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翻开的药书(2/2)
孩子们立刻唱起来,跑调的嗓音裹着桂花的香,顺着竹笼缝往里钻。奇妙的是,花瓣真的跟着轻轻晃,红瓣朝西摆,绿瓣朝东摇,像在跟着拍子跳。张木匠往花瓣上喷了点清水,水珠在瓣面上滚来滚去,像给花缀了串水晶,“你们看,花在鼓掌呢!”
午后的日头把竹笼晒得发烫,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比巴掌还大些。红瓣的边缘沾着桂花,绿瓣的褶皱里卡着芝麻,都是细须从托盘里“搬”过去的。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突然指着花心喊:“有蜜!花心有蜜!”果然见淡黄色的花蕊里凝着颗蜜珠,亮得像琥珀。
“我来尝尝!”胖小子伸手就要够,被周胜一把拉住。“这是留给蜜蜂的,”他笑着说,“等石沟村的蜜蜂飞过来,让它们带着蜜往两边跑,把这边的香传到那边,那边的香带到这边。”
传声筒里传来蜜蜂“嗡嗡”的声,二丫的声音带着笑:“俺们的花也有蜜!蜜蜂正围着转呢!老油匠说要给蜜蜂系个小红绳,这样飞到你们那儿,就知道是石沟村来的‘信使’!”
“我们给蜜蜂备了槐花蜜!”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个小瓷碗跑过来,碗里的蜜泛着浅黄,“让它们吃饱了再飞,能带更多蜜回去!”
张木匠往竹笼旁搭了个小木桥,一头连竹笼,一头伸向河对岸,“给蜜蜂搭个专用桥,别让它们绕路。这桥板是用石沟村的桐木做的,浸过菜籽油,滑溜溜的好走。”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花瓣在风里轻轻晃,把香得发腻的气息往远处送。周胜往藤蔓的根须上浇了点混着石榴汁和菜籽油的水,油水顺着根须往地下钻,在泥土里织出张看不见的网,“这是给花扎根用的,让它知道,不管开得多高,根都在俩村的土里连着。”
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河对岸叫,调子急得像在报信。老人往远处望了望,笑着说:“来了!石沟村的蜜蜂真来了!”果然见几只黄黑相间的蜜蜂顺着小木桥飞过来,翅膀上沾着点油菜粉,径直往竹笼里的花钻。
“带红绳了!”穿蓝布褂的小男孩跳起来,“你们看,蜜蜂腿上系着蓝布条!是石沟村的‘信使’!”
蜜蜂在花蕊里钻了钻,腿上立刻沾满了金粉,又顺着小木桥飞回去,翅膀上的油菜粉落在桥上,像给桥铺了层黄毯。周胜看着蜜蜂来来回回,突然觉得这哪是蜜蜂啊,是俩村的念想长了翅膀,借着花香往对方怀里钻呢。
传声筒里传来二丫的欢呼:“蜜蜂带蜜回来了!沾着你们的桂花香呢!老油匠说要把这蜜拌在面里,蒸双色馍,一半送你们,一半留着!”
“我们也留了蜜!”周胜对着传声筒喊,“等你们的馍来了,就着醉枣吃,保准甜得烧心!”
