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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丹序章其三、山岳潜憩风雨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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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涣涣知道,他看见了。

她也知道,他闻见了——用他那双人类的、没有仙力的、却比许多非人更敏锐的眼睛和鼻子。

空气里有东西。

很淡。淡得凡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如果你知道该闻什么,如果你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失去过太多,你就会在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里,分辨出那藏在最深处的、陈旧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被风吹散过,被雨水冲刷过,被时间稀释过。但它还在。像某种不肯消失的回声,像某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像那些死去的人,在用最后的方式告诉活着的人——我在这里。我记得。你们也应该记得。

那天中午,伯阳出门了。

他没有说去哪里。涣涣没有问。夜瑾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过头想说什么,却看见涣涣正望着窗外。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光洁的琉璃砖,穿过那些行走的人群,穿过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屋顶和尖塔,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夜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过去,在涣涣身边坐下。

涣涣没有看他,但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那只手是温热的。

夜瑾忽然觉得,不需要问什么了。

黄昏时分,伯阳回来了。

他的脚步很稳,和出门时一样稳。但涣涣看见,他的玄色衣袖上,沾着一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那种灰尘,不是街上的浮尘,不是风吹落的草屑,是某个很少有人踏足的地方特有的——那种积了许久、被时间压得密实、只有在角落里才会存在的灰尘。

伯阳走到夜瑾面前。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夜瑾仰起脸,等着他说话。

伯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夜瑾愣了一下。父亲很少蹲下来和他说话。父亲总是站着,像一棵树,稳得让人安心。但此刻,父亲蹲下来了。

他的眼睛和夜瑾的眼睛,在同一个高度上。

伯阳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三张票。

淡金色的底纹,边缘压着细细的烫金纹路,正面印着枫丹歌剧院的徽记——一座微缩的歌剧院穹顶,周围环绕着月桂枝和天平,象征着艺术与公正的结合。票面下方,是一行清晰得不容置疑的字:

「关于沃特林一案的公开审理·第七审判庭·明日上午九时」

夜瑾的目光落在那三张票上。

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像是想去触碰那票面,又在半空中停住。那三张票静静地躺在父亲的手心里,淡金色的底纹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微的光,烫金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印记,压进他的眼睛里。

伯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三张票,放进夜瑾的手心。

夜瑾低下头。

那三张票在他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沉进他的骨头里,沉进他的血液里,沉进他那颗还不太懂这个世界、却已经开始学着承受的心脏里。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攥住那三张票。

手心微微出汗。

良久,他抬起头。

看向父亲。

伯阳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深,像一口井,像层岩巨渊最深处的那些裂缝,像父亲从不提起的那些过往。但他知道,那东西和这三张票有关,和明天有关,和那个叫沃特林的人有关,和那个已经死去的、叫卡萝蕾的小美露莘有关。

“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明天……”

他说不下去了。

伯阳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

那只手很有力。那力量不是压下来的,是从底下托上来的。

“明天,我们去看看。”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像那些他从不提起、却从未忘记的东西。

夜瑾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叫沃特林的人会说什么,那个叫那维莱特的最高审判官会判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债,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被记住,或被遗忘。

但他知道一件事。

父亲在这里。

阿涣姑母在这里。

明天,他们会一起去。

一起去看。

一起去听。

一起去记住。

涣涣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着票的手上。

她的手是温热的。那温度透过他的手背,传进他的皮肤,传进他的血液,一直传到心脏的最深处。

夜瑾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晚霞,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某种他读不懂、却能感受到的东西。

那东西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那东西也很轻,轻得像一缕风。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一刻。

记住父亲蹲下来时眼睛里的光。

记住阿涣姑母手心传来的温度。

记住那三张票在他掌心里的重量。

记住这一切。

很久以后,当他已经成为另一个人,当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当枫丹的这一切都变成遥远的回忆——他会想起这个黄昏。

想起那三张票。

想起那句“明天,我们去看看”。

想起父亲和姑母,在他身边。

像两座山,像两棵树,像两条永远不会离开的河。

夜瑾低下头,看着那三张票。

淡金色的底纹,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微的、温暖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攥着它们。

攥着明天。

攥着那些即将到来的、需要他去看见和记住的一切。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落下去。

枫丹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露景泉的淙淙声,一如既往。

一切都没有变。

但夜瑾知道。

明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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