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间犹可依(2/2)
钟离似乎没有察觉,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
猫猫放轻了脚步,肉垫落地无声,沿着墙根的阴影,一点一点挪过去。她走得极慢,极小心,像个潜入敌营的斥候,苍青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钟离垂在身侧、自然搭在椅边的那只手臂,以及那宽大玄色衣袖形成的、幽深的阴影。
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见他衣袖上云纹精细的刺绣,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岩茶香和某种亘古的、磐石般的气息。近到能听见萍姥姥压低声音笑着说了句:“……这小祖宗,瞧着是心里揣着大事呢。”
话音入耳,涣涣猫猫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被发现的警觉,而是那“大事”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她在晨风中强撑起来的一点平静。梦中那片金色叶片碎裂的幻痛,毫无预兆地再次从爪心刺上来。
就是现在!
她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向前一扑!目标明确——不是钟离的膝盖,不是他面前的茶桌,而是那只垂落的、玄色的、仿佛能容纳一切不安的衣袖!
她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精准地、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片玄色的阴影里!
“嗯?”
钟离似乎直到此刻才察觉到异样。他动作顿了顿,微微低下头,看向自己突然变得鼓囊囊、还在一动一动的袖口。
一只海蓝色的、毛茸茸的猫脑袋,正费力地从他袖口里钻出来,耳朵被布料压得向后撇着,几缕聪明的长毛翘起,苍青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别问我怎么了反正我就要在这里待着”的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她整只猫几乎都塞进了他并不算特别宽大的袖子里,只露出脑袋和前爪,爪子还紧紧扒拉着他里衣的袖缘,一副打死不出来的架势。
钟离沉默地看着她。
萍姥姥在一旁“噗嗤”笑出了声,烟杆轻轻敲了敲桌面:“瞧瞧,这委屈的。莫不是胡桃又给她戴了十个八个蝴蝶结?”
钟离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不是去把猫掏出来,而是用指尖,极其自然、极其轻柔地,拂过猫头顶那撮被弄乱的绒毛,将翘起的毛发理顺。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猫猫在他袖子里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闷的一声“喵”,然后把脑袋往他袖口深处又埋了埋,只留下一对耳朵尖露在外面,警惕地转动着。
“看来不是蝴蝶结的事。”萍姥姥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猫紧紧扒着袖缘的爪子上,那粉嫩的肉垫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心里揣着风雷,来找靠山了。”
钟离依旧没说话。他端起自己那盏茶,用杯盖轻轻拂开浮叶,啜饮一口。另一只手却悄然放下,手指极轻地、有节奏地,隔着衣袖布料,抚摸着袖中那团毛茸茸的、微微颤抖的背脊。
一下,一下,力道平稳而温和,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韵律。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皮毛之下,小小身躯的僵硬,以及一种……过于急促的心跳。那不是猫儿寻常的紧张,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惊悸余波。他的动作便又放轻缓了些,指腹传递的力道更沉,更稳,像要将一块块看不见的碎冰,用体温慢慢捂化。
猫猫紧绷的身体,在他一下下的抚摸中,渐渐松弛下来。扒着袖缘的爪子松了力道,整个身子在他袖子里软软地塌下去,像一团终于找到巢穴的、疲惫的云。只有喉咙里,开始发出低低的、平稳的咕噜声,像远处闷雷,却不再有惊惶。
楼下,田铁嘴惊堂木一响,今日的说书正式开场。喧嚣的人声渐渐从楼梯口漫上来,早起的茶客们陆续登楼,茶馆开始了它平凡而热闹的一天。
而这一角,时光仿佛走得格外慢。
萍姥姥不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偶尔端起茶盏轻抿。钟离维持着抚猫的动作,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明媚的晨光,和晨光下苏醒的、车水马龙的绯云坡长街。他的侧脸沉静如水,仿佛袖中揣着的不是一只惊慌失措的猫,而只是一缕稍显顽皮的风。
许久,直到猫猫的咕噜声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快要睡着,钟离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萍姥姥和袖中的猫能听清:
“地脉昨夜有异动。”
不是疑问,是陈述。
袖中的咕噜声停顿了一瞬。
萍姥姥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去,染上些凝重:“西南方向?”