夕阳把花瓣染成暖橙色,花心的蜜珠被晒得更稠,像要滴下来。孩子们围着竹笼做游戏,有的用花瓣拓印,有的给蜜蜂编小篱笆,张木匠则在托盘旁刻了个小小的“喜”字,王大爷的画眉站在“喜”字上,对着石沟村的方向叫个不停,像在说“再来点蜜”。
周胜坐在油布上,看着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听着蜜蜂“嗡嗡”的声混着传声筒里的笑,突然觉得这花早不是普通的花了,是俩村的人心开出来的,红的那半是四九城的暖,绿的那半是石沟村的实,合在一起,比任何花的都耐看,都经闻。
夜幕降临时,周胜往竹笼上挂了盏马灯,昏黄的光裹着花香漫开。花瓣在灯光里泛着油光,像被镀了层金。他对着传声筒轻声说:“二丫,让孩子们早点睡,明天花该结籽了,那籽啊,一半红一半绿,种在土里,能长出更多‘不分家’。”
传声筒里传来二丫打哈欠的声音:“知道啦周胜叔,俺们给花盖了层棉布,别冻着。老油匠说,结的籽要分两半,一半寄给你们,一半留着,来年春天一起种,让俩村的地里都长着一样的花。”
挂了传声筒,周胜看着花瓣在灯光里慢慢合拢,像累了一天的人闭上眼。他想起爷爷日记里的最后一页,画着朵半红半绿的花,旁边写着:“花分两色,根却同源,开在一处,便是团圆。”以前总不懂,此刻闻着满笼的香,突然就懂了。
夜风带着花香往远处飘,河对岸传来石沟村隐约的狗吠,和这边的虫鸣缠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歌。周胜往竹笼里添了勺槐花蜜,看着蜜蜂的影子在灯光里飞,花心的蜜珠又鼓了些,离滴落的时刻,不远了。
而那朵半红半绿的花,在马灯光里轻轻呼吸着,仿佛在积蓄力量,等着明天把俩村的念想,都结成籽,撒向更远的地方,没有尽头,也没有停歇。
周胜蹲在河湾子老柳树下,看着“不分家”花的花心慢慢鼓胀,结成颗半红半绿的籽。风卷着槐花香掠过河面,把石沟村传声筒里的欢笑声吹得七零八落——二丫正举着手机给孩子们看他们新结的籽,说老油匠要把籽埋进油坊旁的黑土里,“来年开春,让四九城的红顺着藤爬到石沟村的屋顶”。
他指尖捻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的那封信。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烂了,里面只有张泛黄的照片:穿蓝布褂的年轻男人站在油坊前,手里举着朵半开的双色花,身后的石磨上刻着个模糊的“周”字。当时只当是爷爷早年跑货时认识的朋友,此刻望着柳树上缠绕的藤蔓,突然觉得那男人的眉眼,竟和老油匠有几分像。
“周胜叔,你咋了?”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刚摘的野果跑过来,果子紫得发亮,汁水滴在手腕上,像道没擦净的血痕。“张爷爷说要给新结的籽做个木匣子,让你去胡同口的木料铺挑块好木头呢。”
周胜把花瓣塞进裤兜,起身拍了拍土:“叔去去就回,你们看好那棵籽,别让画眉啄了。”他往传声筒里喊了句“去挑木料”,没等二丫回应就转身往胡同口走,脚步竟有些发沉。
木料铺的王掌柜正蹲在门槛上刨块老榆木,刨花卷成个个小筒,散着股陈腐的香。“来啦?”王掌柜抬头笑,露出颗金牙,“昨儿张木匠就托我留着块柏木,说是给河湾子那棵花做匣子的,你瞅瞅这纹路。”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块半米长的柏木板,木纹里嵌着点暗红,像浸过血。
“这木头像老东西。”周胜伸手摸了摸,柏木的凉顺着指尖往骨缝里钻。
“可不是?”王掌柜用刨子敲了敲木板,“前儿拆南锣鼓巷的老宅子收的,房梁上卸下来的,听说民国时是家药铺的柜台,你看这缺口,像是被耗子啃的。”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总觉得这木头发潮,夜里能闻见点药味,邪性得很。”
周胜的目光落在木板边缘的刻痕上——那是个模糊的“药”字,笔画里还沾着点黑垢,像陈年的药渣。他心里猛地一跳,爷爷的日记里提过,年轻时在石沟村认识的那个朋友,就是开药铺的,说那人“善辨百草,能把石榴根泡出油,治跌打比膏药灵”。
“就这块吧。”他掏出钱递给王掌柜,指尖触到木板的刹那,像有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心脏。
回河湾子的路上,周胜绕去了趟老宅。西厢房的锁早就锈死了,他用石头砸了半天才撬开,霉味混着陈药味扑面而来。墙角的木箱上落着层厚灰,打开时呛得人直咳嗽——里面是半箱药书,封皮大多烂了,唯有本《石沟百草录》还完好,扉页上的字迹和照片里男人的笔迹如出一辙,末页画着幅图:石榴根缠着油菜秆,根须下埋着个黑陶罐,罐口飘着朵双色花。
“周胜叔,你咋才回来?”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传声筒跑过来,筒身上沾着点油菜籽,“二丫姐说老油匠要亲自送新榨的菜籽油过来,让你去渡口接呢!”
周胜把药书塞进怀里,柏木板夹在腋下往渡口走。夕阳把河面染成块融化的金子,渡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褂的老汉,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黑陶罐,罐口的红布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是周胜小子不?”老油匠咧开嘴笑,露出颗豁牙,“你爷爷总提你,说四九城的娃里数你实诚。”他把陶罐递过来,“这油是用石榴根泡的,你爷爷当年教俺们的法子,说抹在藤上,能让根须往深里钻。”
周胜接过陶罐时,手指碰到了老油匠的手腕——那里有块月牙形的疤,和照片里男人手腕上的疤分毫不差。
“老油匠,”他喉结动了动,“俺爷爷……是不是认识个开药铺的?”
