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渣男(2/2)
仪程结束时,我以为活动结束了,却原来真正的Party才刚刚开始。
没注意是谁先把蛋糕奶油抹在了王治严脸上,王治严快速反击,以奶油攻击他以为的偷袭者,却引来更多人效仿。一场奶油大战迅速在男生间蔓延,从活动室到走廊,到宿舍,逃的逃,追的追。金笑笑趁曲白不注意,给她脸上也来了一下,于是女生间的奶油战也全面铺开。尖叫声、笑骂声、极速奔跑的脚步声充斥楼上楼下。慢慢男女混战,不分你我,满走廊飞窜。魏博雅跑下两层楼,站在楼梯间观望,若还有人袭击,她就打算跑回女生宿舍。姜辛来奔逃躲避时,一脚踩到掉在地上的奶油,摔了个屁股墩。史弘文像英勇的战地记者,已经奶白头了,还拿着相机抓拍大家笑闹的精彩瞬间。连一向拘谨的王秀英在受到“攻击”后也加入了战斗,追赶着袭击她的朱霞飞在走廊奔走。
我缩在角落里,不出声,不动作,看大家欢快地笑闹,企图“隐形”,让人忽视我的存在。我脑中不断浮现出妈妈坐在洗衣盆前惯常抱怨的嘴脸:“知不知道奶油弄在衣服上有多难洗?!知不知道节约粮食?!吃都舍不得吃的东西,你们就这么糟蹋……”我知道她是对的,但我还是被眼前大家的欢乐所感染。我犹豫着要不要加入欢乐的大队伍,陆子陵抹着一手“白”从活动室前门进来,看着我,慢慢向我靠近。这时大部分人都“沾白”了,“沾白”的人统一战线,开始清扫剩下的“干净人”。看着陆子陵靠近,我谄笑着举起手里吃了一半的蛋糕,轻轻把奶油沾上自己的脸颊。
闹过这阵儿,大家都累了,宣布停战,各自检查身上重创处,整理仪容。所有人开始复盘,声讨最初动手的人,可最终也没找出那个始作俑者。女生们吃着零食闲聊,男生们打开“大绿棒子”解渴。曲白也拿过一瓶,对金笑笑和伏小珍说:“能来不?”
伏小珍大拇指和食指捏米粒似的拈到嘴边,扭捏着嗲嗲地说:“我只能喝一点点……”
金笑笑豪气干云地说:“那有什么不能的?!来,舍命陪君子!”说完,她接过酒瓶,拿起餐食区的一次性塑料杯,给满上。
“笑笑,可以啊,够意思!”曲白笑道,随即又拿起一瓶,用起子撬开,用瓶颈与金笑笑的塑料杯碰了下,便对着瓶口吹下半瓶。
这爽利的气势看懵了一众男生,待曲白放下酒瓶,男生们开始欢呼:“哦……!厉害啊!”
“女侠!”
“女中豪杰!”
……
曲白不在意他们的恭维,大笑着说:“别干站着了,玩儿点什么吧!”
姜辛来建议划拳,史弘文说要玩“吹牛”,陈静曼想着打牌,于昂拿出一叠卡片说要玩桌游,还有抱着书要讲鬼故事和猜谜的。出主意的人各自支起自己的小摊子,整装归来的人陆续加入其中,新一轮游戏开始了。当然,上一轮“损伤惨重”者也有提前退场的,回宿舍洗头发、洗澡、洗衣服去了。
大家其乐融融、酒酣耳热之际,忽听一声干嚎,回头望去,曲白伏在金笑笑肩头,双肩耸动,金笑笑轻抚着她的后背。前一秒还是大笑姑婆的两人,下一秒就变悲惨世界了。所有人望过去,有人上前关心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伏小珍打马虎眼地说:“没事没事,喝多了!我们先送她回了!”
