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政治危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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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报上写着:西线主将程松紧急奏报,吴曦已秘密调动亲信部队控制剑门关、葭萌关等入蜀要隘。程松派去调兵的信使被挡在关外,吴曦回复“边情紧急,兵不可出”。程松在奏报的最后写了四个字——“臣已失控”。
韩侂胄把密报捏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蚯蚓在皮下蠕动。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然后睁开眼,说出了一句让苏师旦浑身发冷的话。
“程松是宣抚使。他控制不了吴曦,我早就知道。但我没换他,因为换了也没用——西军只认姓吴的。三代了,吴家三代人在蜀口经营的根系,比我这个太师府深得多。”他把捏皱的密报扔在案上,“现在吴曦要割据,我手里连一支能打进蜀口的兵都没有。东路军残了,中路军残了,朝廷的兵都在淮河边上和金人对峙。谁来平蜀?”
苏师旦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答案他们都清楚:没有人。
韩侂胄缓缓坐回椅子上。那把椅子是他最喜欢的紫檀木椅,扶手被摩挲得发亮。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史弥远那边,”他忽然问,“吴曦的事,他们知道多少?”
幕僚躬身答道:“回太师,史侍郎的人最近频繁出入枢密院调阅西线军报。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吴曦与金国密使往来的证据。”
“但他们没有弹劾吴曦。”韩侂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史弥远弹我‘轻启边衅’,弹你‘贪墨粮饷’,弹邓友龙‘虚报战功’——但吴曦在西线按兵不动两个月,他一封弹章都没上。你觉得是为什么?”
苏师旦终于说出了那个答案:“他在攒牌。吴曦这张牌,他要留到最后。”
“对。”韩侂胄的嘴角又扯出那个笑容,“弹劾吴曦有什么用?吴曦是我力排众议放在西线的。当初多少人劝我,说吴氏世镇蜀地,尾大不掉,不可再加重权。我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我亲自签的任命,是我亲自写的‘西线全权付与吴曦’。现在吴曦要反,这个责任——吴曦叛国,就是我韩侂胄养虎为患。这不是‘轻启边衅’,不是‘用人不当’,这是‘国贼’。”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书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异常刺耳,像是在拼命提醒着什么。
幕僚躬身退下了。苏师旦站在原地,看着韩侂胄,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事实。而事实是:北伐败了,东线溃了,西线要反,朝堂上二十三道弹章联署,而史弥远手里还捏着一张足以致命的牌没有打出来。
韩侂胄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破了边角,显然被反复翻看过。他把信抽出来,摊在案上。苏师旦认得那笔字——是辛弃疾的笔迹。
信上只有四句话:“金人退而不乱,西师疑而不进。草原虎狼已成,王师北定宜迟。”
“这是开战前写的。”韩侂胄指着信纸上的日期,“我当时看了,觉得他是书生之见,畏首畏尾。现在再看——”他沉默了很久,“老辛看对了。全对了。金人退而不乱,是主动收缩。西师疑而不进,是吴曦在等开价。草原虎狼已成——我北伐最大的敌人,根本不在汴京。”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暗格。然后转身面对苏师旦,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
“史弥远要我的命,这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能倒。吴曦还没公开反,金军还没渡过淮河,草原还在北边舔爪子。如果我倒了,朝廷至少乱三个月——这三个月,够吴曦称王,够金军渡淮,够草原的那个人想清楚下一步。”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你去安排一件事。两件事。第一件,设法稳住吴曦,哪怕给他再高的爵位,只要能让他暂时不打出自立的旗号,什么条件都可以谈。第二件——”他顿了一下,“派人去江西,请辛弃疾来临安。现在。”
苏师旦愣了一下:“太师要起用辛弃疾?”
韩侂胄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满朝文武,看懂了这盘棋的,只有他一个。我没听他的,输了前半盘。现在后半盘要开了,我希望他还肯来。”
窗外,临安的夜色正在加深。远处的鼓楼上传来更鼓声,沉闷地响了四下。是夜半了。
韩侂胄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知道,今夜睡不着的绝不止他一个。在临安城的另一头,史弥远的书房里大约也亮着灯——那个隐忍了整整半年的男人,此刻正在逐字逐句地推敲一份弹章。弹章的末尾,大概已经写好了四个字的结论。
他猜得出是哪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