老油匠的笑僵在脸上,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枚铜戒指,戒面刻着朵双色花,花心里嵌着颗石榴籽。“你爷爷就是那药铺的东家,”他声音发哑,“当年他跑货被困在石沟村,教俺们榨油、辨药,说等世道太平了,就把药铺开到石沟村,让俩地的药草长在一块儿。”
传声筒突然从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滑落,“哐当”砸在地上。二丫的声音还在里面响:“爷爷!你咋把这事说出来了!俺们不是说好等结了新籽再告诉周胜叔的吗!”
老油匠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着柏木板上的刻痕:“你爷爷临走前托俺照看着药铺的根,说总有天,四九城的石榴能顺着藤爬到石沟村。你看这木板,是不是跟当年药铺的柜台一个纹路?”
周胜翻开《石沟百草录》,老油匠的手指点在末页的图上:“这罐里泡的是俩地的药引,石榴根泡油菜秆,能治念想太沉睡不着觉。你爷爷说,等双色花结了籽,就把罐埋在老柳树下,让根须顺着罐爬,把俩地的土缠成块。”
胖小子突然指着老柳树喊:“快看!‘不分家’的籽掉下来了!”半红半绿的籽落在柏木板上,裂开道缝,露出里面的仁,一半红一半绿,像颗小小的心脏。
“埋了吧。”老油匠把黑陶罐递给周胜,“你爷爷的念想,也该回家了。”
周胜蹲在柳树下挖坑时,柏木板上的“药”字突然渗出点暗红,像血。老油匠往坑里撒了把油菜籽,二丫往里面丢了颗石榴,孩子们把捡来的花瓣都撒进去,画眉在树上叫得欢,调子和药书里记载的“安神曲”一模一样。
黑陶罐埋下去的瞬间,藤蔓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根须顺着坑沿往里钻,把陶罐缠得结结实实。周胜摸出那枚铜戒指,戴在手上时,戒面的石榴籽突然发亮,映得柏木板上的“药”字红得像要滴下来。
“张爷爷说木匣子要刻俩字,”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刻刀跑过来,“刻‘回家’好不好?”
老油匠接过刻刀,在柏木板上刻了个“合”字,笔画里嵌满了新结的籽:“就刻‘合’,药铺的名就叫‘合心堂’,你爷爷当年起的名。”
传声筒里的电流声突然变成了沙沙的翻书声,像有人在念《石沟百草录》里的句子:“石榴性温,油菜性平,合则通络,能解两地相思……”
周胜抬头时,看见老油匠正往藤上抹石榴根泡的油,夕阳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株并蒂的双色花。河对岸传来货船的鸣笛声,王掌柜的木料铺飘来柏木的香,药书里的字迹在风里轻轻晃,像要从纸上游下来,顺着藤蔓往石沟村爬。
他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没写完的那句话:“等藤爬过河湾子,就把药铺的招牌……”后面的字被泪水晕开了,此刻却仿佛看见爷爷站在老柳树下,笑着把半红半绿的籽往土里撒。
老油匠拍了拍他的肩:“明儿俺们就动工盖药铺,你把药书里的方子抄下来,让四九城的药铺也照着配,保准灵。”
二丫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里是石沟村的孩子们在油坊旁挖坑,说要埋另一半籽:“周胜叔,老油匠说让你给药铺写招牌,用你爷爷那支狼毫笔!”
周胜摸出怀里的药书,夜风突然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片干枯的双色花,花心里藏着张字条,是爷爷的笔迹:“药铺的后园要种满石榴和油菜,等花开了,就知道俩地的根,早长在一块儿了。”
柏木板上的“合”字在月光里泛着光,藤蔓的根须正顺着字的笔画往木板里钻,把“合”字的轮廓缠成个活的结。周胜知道,等明天太阳出来,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抄方子、写招牌、把药书里的图拓下来寄给石沟村……而那棵老柳树下的黑陶罐,会像颗埋在土里的心脏,让俩地的药草顺着根须往对方的地里钻,长出片分不清哪是红哪是绿的百草园。
此刻,新结的籽裂开的缝里,冒出点嫩白的芽,在月光里轻轻颤,像在说:“别急,合心堂的第一株药草,这就长出来了。”河面上的风带着药香往南北飘,柏木板上的刻痕还在渗着暗红,一切都才刚开始,像本翻开的药书,等着人往里面添新的方子,新的故事,没有尽头,也没有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