽然“锵”的一声,抽出腰间铁剑。
剑身普通,无光华,无符纹,就是凡铁所铸。
但握在她手中,却自有凛然之气。
并非攻敌,而是剑尖点地,在光洁如镜的白玉石台上划出一道道古老玄奥的符纹轨迹。
剑尖过处,石屑纷飞,痕迹深达寸许,显露出惊人腕力与掌控。
那轨迹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韵律。
“这是……”
台下有见识广博者惊呼出声,瞪大眼睛。
“《禹步天罡图》,武修筑基之法。”
苏若雪剑势展开,身形随之游走,每一步踏出,皆在石台上留下一个深深足印,与剑痕相连,构成一幅完整的阵图,古朴苍劲。
她步履沉稳,如象踏大地,虽无灵力外显,却自有磅礴气势。
但见她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长剑斜指地上阵图,清声道:“诸位细看——”
“第三步‘踏斗布罡’,步法暗合北斗七星方位,是否与《周天星辰诀》引星力入体的法门同源?皆是以步法勾连星辰,引外力淬体。”
“第七步‘逆冲关元’,气血逆行,冲击窍穴,是否与《紫霞功》破境冲关之术殊途同归?皆是行险一搏,破而后立。”
她目光清亮,如寒星映水,扫过台下万千修士,声音穿透喧嚣:“武道从来不是外道,而是大道的另一张面孔。你们炼气士以灵气为舟,渡苦海,求彼岸;我辈武修以气血为桥,踏苍穹,问本心。舟可覆,桥可断,但——”
她蓦然举剑,剑指苍穹,青丝飞扬,碎裙猎猎,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凤鸣,响彻云霄:“求道之心,何分高下?!”
“好!”
台下骤然爆发出震天喝彩!无数武修激动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来,用力拍手,眼眶发热,只觉得这番话说到心坎里去了!便是许多炼气士,亦陷入沉思,看向台上那持剑少女的目光,已带上了郑重。
樊羡默然片刻,脸色变幻。
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冷意:“姑娘妙论,樊某佩服。然则武道若真堪与仙道并论,为何今时今日,执掌彼岸界灵气最为精纯浓郁的三十六洞天者,皆为炼气士?为何《天榜》前百,武修不过三人?此乃不争事实,姑娘又作何解?”
他踏前一步,洞箫斜指,语气渐厉:“资源、地位、顶尖战力,武道皆处下风。此非偏见,而是现实!姑娘纵有苏张之舌,能颠倒黑白,可能颠倒这铁一般的事实?”
这是最尖锐、最现实的诘问。
武道在顶尖战力、资源掌控上的劣势,赤裸裸摆在面前。
台下喧哗渐息,所有人都看向苏若雪,看她如何应答。
苏若雪却笑了。
那笑很浅,却透着从容,如深潭微漾,不起波澜。
这些她早在玉女宗阅览群书时就知晓,还有那戒中天地洞府二层内的诸多玄奥古籍,并非什么隐秘。
她从容收剑归鞘,铁剑入鞘,发出清脆“咔嚓”声。
却并未再引经据典,也未取任何外物佐证,只将右手平举于身前,五指缓缓展开。
那手白皙纤柔,指节分明,掌心有层薄茧,是近年练武所致。
此刻空无一物,唯有点点晨光流淌其上,映得肌肤如玉,纹理清晰。
“樊公子可见我掌中之物?”
樊羡凝目望去,看了片刻,蹙眉道:“空无一物。姑娘这是何意?”
苏若雪却翻转手腕,将掌心对准台下万千修士——也对准更远处,那些挤在街角屋檐下、伸颈张望、却无一丝灵根的凡民。
那些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脚夫、洗衣的妇人、读书的寒士……百余万之众,其中无缘仙道的普通人不在少数。
“我自小在山村乡野长大,见过许多凡俗之事。”
苏若雪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如深潭之水,不起波澜,却蕴着千钧之力。
她的目光悠远清澈,仿佛穿过眼前繁华,看到了渝国山村的炊烟与田埂。
“我见过挑夫肩头的江河——三百斤盐担,十年血汗,压弯脊梁,磨破肩膀,可蚀铁。”
“见过铁匠臂里的江河——四十年抡锤,千锤百炼,星火溅起,疤痕叠加,能把生铁打成绕指柔。”
“也见过更夫夜巡时,脚步踏出的那条‘江河’——六十年,三万夜,每一步,都是与困意、寒霜、野狗对峙的战场。倒下,爬起来;再倒下,再爬起来。”
她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针,清亮锐利,刺向樊羡,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这些江河里流的,不是灵气,是汗,是血,是凌晨鸡鸣前咬着牙爬起来的那股‘气’。”
她忽然将掌心贴向自己心口,那位置,正是膻中穴,气血汇聚之所。
“你们炼气士的灵气,藏在天地间,藏在灵晶中,藏在洞天福地里。”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震得人神魂发颤,“而我们武修的‘炁’——”
“藏在每一次力竭时,多走的那半步里。”
“藏在每一次想放弃时,多挺的那一息里。”
“藏在荒野父母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孩子时,肚肠如雷的轰鸣里。”
“藏在母亲难产,稳婆三天三夜不合眼,用身子抵住床沿撑住的那口气里。”
台下死寂。
百万观众,鸦雀无声。
风过街巷,卷起尘土,无人去拂。
那些挤在街角的凡民,许多已红了眼眶,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衣角。
修士席中,有白发老修闭目,手指微颤,似有所感。
就连八大世家的观礼席上,亦有不少人神色动容。
苏若雪放下手,碎花袖口在晨风中轻振,如蝶翼颤动。
“你问武道何以与仙道并论?”
