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章 许红梅求人办事,周铁汉直言远离(1/2)
周铁汉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杯壁温热,茶水颜色很深。
都是喝了几十年茶的老茶客了,茶叶的好坏倒是不讲究,但是一定要是浓茶。
他抿了一口,那茶水苦涩得很,不知是茶叶放太多了,还是这店的茶本就不好。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许红梅。
这个女人,他早有耳闻。在司法局当局长时,就听说过棉纺厂那个女副书记,长袖善舞,和好些领导“关系不错”。调到棉纺厂后,虽然许红梅已经调走了,但厂里几个老资格私下里没少提她。都说她“能来事”,也说她“爱搬弄是非”,在任时就没少在班子和职工间传话递话,搞得厂里乌烟瘴气。
周铁汉是干司法出身,一辈子跟法律条文、卷宗证据打交道,最烦的就是这种不琢磨事、专琢磨人,靠嘴皮子和眉眼功夫上位的干部。
可今天,他不得不坐在这里。
表弟邓立耀再三央求,说马书记马上要当县长,是县里未来的“当家人”,这次能通过许红梅牵线请到马书记吃饭,是天大的面子。
邓立耀在城关镇派出所干了七八年,想动一动,往上走走,这是人之常情。周铁汉虽然耿直,但也知道在县城这个江湖里,没人提携,想出头太难。
他自己在司法局一干十几年,动不了,除了性子直,不也少了几分钻营?如今表弟有这个机会,他这个当表哥的,再不情愿,也得来帮着撑撑场面,说几句场面话。毕竟如今在棉纺厂当家,管着近千号人和几千万的流水,说话分量比在司法局时重些,也算是有个能帮忙劝酒的自己人。
只是看着许红梅那张涂得鲜红的嘴唇,还有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周铁汉心里就堵得慌。
这人放在电视上去演戏,也和当红的明星长的不相上下,可搁在现实里,偏生叫人不放心——那眼波一转,似有千言万语,却没一句落在实处;那唇角一扬,像含着蜜糖,又像藏着刀锋。
多数的男同志面对这样的女同志都会多看几眼,自然也是对这样的美女心生几分松动,可有的男同志面对这样的女同志,却能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周铁汉便是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搁回原处,听到许红梅问起杨卫革闹情绪的事,周铁汉心里那点不悦又添了几分。这女人,果然还是老毛病,人不在棉纺厂了,还惦记着打听厂里的事,而且一开口就是“闹情绪”这种定性的话。
她怎么知道的?谁给她递的话?是想看棉纺厂的笑话,还是想在他这个新书记面前,给杨卫革上点眼药?看来又是在挑拨了。
周铁汉抓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仿佛要用茶水的苦涩压住心头的不快。
他放下杯子,带着老干部特有的那种审慎和客观:“我个人觉得还好吧。杨副厂长是老棉纺了,对厂子有感情。现在厂子搞合资,涉及几百号人的饭碗,有些想法,有些顾虑,也正常嘛。我刚去不久,情况啊还在熟悉,班子磨合也需要一个过程。杨副厂长经验丰富,我正要向他多学习,多请教。”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否认杨卫革可能有情绪、,也没肯定他“闹情绪”,只是把问题归到“有想法、有顾虑”、“磨合过程”这个中性范畴,而且把自己姿态放低,说“要向他学习”,既显得谦虚,也堵住了许红梅继续借题发挥的余地。
我都说要向他学习了,你还说他不是?
许红梅听了,拿着手帕掩着嘴,发出一声轻笑,眼波流转,扫过周铁汉那张黝黑严肃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邓立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太老实”的嗔怪:“周书记,您可真是实在人。向杨卫革学习?学习他什么呀?学习他怎么撺掇工人,给新领导出难题?周平同志也是老实人,前阵子窜动工人堵大门?我听说啊,背后就是杨卫革在给他出主意,当军师!这种人,您可得防着点,别让他把厂子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又给搅和了。这次签约仪式在咱们厂开,多大的事啊,书记市长都来,可不能再出以前那种工人围堵的乱子了。”
邓立耀太清楚,自己的表哥这个人,表面温厚如棉,实则心细如发、耳聪目明。他干过多年司法,什么风吹草动瞒不过他的耳朵,什么人打什么主意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但这表哥唯一不好的,就是有时候性子直,怕这还没喝酒就让许红梅下不来台就不好了。
没办法,自己请马定凯吃饭,如若是没有一个作陪的人,场面未免冷清。
这种事喊别人也不放心,周铁汉也是为数不多,家里能够拿得出手的人。
邓立耀也只能心中无奈感慨:“没有关系,想起势实在是太难了。”
邓立耀立刻在旁边帮腔,连连点头:“红梅书记说得在理!大哥啊,您刚去,可能不了解。我在派出所,没少给他们打交道,棉纺厂前两年为啥不太平?就是内部有人心思不纯,不想着怎么把厂子搞好,光想着怎么给自己捞好处,怎么给领导添堵。这次签约仪式,可是咱们县里天大的面子工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李书记对这事高度重视,反复交代要确保万无一失。大哥,您肩上担子重!要多向红梅书记请教啊。”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定性杨卫革是“搅屎棍”、“军师”,一个强调仪式的重要性,把压力和暗示都抛给了周铁汉。
意思很明白:你这个新书记,得把杨卫革这种“不稳定因素”按住,别让他坏了县里的大事。
周铁汉心里知道。
许红梅这话,三分是真,七分是假,更多的是借题发挥。
但事实上,杨卫革对合资有看法,他是知道的,也找他谈过两次。
那是个技术型的老派干部,脾气虽然温和,但是个性有点倔,担心合资后职工利益受损,对某些条款有异议,在会上提过不同意见,但说到“撺掇工人闹事”,周铁汉没发现确凿证据。
至于周平那次,是工人自发聚集反映问题,当时杨卫革也在做劝说工作,怎么到了许红梅嘴里,就成了他“当军师”?
