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十年之后(8)(2/2)
旗下一方小垆,垆边立一人,素衣素裙,鬓边却别一枝真梅,白瓣被雨打得半残,仍固执地留在发间,像不肯走远的旧雪。
君凌的指尖,便在这一刻,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胸腔里某处,忽然被人灌进一盏冷酒,辣得他眼眶生疼,却又烧得他喉咙发干——那滋味,像极了十年前,他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至三更,她端来一盏“青梅酿”,说“陛下,润喉”,他仰头饮尽,却未告诉她,那酒太酸,酸得他此后十年,再不敢尝青梅。
如今,他不必尝,只一眼,便够了。
……
梅氏的酒坊,名“雪里春”,开在阊门内一条窄巷,巷口一株老槐,冬日只剩秃枝,却偏生在枝桠间悬了几只红灯笼,灯笼上写“酒”字,被雨浸得发暗,像被谁偷偷哭过。
小垆是青砖砌的,垆面只一丈见方,却擦得发亮,上头摆十只青瓷酒吊,吊口系红绳,绳结打得精巧——是梅氏亲手打的,他一眼便认出:结是“同心”,当年她为他系玉佩时,打的就是这样的结,只是后来,那玉佩被他亲手摔了,碎成三瓣,一瓣留在御花园雪里,一瓣被他塞进袖中,还有一瓣……他找不到了,就像找不到她一样。
此刻,她站在垆后,正低头舀酒。素衣袖挽至肘,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仍秀美,却偏生覆了一层薄茧——是这些年搅酒糟磨的,那茧在雨光里泛着冷白,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再也回不去宫廷的温润。
她舀酒的动作极稳,勺是木勺,柄却嵌了一枚小小银叶,银叶被酒气一熏,便闪出幽暗的光,像谁偷偷藏在记忆里的暗号。
君凌的呼吸,便在这一刻,忽然乱了。
他站在巷口,伞也未撑,任雨丝落在发上、肩上、睫上,像被谁偷偷撒了一把碎盐,咸得他眼眶发疼。
他却不动,只死死盯着那枚银叶——那是他当年赐给她的,说“添酒添香”,她接时,眉眼弯弯,像月,如今银叶还在,月却缺了,缺在他亲手劈下的那一道“谋逆”圣旨里。
“客官,可要尝一盏?”有买酒人问,声音清亮,带着江南特有的软。
君凌却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盏冷酒,忽然被人掀翻,辣意顺着血管爬遍四肢,最后聚在心口,烧得他喉咙发干,发疼,发苦——苦得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原来,十多年过去,他仍是那个,一见她,便方寸大乱的少年。
只是,少年时,他可以把她拉进怀里,说“别怕,有朕”;如今,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在巷口,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老犬,隔着烟雨,偷偷嗅一点旧日气息。
……
他一直都知道梅氏的下落,却一直不来见她,如今他不再是圣上,不再是九五之尊,也可以放下肩上的重任。
来这走一遭,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只一眼便足够了。
可见了她后却尤为不够,那些酸涩的,甜蜜的,恐惧的,五味杂陈的记忆纷涌而来,让他久久驻足,看了一眼又一眼。
街上又下起了绵密的小雨,雨丝不大,却像针一般,许多行人匆匆而走,而他却像个傻子一般仍站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