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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百年之善:一场未完成的文明实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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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即国家,是权力的容器,是暴力的合法垄断者。马克斯·韦伯的定义虽然现代,但其核心洞察适用于古今:国家无法从根本上放弃暴力。这就产生了一个根本性张力——“善人”的本质是仁爱、不忍、克制的,而“为邦”却要求必要时使用强制力,甚至暴力。

这个张力在儒家内部早有察觉。孟子将“王道”与“霸道”对立,主张“以德行仁者王”,试图用道德约束权力。但在现实政治中,权力有其自身的逻辑。汉宣帝那句着名的话揭示了秘密:“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纯粹的德治无法应对复杂现实,必须与法治(乃至刑治)结合。

这种结合中,“善”极易被异化。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本意是用天道限制皇权,用儒家的仁政理想规范政治。但结果呢?儒学被制度化、官方化,成为帝国意识形态的一部分。一方面,它确实为批评暴政提供了话语资源(如灾异谴告说);另一方面,它也常被用来文饰现实,成为统治合法性的装饰。科举制以儒家经典取士,本意是选拔有德行的官员,但逐渐异化为僵化的考试系统,培养出大批“嘴上仁义道德,行为全然不同”的官僚。

更大的困境在于,即便是最善意的制度设计,也可能在实施中产生“残”的效果。北宋王安石变法便是一例。青苗法本意是政府低息贷款给农民,避免他们受高利贷盘剥,是典型的“善政”。但在执行中,却变成强行摊派、利息虚高、官吏借此勒索的工具,最终“惠民之法”反成“扰民之政”。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分析明代财政制度时指出,那些出于道德考量设计的简单化政策(如低税率、轻徭役),长期来看反而导致政府能力萎缩,无法提供有效的公共服务,最终损害了社会整体利益。

“善”为何如此难以制度化?或许因为“善”本质上是属人的、情境的、需要具体判断的德行,而制度要求的是非人格化、普遍性、可操作的规则。将前者转化为后者,必然会有损耗、扭曲甚至背叛。一个善良的人在具体情境中做出的仁慈判决,一旦固化为法律条文,就可能被不善良的人利用,或在新的情境中产生不公正的结果。

五、未完成的实验——作为文明理想的“百年之善”

尽管面临如此多困境,孔子为何仍要说“诚哉是言也”?为何后世儒家仍不断重申这一理想?

或许,“善人为邦百年”的价值不在于它作为一个可实现的政治蓝图,而在于它作为一个文明理想所发挥的定向作用。它像北极星,虽不能抵达,却为航行提供了方向。

在中国历史上,这一理想至少发挥了三种重要功能:

第一,它设立了评价统治者的道德标尺。即便在最专制的时代,帝王将相的作为也会被放在“仁政”的天平上衡量。暴君如隋炀帝、酷吏如来俊臣,在历史书写中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而仁君如汉文帝、宋仁宗,即便能力有限、政绩平平,仍受到后世称颂。这种道德评价体系约束了权力的无限放纵。

第二,它培育了士大夫的精神传统。“为生民立命”“致君尧舜上”成为无数读书人的抱负。从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再到海瑞抬棺进谏,这种以天下为己任、不计个人得失的担当精神,正是“善人”理想的体现。即便在黑暗时代,这种精神也如地下潜流,维系着文明的温度。

第三,它提供了社会批评的话语资源。当现实背离理想时,士人可以用“仁政”“王道”来批评时政,用“三代之治”来对比当下之弊。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黄宗羲对“一家之法”的批判,都是这一传统的延续。

更重要的是,“善人为邦百年”的思想实验迫使我们不断追问一些根本问题:政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富国强兵,还是人的完善?权力除了维持秩序,是否还有更高的使命?一个文明除了生存与繁荣,是否应该追求某种道德品质?

这些追问在当代世界依然尖锐。我们目睹了技术理性主导的治理如何高效却冰冷,看到了全球化带来的繁荣如何伴随着新的不平等,经历了疫情中不同治理模式的对比与反思。在这个意义上,孔子这场持续两千五百年的思想实验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呈现出新的相关性。

“胜残去杀”在今天可以理解为:如何减少结构性暴力?如何消除系统性不公?如何在国际关系中超越霸权逻辑?如何在数字时代保卫人的尊严?这些问题都需要一种超越短期利益、超越零和博弈的长期善治视野。

“百年”提醒我们,文明的改善是世代相传的事业。我们今天享受的和平、法治、人权,并非天然存在,而是无数先人点滴努力积累的结果。同样,我们今天面对的危机——气候变化、生态破坏、社会撕裂——也需要我们以“百年”的视野去思考、去行动。

六、作为开端的结尾

回到那个最初的夜晚。孔子说完“诚哉是言也”后,是否感到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他周游列国十四年,推销自己的政治理想,却终不见用。晚年归鲁,整理典籍,教授弟子,将未竟的理想寄托于文字与传承。

也许,他早已明白“善人为邦百年”在现实中难以完全实现。但他依然要说,要写,要教。因为有些话语的价值不在于立即实现,而在于它们像种子一样被埋下,在适当的时候发芽;像星火一样被传递,在黑暗的时刻发光。

当子路问“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回答:“必也正名乎。”在一个名实分离、礼崩乐坏的时代,他要先纠正最基本的概念——什么是君?什么是臣?什么是父?什么是子?同样,“善人为邦百年”首先是一种“正名”:它要纠正对政治本质的理解,恢复治理的道德维度。

这场思想实验从未结束。它在我们每个人的阅读中重新开始,在每一次对公正的追求中延续,在每一代人对更好社会的想象中更新。

窗外,天色将明。第一缕曙光落在书页上,那十四个汉字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它们不再仅仅是古老的训诫,而是一封来自文明源头的邀请函,邀请我们加入这场持续千年的对话,思考一个永恒的问题:

如果我们愿意,并且坚持足够长的时间,我们能否共同建造一个更少残暴、更少杀戮的世界?

答案不在书中,而在我们即将开始的每一个白天,和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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