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记得的,我替你看了(2/2)
他一直记得。
哪怕在最后的战场上,哪怕在神智被业障侵蚀的边缘,哪怕面对着必死的绝境。
他一直记得。
那个在绝云间笨拙地为他包扎伤口、吹奏安神曲调的“布偶猫”。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庞大、更黑暗、更令人窒息的痛苦——如果记得,为什么不认?如果记得,为什么要在最后的回望中,露出那种仿佛看陌生人的、空洞的眼神?如果记得……为什么要让她在五百年的岁月里,反复咀嚼“被遗忘”的苦楚?
她想问。想嘶吼。想抓住那个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灵魂,摇着他的肩膀,让他说清楚。
但她发不出声音。喉咙被酸涩的硬块堵死,眼眶干涩得发痛。她只能抱着越来越烫、嗡鸣越来越凄厉的磐岩结绿,像抱着唯一能证明那段时光并非幻梦的浮木,在记忆的洪流中载沉载浮。
通道似乎永无止境。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走了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跋涉了几个时辰。能量潮汐在魈和夜兰的合力压制下周期性地起伏,每一次低谷都让众人得以喘息片刻,每一次峰值都带来更狂暴的冲击。
直到某一刻,前方的魈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被迫停下,而是主动的、充满戒备的停顿。他周身原本稳定流转的青黑色业障光晕,骤然收缩,凝聚,化为实质的铠甲般覆盖全身。傩面微微扬起,面具眼眶处的空洞后,那双金色的眼瞳死死盯向前方通道的某一点。
夜兰几乎在同时做出了反应。她手指一收,所有延伸出去的幽蓝丝线瞬间回缩,在她和林涣身前交织成数层致密的网。烟绯的结界光华大盛,荧握紧了手中的剑。
林涣茫然地抬起头。
她的视觉依旧被脑海中的残片干扰,只能模糊地看到,前方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那不是实体意义上的房间,而是一团更加凝实、更加狂暴的能量聚合体。在那团能量的中心,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记忆碎片那种无序的闪烁,而是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伴随着那脉动,一股气息弥漫开来。
陈旧,沉重,悲伤,却依旧带着某种不屈的、雷霆般的炽烈。
是浮舍的气息。
不是幻影,不是残响,而是这片空间以其特殊规则,将那场最终之战中属于“腾蛇太元帅浮舍”的“存在印记”,完整地“拓印”下来,并在此地循环重放的“核心”。
魈的傩面转向了林涣。
隔着面具,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的眼瞳,正透过面具的空洞,静静地、沉重地,落在她的脸上。
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那团能量的“路”。同时,向夜兰递去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夜兰抿紧嘴唇,点了点头。她上前一步,挡在了林涣与那团能量之间,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前辈,留在这里。”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保护者对被保护者划下的最后安全线。
烟绯也反应过来,迅速补位到林涣另一侧,粉色眼眸里满是担忧:“涣涣姐,别看。”
林涣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剑,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夜兰和烟绯的肩膀,望向那片翻涌着青紫色雷光的能量核心。怀中的磐岩结绿已经烫得她掌心刺痛,剑鞘的嗡鸣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玉髓深处,那些岩纹疯狂地扭动着,仿佛要挣脱束缚,扑向那个召唤它的源头。
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是浮舍最后的战斗。是他生命的终章。是她逃避了五百年、却终究要面对的真相。
魈已经转身,面向那团能量。和璞鸢在他手中凝聚出凝实的青芒,枪尖低垂,指向地面。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静立了片刻,仿佛在调整呼吸,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迈步,踏入了那片雷光。
不是战斗的姿态,而是“踏入”的姿态。如同一个归家的游子,踏入一片埋葬着至亲骨血的土地。
雷光瞬间将他吞没。
剧烈的能量碰撞声从核心处传来,夹杂着熟悉的、沙哑的怒吼,以及魈偶尔发出的、沉闷的格挡声。青黑色的业障光晕与青紫色的雷光交织、撕扯,将那片空间映照得如同末日降临。
夜兰和烟绯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可能溢出的能量冲击,无暇他顾。
只有林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狂暴的能量中心。不是用视觉,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仙人的感知,穿透表象的雷光与业障,去“感受”其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魈在雷光中穿梭,和璞鸢的枪尖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挑开一道扑向他的、由记忆和执念凝结的“攻击”。那些攻击并非实体,却带着真实的杀意与悲伤。
她“听”到浮舍那沙哑的怒吼,一遍遍重复着“死守战线”、“与我一起死在这里”。声音里没有癫狂,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被设定好的决绝。
她“感觉”到,魈的战斗,并非为了“击败”什么。他更像是在……“梳理”。以自身业障为引,中和那些狂暴的雷元素;以和璞鸢为笔,将混乱的记忆残片重新“归位”;以夜叉同源的气息为媒介,试图与那个早已消散的“印记”建立某种……对话。
他在为谁梳理?为谁归位?试图与谁对话?
答案不言而喻。
林涣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她看着那片雷光,看着其中那个青黑色的、沉默战斗的身影,看着那些被一次次挑开、又一次次重聚的记忆攻击,看着……看着某个瞬间,雷光最炽烈处,隐约浮现的一个轮廓。
高大的,背负着某种沉重事物的,微微佝偻着肩膀的轮廓。
那个轮廓在雷光中转身,回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金色的眼瞳,在雷光映照下,亮得如同最后的星辰。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迷茫,没有陌生。
只有一片深沉的、温柔的、近乎悲哀的——
了然。
然后,轮廓消散了。
雷光骤然减弱。
魈的身影从逐渐平息的能量中心显现。他依旧站着,和璞鸢拄地,傩面上沾满了细密的雷元素碎屑,正嗤嗤作响地消散。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带着战斗后的粗重,但站姿依旧笔直。
他抬起手,摘下了傩面。
面具下的脸,沾着汗水和灰尘,但那双金色的眼瞳,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他转过身,看向林涣。
目光相接的瞬间,林涣读懂了那个眼神里所有的未竟之言:
“我替你看了。”
“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很清醒,没有疯。”
“他最后……是记得的。”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痛苦与困惑,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
没有眼泪,没有嘶喊。
林涣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
她将脸深深埋进怀中磐岩结绿的剑鞘,翡翠的微光映亮了她颤抖的肩线。她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可以放心崩溃的小动物。
通道内狂暴的能量乱流,不知何时已经平息。那些闪烁的记忆碎片渐渐黯淡、消散,露出了后方真实的岩壁——粗糙,冰冷,布满裂痕,却无比坚实。
一条新的、向上的狭窄甬道,在岩壁上悄然显现。
出口,终于出现了。
但此刻,没有人去在意那条甬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蜷缩在剑光中的青色身影上,看着她无声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抱着剑鞘的、骨节泛白的手指,看着她终于开始流淌的、滚烫的、迟到了五百年的泪水。
魈静立在不远处,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
夜兰收起了丝线,背过身去,望向那条新出现的甬道,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烟绯轻轻叹了口气,从行囊里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却没有递过去,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荧背着昏迷的一斗,和阿丑、久岐忍站在一起,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地底的死寂重新降临,却不再冰冷。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埋葬了无数英雄的土地上,终于开始松动、融化、流淌。
像冻土深处,第一缕破冰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