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 章 孟伟江汇报进展,彭树德主动交钱(2/2)
“正科级的没人愿意去,”我看着邓文东,“副科级的呢?县直机关的,乡镇的,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邓文东重新翻开文件夹,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副科级的倒是有几个。比如县化肥厂的团委书记张立新,三十二岁,年轻,有干劲,是大学生。还有县五金公司的副经理李卫东,三十三岁,搞供销出身,懂经营……”
吕连群直接拿过名单,扫了几眼,又递还给邓文东:“书记,我觉得张立新经验上少了些,团委书记嘛没管过生产,去了砖窑厂那种地方,怕是镇不住场子。李卫东倒是在五金公司搞过供销,可砖窑厂是重资产、高负债,人头杂、矛盾多,光会跑业务不行。”
他用指节在名单上敲了敲:“得找个懂财务、敢碰硬、又在县里没太多牵扯的嘛。我看最好是从审计、财政或者经委系统出,熟悉企业财务,再一个,要有点基层经验,知道怎么跟工人打交道。”
邓文东又推了推眼镜笑道:“吕书记,您说的在理。可这‘在县里没牵扯’,有时候反而是个问题。在县里没根没底,去了砖窑厂,容易被厂里人当成‘外来的和尚’,不买账。可要是牵扯太深,又怕裹进去,到时候甩不干净。”
他说的是实情。曹河就这么大,科级干部圈子更小,七拐八绕都能扯上关系。找个完全跟砖窑厂没瓜葛的,去了两眼一抹黑;找个有关系的,又怕被王铁军拉拢,或者本身就陷进去了。
我把名单拿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确确实实,曹河县的国有企业干部队伍,正处在青黄不接的断层期:五十年代出生的老厂长们,像王铁军这样的,思想僵化,守着摊子不想动;六零后这批中坚力量,大多在县直机关或乡镇,真正懂砖窑工艺、会算成本账、能压住老工人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这样,”我把名单合上,“范围再扩大点。不一定非得是企业口的干部——财政局、审计局、经委,甚至乡镇的年轻副职,只要熟悉工业经济、有基层经验、政治上靠得住,都可以考虑。你们组织部再深入摸排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关键是敢不敢扛事,能不能打开局面。”
“是,我回去就安排。”邓文东点头应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记下要点,三人又研究了几个具体的人事工作,接着下午的时候,又到了几个乡镇查看粮食收购工作,不知不觉,一天的时间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结束了。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方云英就醒了,其实她一宿没怎么合眼。
隔壁屋的彭树德鼾声如雷,已经不是机械厂厂长,彭树德自然是回家休息了。只是虽然回了家,两人也是分房而居,各睡各屋。
方云英轻轻掀开被角下床,怕惊扰了隔壁的彭树德,连水龙头都拧得极慢,洗漱之后,方云英轻手轻脚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老式五斗橱前。
打开抽屉,在一叠旧衣服
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掉漆,露出暗红的锈迹。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饼干,只有用橡皮筋捆好的几沓不同面值的国库券,以及三张颜色略有差异的银行定期存单。
她小心地取出那三张存单,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着。三张都是中曹河支行的,存期三年,快到期了。
方云英找到纸笔,借着晨光细细地算。利息……三年期的按9.18%年复利算,五年期的按12.06%……她手指有些发颤,算了好几遍。利息加起来将近一万五千块。这意味着,这三张存单,有四分之一都是利息。
她心疼地闭了闭眼。这可都是她省吃俭用,加上彭树德早年的灰色收入攒下的。
以后再也不会有大额收入了,彭树德如今在工业局,听着是个局长,其实就是正科级的老干部,就剩下这点家底了。本想着靠着高利息,以后养老也能宽裕点。可现在……
卧室里传来彭树德翻身和含糊的嘟囔声。方云英赶紧把存单捏在手里。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送学生的自行车铃叮当作响。
没办法,彭树德说得对,不赶紧把这窟窿填上,等调查组真的较起真来,顺着暖棚项目那笔挪用的资金往下查,万一扯出机械厂这边的事儿,就全完了。钱没了还能再攒,人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三张存单放进随身携带的黑色提包夹层里,拉好拉链,将手提包紧紧抱在怀里。
曹河支行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三层小楼,贴着白色马赛克,楼顶上竖着巨大的红色行徽。方云英提着包走进去,熟门熟路地绕过大堂里排队的人群,直接走向后面的办公区。
“方主席,您来了!我们行长在办公室等您呢。”一位穿着白衬衫、套着银行制服的年轻女职员显然早就在等方云英,立刻迎上来,满脸笑容地将她引向二楼的行长办公室。
行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早已泡好了茶。见方云英进来,连忙起身:“方姐,快请坐。昨天接到您电话,我这一早就等着了。”
办公室宽敞明亮,空调吹着冷风颇为惬意,墙上挂着“储蓄光荣功在国家”的红色标语。
办公桌是厚重的深棕色实木,玻璃板下压着利率表和日历。刘行长亲自给方云英倒了杯茶,用的是带盖的瓷杯。
“刘行长,麻烦你了,这么急。”方云英坐下,将手提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您这话说的,您是老领导,能来我们行是关心我们。”刘行长坐在对面,寒暄几句后,切入正题,接过单子之后,表情略显惋惜,“方姐,您那三张单子我都看过了……您真的决定全都提前支取?这损失可不小啊。”
他拿过桌上的算盘,熟练地拨弄了几下,又拿起一张最新的利率表:“您看啊,现在这利率,真是历史罕见。三个月定期的都有4.86%,半年7.20%,一年9.18%,五年的,年息12.06%!而且啊,”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带着点神秘,“上面有风声,为了稳定储蓄,抑制市场乱集资的事,这利率可能还要往上调一调。您这六万三,要是存满五年,光利息就能再滚出小五万来!比咱们多少人辛辛苦苦上班强多了。”
方云英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苦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怪不得现在都说,有钱人挣钱容易,把钱往你们银行一放,躺着吃利息就比我们忙活半辈子强。”
刘行长见有共鸣,话也多起来:“可不嘛方姐。您是不知道,前几年那些胆子大、有门路的,靠倒腾批文、搞价格双轨发了家的,不少人现在也学精了,把钱大笔大笔存进来,图个安稳高息。反倒是那些真刀真枪去做生意的,我听说赔的不少。就咱们县里,原来钟书记家的公子,钟壮,知道吧?”