看看时间,临近宿舍关门,女生们起身打算收拾下活动室后一起回去。于昂大气地说:“你们先回吧,我们来收拾残局!”这时,他的形象突然伟岸起来,周身发着光。袁婧也没跟他客气,简单交代两句,就和女生们一起赶着回了宿舍。
到宿舍,刚洗漱完便熄灯了。躺在床上,江云萍叹息可惜了临走时手上的一副好牌;魏博雅一边称赞于昂有几分班长的担当,一边还没从奶油大战的“战损”中平复心情;肖伟不在,她一下课就去男朋友那了;而我,无比羡慕班上这帮人活得恣意而鲜活。我在班上年龄最小,看起来却最谨小慎微、老成持重。他们放肆笑、纵情哭,按自己的性格说话、做事,不在意旁人眼光。对于规矩,不知他们是不知道还是不在意,反正不像我这个青涩的烂苹果,重重顾虑、步步防备,还没年轻就已经老了……
2001年11月7日……星期三……雨
快期中了,这是入大学后第一次期中考试。我对大学考试难度没概念,但从感受而言,《大学英语》应该会是我的“劫难”。英语老师很年轻,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课上,她全英文讲解,不论交流内容难易,同学们大多能用流利的英语和她对答。这时,我会大气不出地缩在角落,避免眼神与她对视,心中祈求她不要点我起来说话。她教学推崇“熟能生巧”,要我们多读、多看,追求语感和习惯。我不适应这种方式,从学英语开始,它就是我的老大难问题,看见或听见英语我会自动犯困。对健忘的我来说,记忆海量单词是一大难。我习惯理科逻辑推理,按语法原则推算答案,但总有题不符合语法,解这种题要用到老师所说的“语感”。这种规则外的“随机例外”对我来说是另一大难。可无论怎么难都要知难而上,英语要好好学,因为过不了英语四级就拿不到学位,考研也需要。真让人头大!
上周日,我约程执一起去上晚自习,不到八点,我计划要记的英语单词还没记到一半,他说要走。我说等会等我看完了一起走,他坐了没两分钟,突然合上书愤然离去。我之所以感受到了他的“愤然”,全因他离开时,折叠椅座使劲磕在椅背上发出极大响动,导致安静的教室里其他人都回头望向我。昨晚,我们一起去上自习。程执坐在我旁边一会趴着、一会踢前排椅子,出大气,大声翻书,一直没静下心来,不到八点半,他丢下句“我先走了,要开会”便径直离开。今天晚饭后去宿舍叫他,他不在,他同学告诉我他去上自习了。我满脑袋问号,这么早?这是故意躲我么?
我独自找教室上自习,记完计划的英语单词回宿舍,一开门,我惊了:隔壁宿舍的女生除了贾巧,全在我们这儿,大喊、大笑、大声说脏话。我凳子被征用放在屋子中间,上面摊着啤酒、扑克,地上铺满了花生瓜子壳和空易拉罐。她们还从隔壁搬了自己的凳子来,小小的宿舍坐六个人就被挤得满满当当。看来,她们又狂欢了。
跟大家打过招呼,我从上床爬梯和衣柜间的缝隙挤过,先去卫生间洗漱,忽听得金笑笑在屋里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以啤酒相伴!来,走一个!”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愁个屁啊!他是谁啊?!啥都不是!值得老娘发愁?”这是曲白的声音,随后是易拉罐砸地的声音。
“唉!酒不醉人人自醉。”魏博雅叹了口气,劝道:“曲白,少喝点!”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别理他们,咱乐咱的就是了。”肖伟说。
“哎!我们家楠楠可不是‘大猪蹄子’,人家是大帅哥!”说到“大帅哥”,金笑笑突然夹起了嗓子。
“呦呦呦,‘大帅哥’……”魏博雅模仿金笑笑的调调,大家一齐笑。
金笑笑和苏瑶是颜控,这个楠楠是她们最近在篮球场上相中的一个帅哥,她们总去球场看他打球,然后回宿舍念叨他。在我们看来,笑笑也就是口嗨,并未和那个楠楠开始。魏博雅是班主任王老师的颜粉,当然仅限于粉王老师的颜值,不可能有别的,但同作为颜控,她与金笑笑和苏瑶很有共鸣。
肖伟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道:“过些时候你就知道好歹了。”
“你是知道好歹的,怎么也没见你聪明点?!”江云萍笑着怼肖伟,话里话外满满的恨铁不成钢。昨晚肖伟回宿舍住了,江云萍发现肖伟胳膊和腿上有几处新的淤青,这不是肖伟第一次带着伤回来,在江云萍的追问下,肖伟承认了是她男朋友打的。
“哎呀!我不是今天的主角,别模糊焦点。”肖伟向江云萍撒娇以遮掩心虚。
我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爬上床,以俯视众人的姿势加入聊天群:“这么大阵仗,为啥事啊?”
