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以次代主(1/2)
然则,苏若雪心知肚明。
武道修行,绝非仅仅比拼气力蛮劲。
炼的是一口精纯凝练的武道真气,是对周身劲力细致入微的掌控,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意识与临机应变的本能,更是精气神三者合一的升华。
空有蛮力,不过是一介莽夫。
唯有历经无数实战搏杀,于生死边缘徘徊,方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真正的武道真意。
念头转动间,苏若雪身形再动,将“饮江河”九式拳法反复施展,与胡舟见招拆招。
胡舟亦开始主动回击,同样以“饮江河”应对。
然而,同是“饮江河”,在二人手中施展,却宛若云泥之别。
苏若雪的拳法,招式分明,衔接有度,虽已颇具章法,劲力也足,却总给人一种“刻意”之感,仿佛在临摹一幅名画,形似而神未至。
而胡舟的拳,则已臻“得意忘形”之境。
他的“酩酊起”,醉意更浓,破绽更“真”,诱敌更深;“沧浪倾”,浪叠之势更为隐晦连绵,爆发更为猝不及防;“酾月徊”,圆转如意更为莫测,卸力化劲更为彻底……信手拈来,皆是妙招;兴之所至,皆成拳法。
这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浸淫武道、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后,融入骨血的本能与经验。
其境界,绝非靠背诵口诀、苦练招式所能企及。
即便胡舟将修为压制在炼体境,与苏若雪力量层次相仿,这份境界与经验的碾压,亦如天堑。
不过三十余招,苏若雪已结结实实挨了两记重拳。
第一拳,胡舟以一式看似轻飘飘、圆融无比的“酾月徊”,引开她格挡的双臂,中宫直进,一拳印在她左肩肩窝。
拳劲凝练如针,透体而入。
苏若雪只觉肩胛骨剧痛欲裂,仿佛被铁锥凿穿,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株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树干之上。
“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树枝还是骨骼发出的声音。
苏若雪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
树叶簌簌落下,沾了她满头满脸。
不待她喘息,胡舟身形如鬼魅般掠至,一脚如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却又迅若奔雷,直踹她小腹丹田!
这一脚若是踹实,恐怕要当场气散功消。
苏若雪强忍剧痛,于间不容发之际曲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她整个人被踹得向后滑去,双脚在湿滑的泥地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直至后背撞上另一块巨石,方才止住退势,尘土与草屑飞扬。
第二拳,则源于一次精妙的诱敌。
苏若雪久战之下,自付对“饮江河”招式变换已有心得,觑见胡舟一式“漕漼渡”转为“潋滟破”时,那微不可察的转换间隙,以为有机可乘,当即合身扑上,拳出如龙,直取胡舟中门。
却不料,那间隙竟是胡舟故意卖出的破绽!
她拳势用老,力道将发未发之际,胡舟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一滑,巧妙避开拳锋,同时反手一拳,如蛟龙出海,结结实实轰在她背心“至阳穴”附近。
“噗——!”
苏若雪如遭重锤轰击,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一股逆血再也压制不住,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在晨光中划过刺目的红。
血腥气在口中弥漫,混合着野猴儿酒的醇烈,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烧与苦涩。
然而,这些痛楚……她在乎吗?
连日来,筋骨尽断、濒死复苏的经历,早已将她的意志锤炼得如精钢百炼。
此刻,剧痛非但未让她退缩,反而如烈火烹油,将她骨子里那股属于武者的、近乎偏执的悍勇与血性彻底点燃!
她抬手,用染血的袖口狠狠抹去嘴角血迹,动作粗粝,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那双因剧痛、酒意与不屈而微微泛红的眸子,死死盯住不远处好整以暇、甚至还有闲心拍打身上草屑的胡舟,忽然咧开嘴,露出沾染着鲜红血丝的洁白牙齿。
她的声音因内腑震荡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挑衅,在这瀑布轰鸣声中,异常清晰地传入胡舟耳中:“您老人家……今早是没吃饱饭么?这拳头软绵绵的,给我挠痒痒还嫌轻了。”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面讥讽!
胡舟听完,眨了眨那双浑浊的老眼,又抿了抿沾着酒渍与尘土的干裂嘴唇,脸上的戏谑与轻松渐渐收敛,直至面无表情。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两声短促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呵,好!……好啊!小丫头出息了!”
没有怒斥,没有解释,只是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熟悉他脾性的苏若雪,瞬间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压力骤然降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瀑布的轰鸣声似乎也变得遥远模糊,连拂面的山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胡舟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浑浊、带着惫懒与戏谑的老眼,此刻却亮得骇人,如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眸子,精光四射,锐利如刀。
下一刻,他动了。
并非先前喂招般的、留有余地的攻击,也非按部就班的“饮江河”九式。
他仿佛真的化身为一头醉卧大江、兴风作浪的千年蛟龙,拳意酣畅淋漓,又霸道绝伦,将“醉”与“江”的意境演绎到了苏若雪难以想象的高度!
短短一息之间,“饮江河”九式拳法被他彻底打乱、拆解、重组,信手拈来,毫无定式!
