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无疾而终(1/2)
日记:
2001年11月11日……星期日……阴
近来,老朋友们有了新消息:苏小鹏宿舍通电话了。何斌辗转找人问到我电话,他说下周要来我学校见他表姐,那时我们碰一面。艺婷写信来说他们复读的一帮人打算元旦来省城玩几天,他们已经在做计划、攒路费了。可惜,奚萍、小点子和春生仍至今失联。也许,人生里的有些朋友就是这么走着走着走散了的吧。
周二晚自习程执说要开会离开教室,从那至今快一周了,我没再见过他。打电话过去,他不是不在宿舍,就是有事忙,没说三两句便挂了电话。我想他忙,就等他忙完了打给我吧,这一等就等了快一周,他也没打给我。今天去找他,他同学又说他去开会了。我下定决心要见他一面,于是晚上九点,上完自习后又去宿舍找他,却看见屋里烟雾缭绕,程执叼着烟和几人打牌打得热火朝天,气氛正酣。
见我找上门,程执把手里的牌递给伍和德,顺手把烟头按在泡了水的一次性纸杯里,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心中埋怨,却不敢发作,只是看着装了小半杯烟头的纸杯问:“你不是忙着去开会了吗?”
“是啊,开完刚回来!”程执很自然地说:“这个时候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我不知该说什么,想发火又有些师出无名,只好跟在他后面,往我宿舍走。一路无言,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走着。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尴尬的沉寂,便自言自语道:“我本来是想找你去上自习的……可是,你不在……他们说你去开会了……”
“你不是每次自习都要上很久么?”程执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差点没把我气笑了。
这家伙是不想上自习,为这个在跟我斗气么?!他是幼稚还是懒?或者仅仅不爱学习?可如果他明确地跟我说早点结束晚自习,找个地方坐坐,我会顺从他吗?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也知道我会怎么选。我看着他,脑中思绪连篇,却什么都没说。他把一个耳机头递给我,另一个塞进自己耳朵里。和他听着同一首歌,心中堵着的怨气好像一下都散了,连浓云密布、完全看不见星星月亮的夜,在我眼里也成了个好天气。“我也太好哄了吧!”我在心里暗自鄙视自己,言行上却不敢有任何表露。
程执把我送到宿舍楼下便回了去,转身丝滑、干脆,与之前依依不舍的分别已有不同。我也装着赶关门时间的样子,快步走进宿舍楼。是的,有些不重要的细节好像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在一起时,他话比以前少了许多,总喜欢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而我,不敢问,也不敢深究,怕会生出我难以招架的“幺蛾子”。是我太敏感、多疑么?还是我太没安全感,所以敏感多疑?这份感情就像放在我手中的一块反光的破玻璃,看着耀眼夺目,可一不小心,不是扎到自己了,就是碎了。
我沉浸在思考里走进宿舍,江云萍笑着打趣:“哟!你俩是约好了还是怎么的?肖伟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进来了。今天光棍节,你这时候才回来,是不是……去约会了?”
我从小见识过太多女人们明争暗斗的经典案例,深知“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各怀心思弯弯绕,表面装大度不明说,背地里斗气、较劲、使绊子;鼻子里哼着冷气说阴阳话,没占到上风就开骂……要在女人众多的女生宿舍太平无事地生活,我早已做好谨言慎行的准备:不传他人闲话、不透露自己隐私、对所有人保持应有的礼貌和适当的距离。可两个多月相处下来,我发现宿舍里这三个人均大我两三岁的“姐姐们”都不是有心机的主,她们想要什么会直说,毫不掩饰自己的个性和小癖好,她们传递出的善意和热情真实、有温度,不是简单的客气。有时她们会说些交浅言深的话,或轻易相信敲门推销的陌生人,我都会替她们捏把汗——做人可以这么心大、不设防的吗?
“嗯。”既然江云萍问了,我觉得也没必要撒谎瞒她,便点头应了声。
“啊!真的吗?”
“啊……你谈恋爱了?”
“和谁?和谁?什么时候的事?”
宿舍里三个女人尖叫着,沸腾了,情绪一个比一个激动,高兴得不行。只有我略显冷淡,在我看来,这是场前景不明的恋爱,尴尬地笑笑,简明扼要地说:“你们都认识,程执。不过……不知道我们能走多久……”
“我就知道!”江云萍一副逃不出我法眼的神情,呵呵笑道:“他第一天来我们宿舍,站那儿跟你聊天时,我就看出他看你的眼神里有故事!”