方云英眉头微动:“钟壮?知道啊!”
“对,就是他。”刘行长声音更低了,“听说是跟外面的人合伙做什么生意,好像是什么建材还是饲料,具体不清楚,反正赔了大几十万!把他自己多年攒的钱,还有从别处倒腾来的钱,全搭进去了。最后没办法,从我们这儿把钱全取走了不说,听说还从农信社那边贷了款填窟窿。”
“哦?有这事?”方云英确实隐约听过风声,但不详实。
“千真万确。他最开始还想从我们这儿贷呢,后来估摸是觉得丢人,没敢开口。要不怎么说,这市场经济啊,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是放银行实在。”刘行长感慨道,随即又劝,“方姐,所以我说,您这笔钱,要不是天大的急用,真别取。损失太大了,而且这高息,过了这村可能真没这店了。”
方云英知道何尝不是如此,但面上只能叹气:“家里遇到点急事,等着用钱,没办法。利息损失就损失吧,总比……唉,不提了。刘行长,手续麻烦你抓紧给办了吧。”
刘行长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劝不动,惋惜地摇摇头,拿起内线电话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一个戴着套袖的会计拿着一叠单据进来,请方云英签字。看着提前支取单上那“按活期利率计息”的条款,以及计算后大幅缩水的利息数字,方云英签字的手还是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手续办完,又等了约莫半小时,一名干部模样的人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走了进来,当着方云英和刘行长的面,又清点了一遍。六万三千元本金,加上按活期折算后寥寥无几的利息,总共六万三千七百多元。大部分是五十元、十元的钞票,一百元的只有薄薄一叠。厚厚的几捆钱,用银行专用的纸带捆扎得结结实实。
方云英将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接过来,小心地装进自己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刘行长一直将她送到银行门口,看着她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半旧的面包车。
面包车是县工业局的车,车身刷着白漆。开车的是彭树德本人,两人约好了,彭树德算着时间来的。
车子驶离银行,汇入县城并不算拥挤的车流。方云英抱着装满钱的布包,像抱着块石头。
“怎么开车来的?”
“骑摩托?我这不是觉得不安全嘛!”
方云英没说话,只是把布包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车窗外掠过的“青年路”路牌,又道:“这钱,你亲自去,今天就交到机械厂财务科,看着他们开收据,入账。一定要写清楚是……是之前项目协调的返还款,名目你们自己想好,但手续必须齐全,账目必须做平。”方云英语气严肃。
彭树德双手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撇了撇:“我去?我才不去。周平那小子现在翅膀硬了,你说我才刚走,把我安排在机械厂的那几个人,不是调岗就是架空,我这时候去,不是自讨没脸?我让其他人去办!”
方云英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数钱,把五叠钱塞进了信封。
“可靠吗?这可是五万多块,不是小数目。”方云英不放心。
“放心,财务上跟了我多少年了,绝对靠谱。她知道轻重。”彭树德语气有些不耐烦,“再说,我亲自抱着几万块钱去
方云英沉默了一下,知道他爱面子,尤其是在跟他不对付的机械厂厂长周平面前。她叹了口气,不再坚持,转而提醒道:“还有,你现在只是普通干部,这车是局长用的……以后少开。注意点影响。”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今天急着办事嘛。”彭树德更不耐烦了,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县委大院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
方云英也不想彭树德进去:“我自己走进去就行,钱你可得收好。现在挣钱不容易!”
彭树德拍着方向盘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当副县长的时候,我哪回不是替你铺路搭桥?可是你都爱搭不理,人家钟建靠在酒厂卖官都挣了上百万。”
“好了好了!”
方云英也不愿意和彭树德讨论这些问题。直接下车走人。
看着方云英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走进大门,彭树德脸上的烦躁慢慢褪去,转而浮起一丝轻松。他关上窗户,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个砖头大小的黑色大哥大,拉出天线,熟练地按了几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喂?办好了!”
“嗯,取出来了。刚把她送回去。”彭树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点如释重负的亲昵,“晚上老地方见,这事你得帮我办好,交给其他人办我不放心。”
“知道,我给财务说好了!那我早点下班,回家拿瓶红酒……”女人的声音透着欢喜。
又低声调笑了几句,彭树德忍不住道:“梅梅,你今天是安全期吧!”
电话那头羞涩的道:“你来了,可是不安全,你劲太大了……”
几句话,撩拨的彭树德心里痒痒的……,这白天的时间真的太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