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十年之后(9)(2/2)
孟老板看看他,又看看梅氏,再看看案上银票,忽然觉得自己多余,便悄悄起身,悄悄退下,还不忘带上门。
门扇合拢那一声“咔”,像谁替他们,把十年光阴,轻轻阖上。
梅氏坐在原处,指尖仍停在茶盏边缘,却再稳不住,盏盖“叮”一声轻响,像被惊动的蝶。
她抬眼,目光与君凌相遇——那里,有江南湿雾,有旧日雪夜,有御苑灯火,也有……她亲手接下的“谋逆”圣旨。
所有颜色,在一瞬涌上来,却偏生被岁月漂得发白,白得她几乎要落泪。
泪终究未落,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谁偷偷说了一句——
“君……公子,别来无恙。”
君凌便也叹息,叹息却比他想象的重,重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上前一步,却又停住,像怕惊动什么,良久,才低声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
“听雨茶社”后园,有小小一架紫藤,冬日本该枯尽,却因江南地气,尚留几串残荚,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像谁偷偷在数旧年。
紫藤下,一方石桌,两张石凳,凳上未垫锦褥,却偏生被日影晒得温热,像谁偷偷把旧日温度,藏进石头里。
二人对坐,一时无言。
只闻紫藤荚响,与远处山塘河埠头,偶起的橹声——那橹声“欸乃”一声,便荡开一圈圈水纹,荡得人心,也微微发颤。
梅氏先开口,声音极轻,却稳得如同被山泉泡过的木鱼:“这些年,你……可好?”
君凌未答,只抬眼,看她鬓角——那里,仍别一枝白梅,只是换了新的,白瓣被日影一照,便闪出温润的光。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比想象哑,哑得他,几乎要咳嗽,“你呢?”
“好。”梅氏亦答,答得亦轻,却带着笑,笑意未到眼角,却偏生把眼角细纹,都映得温柔,“卖酒,比卖命轻松。”
君凌便也笑,笑意却像被雨水泡软的木头,带着一点潮润的涩。
他垂眼,指尖在石桌上轻敲,敲出极轻的“笃笃”,像更漏里的沙,一粒一粒,数得人心发慌。
良久,他才低声道:“宝珠……她很好,已登基,年号‘承曦’。”
梅氏指尖一顿,紫藤荚便“沙沙”一声,像谁偷偷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目光与君凌相遇,此刻,却都化作一句,极轻,极软,却极稳——
“那便好。”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近乎自语:“我……欠她一句‘娘对不住’,如今,却不必说了。”
君凌便也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从未怪你。”
紫藤荚再次“沙沙”作响,像谁偷偷应了一句——
“我知道。”
日影渐斜,远处山塘河埠头,橹声再起。
二人对坐,却不再言,只任紫藤荚响,与远处水声,把十年光阴,一寸寸,细细数过。
数到最后,梅氏忽然起身。
“君公子,”她轻声,声音比紫藤荚还软,“回去吧,对街那家‘醉雪’……价压得比我低,再不去,我便要亏本。”
君凌便笑,笑意苦涩而微甜。
“梅娘子,”他亦轻声,声音比紫藤荚还软,“我……不走了。”
泪,终于落下。
却未落在地,只落在紫藤荚上,把那几串残荚,都浸得发亮,像谁偷偷把旧日星子,藏进藤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