钟离几不可察地颔首:“很微弱,但……性质特殊。与‘记忆’、‘存在’的根基波动相关。”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中猫柔软的耳廓,“教令院近年的研究,触及了危险的边界。”
“树王……”萍姥姥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叹息。
袖中的猫,轻轻颤抖了一下。
钟离抚摸着她的动作未停,甚至更温和了些。“古老盟约的余光,因果的丝线……总有些联系,无法被彻底斩断。”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天际,“只是未曾想到,这缕余音,会以这种方式传来。”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袖口那团海蓝色的毛茸茸。猫猫不知何时已重新探出了脑袋,苍青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没有了惊惶,只剩下清澈的、全然的信赖,和一丝亟待确认的询问。
钟离与她对视片刻。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一切的包容。
“无妨。”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璃月的根基在此,契约在此。外界的风浪再大,也淹不没过港口的堤坝。”
他伸出另一只手,这次是轻轻托住猫猫从袖口探出的下巴,用拇指指腹,极缓地、安抚地,摩挲着她柔软的皮毛。
“你若心有疑虑,便记住——”他的声音低而清晰,一字一句,落进猫猫耳中,也落进一旁萍姥姥的心里,“你所珍视的,你所守护的,凡以‘契约’为名在此扎根的,便与这璃月港的万千基石同寿,与亘古不移的磐岩同固。”
“记忆或许会模糊,存在或许会被篡改,但契约的重量,一旦落下,便是地脉也无法轻易抹消的刻痕。”
猫猫望着他,苍青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凝聚,最终化为一片清明的坚定。她轻轻“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用脑袋蹭了蹭他摩挲她下巴的手指。
那是一个全然的、交付信任的姿态。
萍姥姥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一丝凝重也消散了。她重新拿起烟杆,却依旧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温暖而宽和。
“既然想通了,”她笑眯眯地对袖中的猫说,“是不是该出来了?客卿这袖子再宽大,也经不起你这毛茸茸的一团一直塞着。再说,瑶瑶那丫头醒了见不着你,怕是要着急。”
猫猫耳朵动了动,似乎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个等她回去的孩子。她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从钟离袖子里往外爬,动作有点笨拙,长毛被布料勾住了几缕,钟离便伸手帮她轻轻理顺。
等她整只猫都钻出来,跳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开始认真舔舐整理自己被弄乱的毛发时,钟离才收回手,重新端起那盏已温的茶。
“早些回去吧。”他淡淡地说,目光却依旧温和,“瑶瑶该醒了。”
猫猫停下舔毛的动作,抬头看他,又看看萍姥姥,最后轻轻“喵”了一声,像是道别,又像是承诺。然后她转身,轻盈地跳下椅子,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萍姥姥望着楼梯口消失的毛茸茸背影,摇摇头,笑道:“这孩子……倒是比从前更晓得找依靠了。”
钟离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依靠可寻,是好事。”他缓缓道,将盏中残茶饮尽,“总好过孤身一人,背负所有。”
窗外,晨光已盛,璃月港新的一天,在喧嚣与生机中彻底展开。而那只海蓝色的布偶猫,正踏着满街的阳光与烟火气,朝着吃虎岩的方向奔去。
她的爪下,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梦中那令人心碎的“擦除”感仍在记忆里留有余痛,但此刻,那痛楚不再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海洋。它被包裹进了一层厚重而温暖的岩层之中——那是契约的重量,是基石的承诺,是有人告诉她:不必怕,你珍视的,与你同在。
她抬起头,吃虎岩的晨光正毫无保留地洒落。她忽然很想知道,瑶瑶醒来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时,会是怎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