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凤娇(2/2)
见九叔眼风扫来,秋生立刻收起嬉笑,屁颠屁颠凑过去:“师父辛苦,我来帮您研墨!”
“用不着你献殷勤!”九叔抬手止住他,“少说废话,快去取七七四十九张标准样钞来。等为师把这‘兑付通知单’写好,一同焚化下去,这批宝钞才算开了光,能生效。”
秋生嘴里应着,脖子却忍不住好奇地伸长了,想偷瞄九叔笔下那“通知单”上的内容,特别是签名落款处。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九叔察觉他的小动作,脸上那点温和瞬间收起,低声斥道。
“是,师父!”秋生一缩脖子,转身飞奔到朱长寿那边。
“火急火燎的,后面有鬼追啊?”冥钞已打包得差不多,朱长寿正懒洋洋地靠着一捆战利品似的冥钞休息,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十五、十六、十七……别打岔……二十八、二十九……”秋生飞快地数出四十九张样钞,才喘口气道,“大师兄,师父写那通知单,好像得签他的真名!跟了师父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师父大名叫啥呢!”
“林九?林正英?梁二娣?好像都听过……”朱长寿随口说了几个,忽然想起在阿威将军府,似乎听蔗姑含糊喊过一个名字,结果被九叔急急打断了,可惜具体是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秋生也顾不上深究,抱起样钞又飞跑回去。
这边,九叔正凝神书写,或许是印人亲笔签押为凭,据此辨伪。如有作伪造假,即打入铁围地狱,永不超生!以此为戒,以儆效尤。阳间受命持印人……林九……”
他刚念叨到这儿,秋生已经抱着样钞气喘吁吁跑回:“师父,样钞取来了!”
九叔一惊,下意识用手捂住刚写好的签名处,语气略显急促:“这……这纸张怎么如此皱巴?快,去换些平整的样钞来!”
“啊?”秋生一愣,看着怀里崭新的样钞。
“还不快去!磨蹭什么!”九叔催促。
秋生无奈,只得转身再跑一趟。不过这次朱长寿早已数好四十九张平整样钞,蹲在楼梯口等着,见他过来,顺手递上,坏笑着低声说:“快去,听听师父到底叫啥!”
秋生会意,咧嘴一笑,抱起样钞又“噔噔噔”跑回。
只见九叔嘴上依旧低声重复着:“阳间受命持印人……林九……”手中毛笔却悬在签名处,最终落笔,飞快写下三个字——林凤娇。
恰在此时,秋生抱着样钞赶回,一眼瞥见那纸上的名字,顿时如同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不知死活地指着那名字,笑得浑身乱颤:“哎——呀!原来师父您的芳名叫做林、凤、娇啊!这名字……这名字真好听!阿娇……阿娇……阿娇……”秋生一边嬉皮笑脸地学着女子腔调调侃,一边还得意地晃着手里的样钞。
九叔顿时恼羞成怒,哪还记得前几日“要宽厚”的叮嘱,脸上涨得通红,抬手就是一巴掌,挟着风声朝秋生后脑勺扇去!
早有防备的秋生怪叫一声,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朝楼梯口逃去,嘴里还不怕死地嚷嚷:“大师兄!救命啊——!师父‘林凤娇’要杀人灭口啦——!”
可刚窜出去几步,一根不知从哪冒出来手腕粗的棍子,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大腿外侧!
“哎哟我的妈呀——!”
秋生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回头一看,只见朱长寿正若无其事地收起棍子。
秋生顿时没了刚才的嚣张,哭丧着脸看向朱长寿,又偷瞄追上来的九叔。
九叔立在楼梯口,指着秋生呵骂道:“阿娇……阿娇……好听是不是!”
想到这名号若传扬出去的“后果”,九叔怒火再也压不住,对着秋生低声吼道:“小兔崽子!我警告你,这事若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唯你是问!”
秋生一愣,眼珠急转,立马苦着脸,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一旁抱臂看戏的朱长寿。
“额……”突然被点名的朱长寿呆了一下,面对师父杀人的目光,他反应极快,一脸正色地摆手澄清:“这几日我耳背的厉害,几乎什么都没听见!更何况我……嗯……我不算‘人’,所以师父您放心!”
九叔看着这两个活宝徒弟,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不知是怒是笑的冷哼:“快点把东西收拾收拾,将这些宝钞都烧了吧!”
朱长寿和秋生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将最后一批“通关宝钞”在化宝炉中焚烧殆尽。
借着最后一簇跳动的火光,秋生把手里最后一捆宝钞扔进炉子,拍打着沾了纸灰的手,气呼呼地朝朱长寿抱怨:“师兄,你也太不仗义了!我好不容易探听出师父的‘闺名’,你倒好,不帮忙就算了,竟帮师父一起收拾我!”
朱长寿往旁边石阶上一坐,笑嘻嘻道:“秋生,这话可不对。第一,我可不知道师父叫‘林凤娇’;第二,就算知道了,你偷偷告诉我便罢,怎么还敢在师父面前扯着嗓子嚷嚷,还阿娇阿娇的喊!这不是自己往藤条上撞吗?”
秋生撇撇嘴,懊恼地叹气:“唉,这不是一时得意,没忍住嘛……”
“那你就纯属活该!”朱长寿笑得眼睛都弯了,“师父那名字是能拿来大肆宣扬的?我出手只是给了你一棍子,算很关照你了。要是师父出手的话……”
秋生脑子里瞬间闪过往日犯错时九叔“谆谆教诲”的种种画面,猛地打了个寒颤。先是一脸后怕地冲朱长寿胡乱拱了拱手,随即又有点不甘心地咬牙道:“……多谢大师兄‘棍下留情’!”
“好说,好说。”朱长寿笑得越发开心。
就在这时,堂屋内忙了一夜的九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抬手掐指默算片刻,轻叹一口气后,朝外头扬声道:“秋生!长寿!进来!”
屋外两人闻声,赶忙收起玩笑,拍打着身上的灰跑了进去。
“一晚上都没见文才的影子,”九叔剑眉紧锁,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厉声道:“他跑哪儿去了?”
活既然已经干完,秋生觉得也没必要再瞒,便挠着头,大大方方道:“师父,文才他……他说自己个头小,怕去晚了挤不到好位置,就先跑去祠堂那边的戏台子占座了……”
“占座?!”九叔声音陡然拔高,剑眉倒竖,“今晚这戏是唱给鬼听的,他心里没数吗?去占哪门子的座!”
秋生被吓得一缩脖子:“不……不会吧师父?您……您也没说今晚的戏是‘那个’啊……”
“这还用明说吗?!”九叔似乎又急又气,“跟了我这么多年,今晚搭台唱夜戏是给谁看的,这点规矩都不懂!”
“这……这……这可糟了!”秋生也慌了神,手足无措。
朱长寿在一旁并没有急着插话,只是面上的神色看似有些凝重:“师父,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咱们还是赶紧去祠堂那边,把文才找回来!”
“哼!回头再跟你们算账!”
九叔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一把抓起台边的挎兜,大步流星朝义庄外走去。朱长寿和秋生对视一眼,不敢耽搁,身影匆匆,很快没入任家镇深夜泛着凉意的街道,朝着祠堂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