“啊?你知道得那么早,怎么不早说?那人怎么样?”肖伟问道,她在宿舍呆的时间少,很多事都不知道。
“我是自己猜的。她今天不承认,我也不好意思提啊!”江云萍解释道,表示自己说话是讲分寸的。
“是刚开学时在草坪上联谊时那个大二的班长吗?”魏博雅边回忆边说:“他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好像长得还有几分小帅。”
“嗯,他还是系组织部的,”江云萍说:“之前学生会开会时见过。我对他印象还不错,感觉是个靠谱的人,说话做事稳重,不油腔滑调。”
“嗯嗯,我也感觉他人还挺好的,气质有几分儒雅。”魏博雅为程执背书。
“咱宿舍有人恋爱了,真好!”肖伟仿佛找到了同盟军,喜滋滋的。
“你们也别太高兴了,还说不定之后会怎么样呢……”我给大家伙泼冷水降温,看衰自己恋情的,我恐怕是第一人。
“还好吧,他看起来也不像曲白前面花花肠子的那位。”江云萍对他评价不错,挺看好他。
“谈恋爱是需要浪漫的。”肖伟开始传授她的经验:“得让他为你花钱,逢年过节买礼物不必说,还得让他把时间和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我们家‘虎子’当年追我时,天天给我买饮料、买早点、买零食,持续了大半年我才答应他。表白那天,他送了我一大束玫瑰花,有九十九朵。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他……”
肖伟细数起她曾经与王虎的浪漫。王虎是她男朋友。我默默听着,浮想联翩。我能感觉出肖伟曾获得过想要的幸福,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爱情。结合前两次她带着伤回来的情况,我猜那幸福也只是曾经的幸福吧。
“王虎打你时,你想过离开他吗?”我问。
“哎呀!一看你就是没谈过恋爱的小孩子。”肖伟笑道:“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锅铲不碰锅沿的。我们家‘虎子’还小,没醒事,情绪上来搂不住火。他力气大,下手没个轻重。大部分时候,他对我还是挺好的,时不时嘘寒问暖。那,这件外套就是他前些时候刚给我买的。”说着,她用下巴指了指挂在床边栏杆上的一件皮夹克:“再说,我俩都谈了多少年了,老夫老妻的,哪有动不动就分手的?!”
她说得顺溜,毫不迟疑。不知她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还是真心这么觉得。“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她的私事,我不便多言,没再多说。倒是魏博雅看不过去,劝肖伟:“男人力量和女的不是一个量级的。这老动不动就动手,摔来磕去的,谁受得了?!趁你们都心平气和的时候,你跟他好好说说,约法三章:有矛盾时动口不动手。实在不行,你告诉他爸妈。他爸妈要是不管,就告诉你爸妈!”
“她老家到这里,隔着几百上千公里,告诉父母怕也是鞭长莫及吧!”江云萍人间清醒。
“他爸妈对我挺好的,他生活费都放在我这儿,让我帮他管着。他们管不住他,还老嘱咐我帮他们管管。我也不想什么都跟爸妈说,免得让他们担心,又帮不上忙。而且,你们也知道我们两家是世交,好了二三十年的关系,若为我们的事,两家关系闹僵了也不好。”肖伟解释道。
大家又聊了会,结束夜谈,各自睡去。
我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和王虎、曲白前男友相比,程执没有暴力倾向、也没“劈腿”,从他积极参与学生工作来看,是个有上进心、有热心的人,高中和苏小鹏同校,那成绩和能力应该也不差。结合江云萍和魏博雅的直观感受,综合评估下来,程执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至少目前看来不是个渣男,我不应该有顾虑才是。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在一起的美好相处如镜花水月般不真实,随时会生出各种变故,将这些美好打破,他随时会离我而去。想要维持岁月静好的相处,我得摸准他的脾气说话做事、察言观色,这样好累。如此再陷入“套子”的束缚和伪装、失去自我的恋爱还有必要谈吗?……
宿舍房间已熄灯,走廊里的感应灯时明时灭,关门声渐渐稀疏。隔壁又响起金笑笑的咆哮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贾巧……!你个死女人!我跟你说了,不要动我的东西!”
“笑笑,我没有,我真没动……”这是贾巧略带哭腔、又略带撒娇的辩解声。
……
隔壁时常上演金笑笑大骂贾巧的戏码,我们班女生们都已见怪不怪。在她们的吵骂声中安睡也是种本事。如果安睡不了,就听听今天“锅铲”和“锅沿”又发生了怎样的日常碰撞,当一回青天大老爷,在梦前断一断这说不清的糊涂案。
2001年11月14日……星期三……晴
程执又失联了。他很忙,忙得没空接我电话,也没空回给我。忙就忙吧,我不想表现得太粘人,暗自决定如果他不联系我,我也不主动找他。我不想困在想他的心境里,自溺而亡。我用各种事把时间填满,让脑子有其他可以专注思考的东西,或者让它放空,什么也不想。这种时候,画室是个好去处。
我们班的画室在主楼顶上的小阁楼里。这阁楼被一分为二,并排对称的另一间是隔壁班的画室。画室很小,堪堪挤下二十个坐板凳的人,其余人只能站着。要都支上画板画架,绝对是拥挤到令人窒息的灾难现场。于是,在老师讲课以外的时间,大家都默契地错峰到画室完成作业。
今天我到画室时,里面已有几个人,台子上摆着上次素描课王老师放的几个石膏几何体。贾巧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找了个合适角度的位置坐下,从画夹里取出刚勾完轮廓的素描纸和铅笔。“大家介意来点音乐不?”于昂手里拿着小巧、崭新的MP3晃了晃。他这个好主意得到所有人盛赞。很快,画室里流淌出流行音乐,大家复又沉浸在自己手头的画作里。
画画的时间如倍速快进,MP3里的歌循环播放了两三遍,有人来,有人走。姜辛来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颈,来回走动,站在每个人背后,模仿着王老师的神情,对画进行品评:“这个画得太灰!‘三大面五大调子’懂不懂?要把层次、空间感‘拉’出来。嗯……这个构图不好,圆柱体都要倒了……”
史弘文边削着铅笔,边加入姜辛来,不看画开始“盲评”:“花了!画面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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