她抬臂,划过半空,从白玉高台,直至天边街巷,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芸芸众生。
她的手臂纤细,却稳如磐石。
“我不引经典,不举先贤——只请樊公子看看这玄穹城。”
她目光扫过台下,如清风拂过原野,声音柔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扫街的老妪,帚下有无‘剑意’?那一下一下,扫去尘埃,留下洁净,是不是在‘修行’?那扛米少年咬牙时暴起的青筋,是不是在‘锻骨’?每多扛一袋,筋骨便强一分。那产婆三天三夜接生,撑住身子的那口气,算不算在‘冲关’?闯的是生死关,护的是两条命。”
她向前一步。
“咔嚓——”
脚下白玉石台,竟被她一步踏出蛛网般细密裂痕!
那不是灵力爆发,是纯粹的气血之力,灌注足底,透石而入!
裂痕蔓延三尺,如冬日冰面乍破,触目惊心!
台下惊呼四起!
许多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白玉石台乃是以“暖阳白玉”砌就,坚硬逾铁,寻常金丹境炼气士全力一击也难留痕,这少女竟一步踏裂?!
“武道从来不是秘籍,不是功法,不是某门某派的传承。”
苏若雪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凤鸣,竟隐有龙吟相和,回荡在九十九街区上空,震得琉璃瓦轻颤!
“武道是生灵在绝境里,本能绷紧的脊梁!”
“是明知必死,却还要把最后一口热气,呵出去护住怀中小儿的那点痴傻!”
“而这痴傻——”
她环视台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从华服修士到布衣凡民,清澈的眸光映出众生百态:“自洪荒太古,人族先祖在妖兽爪下第一次举起木棍时,就刻在我们血脉里了!就一代代,传下来了!父传子,母传女,师传徒,薪火相继,从未断绝!”
樊羡脸色发白,握住洞箫的指节已然青白。
他手中“流云箫”泛起紊乱的灵光,箫身微颤,显是心神剧震,难以自持。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觉喉头发干,竟说不出话。
“你说灵气有尽?洞天有主?《天榜》武修寥寥?”
苏若雪忽然笑了,那笑容通透而豁达,带着对世事了然的清澈。
“可人族血脉里这点‘痴傻’——”
她仰首,望向高天流云,声音悠远,如自亘古传来:“自女娲抟土造人,三皇治世,五帝定伦,至今千万载,何曾断过一日?!”
她最后拂袖。
袖风卷起台上白玉石屑——那是她踏裂石台激起的碎玉。
石屑在初升的朝阳下,竟如一条金色长河奔涌而起,盘旋升空,久久不散!
金辉点点,如星河倒卷,映亮她沉静的侧颜。
“江河会枯,星月会陨,洞天会易主,《天榜》会换名。”
苏若雪立在金色尘河之中,碎花襦裙猎猎作响,青丝飞扬,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眸光清亮如星,映着晨曦与金辉,澄澈见底:
“但只要这世上——”
“还有母亲在饿死前,推给孩子的半碗粥。”
“还有工匠对着炉火,对‘淬火成钢’那份手艺的执念。”
“还有更夫在雪夜,巡完最后一圈巷弄,搓着手呵出那口白气。”
“武道——”
她一字一顿,声震九霄,如黄钟大吕,在每个人神魂深处轰鸣:“就绝不了!”
余音在白玉石台间震荡,竟有若千锤击铁,嗡嗡不绝,久久不散。
那声音似乎有了实质,在空气中荡开涟漪,震得人耳膜发麻,心潮澎湃。
台下,百万观众,无论修士凡民,尽皆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