“曲白前几天看见她男朋友搂着副排,曲白上前理论,那男的真恶心,竟毫不避讳地承认他俩好上了。”伏小珍替曲白抱不平:“他俩一个班,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啊,也好不了多久就得散。”
我明白了今天大家陪着曲白一齐发疯的缘由,前天生日Party上曲白的情绪也得以解释。没想到之前那么甜腻的一对竟如此迅速,且以如此狗血的理由分手了。我有些震惊,有些不适应。我和副排不熟,单从外在看,她不是媚态勾人的类型,也不清楚为什么她会愿意担上“小三”这个名声。副排宿舍在曲白隔壁,她们这么大声痛骂,除了发泄心中郁闷外,可能也有“隔山打牛”之意吧。
“哎!什么男朋友啊?!”曲白纠正道:“是前男友!我现在提他名儿都泛恶心!”
“对!渣男不配拥有姓名!”金笑笑情绪价值给满:“来,我提一杯,喝了咱就翻过这篇。”
“是。我知道,好男人多的是,为渣男委屈自己不值当的。我就是觉得气不过,想想这事儿,凭什么他甩我啊?!怎么着也得是我先开口甩他啊,真冤得慌!”曲白边碰杯边纳闷。
金笑笑趁机劝慰:“TMD,把他当个屁放了算了。”
魏博雅和江云萍也跟着一起劝曲白消气,然后很有默契地轮流去卫生间洗漱。我顶替她们担任陪聊员。
“哎!你们玩儿塔罗牌不?我可以给你们算。”曲白问。
“给我算算,给我算算!”肖伟报名,金笑笑也很积极。曲白像我原来给艺婷、东霞算命一样,似模似样地算了算她们的爱情、婚姻、事业和金钱。她还祭出经典的“老虎、孔雀、猴子、大象和狗”心理测试,测试她们对“父母、子女、爱人、朋友和金钱”的排序。各种算法都算出她们最在意的是爱情,这结论也得到了她们各自的认可。
“你们怎么这么爱情至上啊?!”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感慨:“要是我,我就把父母、朋友排前面,如果有孩子,孩子也会在爱人前面。”
“等有了喜欢的人,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肖伟和金笑笑无比默契地齐声怼我。曲白没提我和程执的事。也许在她眼中,我和他只是关系暧昧的朋友,还没到亲密的情侣。
呵呵,年轻时这些排序的心理测试真盛行啊。可这种以身份对应重要程度或权利多寡的排序本身,不也是贴标签的刻板印象吗?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有什么区别?
某人与你产生了某种特定的互动,从而他获得了相应的身份。不同人之间会存在不同的关系、产生不同的互动,却可获得相同的身份。当导致获得身份的互动消失,身份也应随之改变。用已获取的身份去要求双方产生相应的限定关系是颠倒因果,本末倒置。世上那些错位的关系,无非因身份调整滞后引起。用动态的眼光来看待关系和身份的变化,很多事可能就好接受了。
人的关系是相互的。一个人能享受的待遇不应以身份为依据,而应以他在双方关系中的表现和状态为衡量。虐待子女的父母即使能得到赡养,也难得到子女的亲近和爱;相互算计的夫妻即使能享受对等的财富,也难获取对方无条件的信任与忠诚;朋友也分亲疏远近。塑料朋友要么仅简单维系场面上的往来寒暄,要么渐行渐远,何时转身离开都不著一丝痕迹。能以身份规定的权利都写进了法条里,但规则限制不了人心。散播下恶的种子,就别期待能开出善花。如果真长出了善果,那也只是概率极低的“基因突变”而已。
血缘关系因“出生”这项不可逆的“互动”产生,是唯一身份不可变的关系。正因如此,相应身份能相互影响的边界和重要程度就需好好界定,不能为此身份绑定无边界的“特权”。简单来说,就是父母和子女之间需要明确哪些是法定的必须完成的权利义务,哪些是额外的干涉或赠与,哪些人生阶段和特定情境下需要附权利义务的互动,哪些时候是独立个体,独立承担各自行为的后果。
活在纷繁的社会中,总难避免主动或被动地受惯常伦理和普世价值的影响,我们时常被影响了还不自知,违心地说着人云亦云的话。随着阅历增长,我越来越懂得“别看人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