但他不能反驳。一来,没有什么铁证,贸然反驳显得护短,也驳了许红梅和邓立耀的面子,今晚这饭局就僵了。二来,许红梅背后是马定凯,邓立耀又眼巴巴指着马定凯。他今天坐在这里,很大程度上是给表弟面子,不能把场面搞得太难看。
周铁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点水,又给许红梅和邓立耀的杯子添上,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他才开口:“红梅书记提醒得对啊。稳定是头等大事,尤其是这么重要的活动。厂党委有决心,也有信心,确保签约仪式顺利进行。班子内部有不同的声音,很正常,民主集中制嘛。有意见,会上提,会下沟通,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我相信杨卫革同志,作为老党员、老同志,在这个关键时候,是能顾全大局的。我也会再找他谈谈,把县委的意图和长远利益,跟他讲透。至于以前的事……”
他笑了笑,目光平静地看向许红梅,“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向前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活干好,把仪式准备好,不给县里添乱,也不给领导丢脸。”
周铁汉能说这么多,已经算是给了许红梅足够的面子,也是带着十足的分量表态了。
这周铁汉看着是全盘接受了“提醒”,实则把“不同的声音”归为“民主集中制”的正常范畴,把杨卫革定位为“能顾全大局的老党员”,轻描淡写化解了“搅屎棍”的指控,最后用“向前看”、“把活干好”收尾,可以说不软不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红梅早就听惯了阿谀奉承的话,没想到这周铁汉比周平这个人还没意思,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整个人看起来还像是八十年代的干部一样,简直是死脑筋。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包厢门被推开了。
马定凯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略显矜持,连声道:“不好意思,各位,刚处理完一个急件,让几位久等了。”
“马书记贵人事忙,我们能理解。”邓立耀像装了弹簧一样立刻站起来,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还用袖子拂了拂椅面,“马书记,您坐这儿。”
马定凯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许红梅很自然地坐到他左手边,拿起茶壶给他倒茶,动作娴熟。周铁汉和邓立耀坐在对面。周铁汉坐得端正,邓立耀则微微前倾,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菜是提前点好的,马定凯一到,服务员就开始上菜。凉菜四个:猪头肉、拍黄瓜、油炸花生米、凉拌三丝。热菜六个:红烧鲤鱼、糖醋里脊、木须肉、烧茄子……。
不算特别丰盛,但在九十年代初期的县城饭馆,也算拿得出手了。酒是本地产的“曹河五年陈”。
高粱红系列已经占据了东原的市场,如今这酒瓶上印着“高粱红·五年陈”,作为高粱红系列的高端酒,在东原已经是一种身份象征。
邓立耀拿起就杯,就要给马定凯倒酒。马定凯摆摆手:“酒就不喝了,昨天喝多了,胃到现在还不舒服。咱们以茶代酒,聊聊天。”
“那怎么行,马书记,”邓立耀劝道,手里拿着酒桶没放下,“少喝点,就一点,意思意思。这大热天的,喝点酒,解解乏。”
“邓所,真不喝。”马定凯态度坚决,用手盖住了酒杯口,“最近事情多,脑子得清醒。你们要喝,随意些,但我不喝。”
马定凯并不是不喝酒,而是不想和邓立耀与周铁汉两人喝酒。
谁都想着向上社交,周铁汉虽然到了棉纺厂,但是终归是个企业干部,而邓立耀更不用说了,在普通群众眼里,城关镇的派出所所长是个手握实权的关键人物。可是在县委副书记面前,他们不过是不入流的一般干部。
马定凯端起茶杯,指尖在青瓷釉面上轻轻一叩,目光扫过邓立耀涨红的脸和周铁汉绷紧的下颌:“周书记,到了棉纺厂还适应吧!”
邓立耀看马定凯与自己的表哥邓立耀聊起了天,有些尴尬,手里拿着酒瓶,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看向许红梅。
许红梅笑着说:“马书记不喝白的,那就喝点啤的吧,啤的凉快,不伤胃。服务员,搬一箱冰镇啤酒上来!”
啤酒拿来,是临平县产的平水河啤酒,瓶壁上凝着水珠。酒刚启封,泡沫便汩汩涌出,许红梅眼疾手快,拿起筷子放在啤酒里,这泡沫霎时驯服,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凝滞在杯沿。
她手腕轻旋,将第一杯递向马定凯,瓶身标签上“平水河·1993”字样在灯光下颇为醒目,马定凯说道:“平水河啤酒,倒也是成了气候了,如今临平县靠着这款啤酒撑起了半壁财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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