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琅嬅重生(一百一十)陈妙(1/2)
养心殿正殿的左耳房内,彻夜未熄的九龙铜灯下,特制的白泥小灶底燃着通州无烟的银骨炭,幽蓝的火心温吞吞地添砥着紫砂药铫的肚腹。
明嫔陈妙坐在小木几上,痴痴地望着那跳动的火光出神。
她难得有这样能松口气的功夫,歪着身子,将脑袋和肩膀的重量都压在那一扇五福捧寿的紫檀屏风上,姣好的脸上写满了倦意。
她像一张已经被撑得满弦的弓,难得的放松于她依旧像一场负担,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撑满,也不知什么时候紧绷的弦就会被彻底拉断。
这样的日子她还能撑得住多久呢?
陈妙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或许她还能撑得住,可她的孩子呢?
皇上不加保养,她和吴书来不是没有勤加劝谏过,只是皇上不爱听这些,若是说得多了,皇上反而冷落了她。
她知道,依着皇上的身子骨,她怀上这一胎实在是上苍垂怜。若是失了这个孩子,她兴许就再也没有可能体会做母亲的滋味了。
可是,这个她期盼已久,视若珍宝的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到来,在这个她甚至都不敢向皇帝报喜,坚持要吴书来帮她一起瞒着的时候。
在皇上的眼里,他自己比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要紧得多。陈妙不敢赌,赌皇上会容她稍加修养,坐稳了胎之后再在御前伺候。
可同样的,皇上只许她和吴书来两人亲力亲为地侍疾,便是将她是皇帝的心腹,这件事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而皇上待二阿哥实在……若是皇帝驾崩,那新帝和长春宫的皇后娘娘可容得下她这个旧臣?
就算容得下她,可皇帝驾崩的丧仪实在繁琐,先帝的敦肃皇贵妃就是在康熙爷大丧时动了胎气,七个月小产了。
陈妙左思右想,竟不能给腹中的孩儿寻出一条活路,实在恹恹地打不起精神来。
她轻柔地抚着小腹,两个月的孩子还没有胎动,可她分明能感觉到什么是血脉相连。
不,她要竭尽所能保住她的孩子。
若是坐以待毙,那孩子是必定留不住的,若是痛则思变,兴许还能有一丝转机。
只是其中关系实在重大,赌上的不光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吴书来,甚至在这养心殿伺候的每一个人的性命。
陈妙攥紧了拳头。一时之间难以下定决心。
耳房之内,唯有药铫轻微冒出咕嘟声的微响和她自己的心跳。
“嘎吱——”
耳房的门被人推开,陈妙顿时坐直了身子,警惕地望向门前挂着的八宝纹棉帘。
棉帘被打起,露出了婉贵人平淡柔和的面孔。
陈妙几乎有些不受控的微弓了些脊背,轻声唤了一句:“婉茵姐姐。”
婉贵人兴许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回头,立在人群里不会被人看见,像个角落里模糊不清的影子。可陈妙同她相处久了,却渐渐察觉出她不争不抢、安静柔顺的好来。
陈婉茵手中托着一支竹编的小框,笑道:“大阿哥和二阿哥来给皇上请安了,我知晓只有你在此处,特来你这里躲懒。”
明嫔笑道:“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是无趣,姐姐能来陪我说话甚好。”
九龙铜灯将耳房中照得亮白如昼,陈婉茵坐到了灯下,从竹篮中拿出绣棚和针线,一面熟练地飞针走线,一面感叹道:“从前总觉得大阿哥还是当年诸瑛姐姐臂弯里的襁褓婴儿呢,今日瞧瞧,倒看起来有个大人样了,比我还高上半头。”
“小孩子真是落地就闻风见长似的,一转眼的功夫,你还没察觉出来滋味呢,他们就已经大了。”
明嫔心中一刺,不知道她的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虽是异母所出,却也与大阿哥是手足血亲,不晓得会不会与他有几分相像。
也不晓得她有没有这样的好命,能够见到自己孩子长到大阿哥这个岁数的样子。
她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发紧,不敢再与陈婉茵聊这些,怕忍不住露出什么痕迹来,便伸出头去瞧陈婉茵手中的绣棚,转移话题道:
“麒麟踏祥云,好寓意的花样,只是姐姐怎么把这麒麟绣得圆滚滚的,少了几分威严气势,倒是憨态可掬得紧。”
细针密行,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认真做的。只是这图案却是太过于可爱,倒显得美中不足。
婉贵人笑道:“你这眼睛亮得很,一眼就瞧出来了。给小娃娃做的东西,能不可爱吗?”
她将绣棚举到灯前左右端详了下,笑道:“玫嫔的孩子快五个月了,待她生下来的时候六宫贺礼,我没什么好送的,便预备做个小肚兜贺她。”
提起白蕊姬的孩子,陈妙几乎情不自禁地有些嫉妒了。
两人的身孕只差两三个月,可一个能光明正大地报喜给皇帝,正儿八经地安心养胎,一个却得遮遮掩掩地见不得光。
陈妙心头酸涩,幽幽道:“玫嫔姐姐当真命好,四公主生得那般可爱,过几个月再得一个麒麟儿,实在是圆满。”
陈婉茵小心觑着她的神情,笑道:“难道你就不圆满吗?玫嫔还是生下四公主才做了主位,你尚无子息就是一宫主位,实在是圣眷隆重了。待往后再添个一儿半女,又哪里还需要羡慕旁人?”
陈妙强行压住想去摸小腹的冲动,她哪里不需要羡慕旁人?她如今就快要羡慕死玫嫔了。
若能让她平安生下这个孩子,莫说是嫔位了,就是将她贬为答应她也是乐意的。
陈婉茵见明嫔不回答,心中思索如何继续将话题往孩子上引,好向她开口。
陈妙心绪却也波涛起伏,她假笑了两下,忽然心中一动,转过身来,定定地看了陈婉茵半晌,轻声道:“婉茵姐姐,你从潜邸就在皇上身边伺候,可了解皇后娘娘?”
陈婉茵听着她的话头觉得皇后娘娘嘱托的事情有门儿,脸上的笑更真心了些:“怎么想起问这个?皇后娘娘疼爱皇嗣,照料后宫,为人性情自是无可挑剔的,你在宫中侍奉这些年,想来也是知道的。”
“没什么,”陈妙垂下眼睫掩饰心绪,大着胆子轻声道:“只是姐姐刚刚说起玫嫔的胎,我倒是想起先帝的敦肃皇贵妃,好生怀着孩子竟因着大丧小产了,实在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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