“酩酊起”的踉跄醉步,接续的却是第七式“沆砀吞”的化力消劲;“沧浪倾”的层层浪涌,中途陡然化为“潋滟破”的虚实相生;“漕漼渡”的连绵不绝中,又暗藏“归墟葬”的寂灭杀机……
拳影翻飞,如狂风骤雨席卷,又如江河倒卷,气吞万里!
每一拳都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偏偏深合“饮江河”拳法总纲,将那股子“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狂放不羁,与“大江东去,浪淘尽”的磅礴大势,完美融于一体。
这才是真正的“饮江河”!
不拘泥于招式顺序,不固守于发力定式,拳意所至,招式自成,江河所在,皆为我用!
胡舟此刻施展的,已非单纯拳法,而是融入了其一生武道感悟的“意”与“势”!
苏若雪完全懵了。
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抵御这如天罗地网、又如怒涛狂澜般无孔不入、无懈可击的攻势!
只能凭借纤云步的精妙与本能,在岸边嶙峋的怪石、粗壮的古树间拼命闪转腾挪,依靠地形来躲避、卸力。
纤云步虽妙,但在胡舟这已然“得意忘形”、拳意圆融无碍的攻势面前,竟也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胡舟的拳,如附骨之蛆,无处不在。
往往她刚避开一式“潋滟破”的虚影,那蕴含真正杀机的“漕漼渡”贴身短打已至肋下;勉强架住“漕漼渡”,那“渀湃惊”的爆裂劲道又如影随形轰向面门……其拳意中,更蕴含着一股浓烈化不开的醇厚酒意,并非实体,却熏人欲醉,扰人神魂,令她反应都慢上半拍。
且每一拳所蕴含的力量,虽未超越万斤范畴,但对力道的运用已臻化境,或刚猛无俦,或阴柔透骨,或震荡脏腑,或撕裂筋骨,变化莫测,防不胜防。
苏若雪感觉自己就像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身碎骨。
纵有万斤巨力,在同境却经验、境界远胜自己的胡舟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无力。
很快,百招已过。
苏若雪已是狼狈不堪,伤痕累累。
月白劲装多处破损,沾满泥污与草汁,更有点点鲜血浸染,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嘴角不断有新的血沫溢出,将胸前衣襟染红大片。
原本清亮灵动的右眼,此刻眼眶乌紫肿胀,只剩一条细缝,看东西都模糊重影。
手臂、肩背、腰肋、小腿,更是布满了擦伤、划痕,以及拳脚留下的青紫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嚯,黑白熊!”胡舟忽然停下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着苏若雪那乌青肿胀、滑稽可笑的黑眼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瀑布边回荡,惊起林间数只飞鸟。
他笑呵呵地,语气带着几分悠远的回忆:“老夫若没记错,在你们渝国西边的蜀地,那什么州来着,就有这种眼眶乌黑、黑白相间的熊罴,当地人唤作‘食铁兽’。当年老夫游历途经,见那畜生憨态可掬,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甚是有趣,本想捉一只回来养着解闷,奈何当时有要事在身,匆匆一瞥,后来也就忘了这茬。今日瞧见你这模样,倒是让老夫想起来了,啧啧,还真像呐!”
苏若雪以手撑地,单膝跪在泥泞中,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周身伤口,带来阵阵锐痛。
听完胡舟这番调侃,她咬了咬染血的嘴唇,肿胀的左眼中射出羞愤交加的光芒,显然笑不出半点,只能用尚且完好的左眼,狠狠瞪着那为老不尊的老头。
胡舟见她那副又气又急、偏还强撑着不肯服输的倔强模样,心中觉得越发有趣。
他学着方才苏若雪的神态,微微歪了歪头,挑起那稀疏的花白眉毛,用极其欠揍、拖着长腔的语气慢悠悠道:“怎么?小丫头不服气?觉得老头子我下手太重,欺负你了?那行啊,你起来,用你那‘没吃饱饭’的软绵绵拳头,来打老夫呀!照着这儿打!”
说着,还故意指了指自己那张老脸。
苏若雪气得娇躯微颤,正要强提一口气,不顾伤势再度扑上,就在此时——
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识海最深处直接响起:“闭目,凝神,随我念,感悟此中拳意。”
是苏清雪!
这声音冰寒彻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如醍醐灌顶,瞬间浇灭了她心中因剧痛、愤怒与久战疲累而燃起的躁动之火,让她近乎混沌的心神为之一清。
紧接着,一段玄奥晦涩、却又字字珠玑的口诀,如清泉流瀑,自然而然地在她心湖中漾开:
“彼未动兮我先觉,彼欲动时我已彰。避实击虚如捕影,以静制动似待兔。”
“柔化刚发一瞬间,开合只在呼吸场。引进落空合即出,松活弹抖震八方。”
苏清雪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玄之又玄的道韵,仿佛蕴含着天地阴阳至理。
与此同时,在白玉戒指的戒中天地,凌空盘坐于墨色长河之上的苏清雪,也同时开口,唇齿微动,无声念诵着同样的口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