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黄子修初到砖厂,王建广考察东洪(1/2)
四月末的曹河,早晨的风还带着凉意。邓文东坐在桑塔纳的后排,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景象。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长得茂盛,田野里的麦子正抽穗,可这些春意盎然的景色,邓文东却没什么心思欣赏。
他瞥了一眼身旁坐得笔直的黄子修。这个三十五岁的城关镇副镇长,今天要去砖窑总厂报到,担任厂党支部书记、常务副厂长。
组织上找他谈话时,黄子修表态很坚决,说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可邓文东知道,砖窑厂是块什么样的硬骨头。
倒不是说厂长王铁军有什么多大背景,相比于彭树德和马广德这类关系户,王铁军算不得什么,但是砖窑厂不同于其他国企厂。
砖窑厂的工人干的都是体力活,砖窑厂的工人怨气和戾气相比于其他厂大的多,一般人根本管不下来,之前在王铁军之前,也有两任厂长,挣钱多少不说,倒是都没少给县里惹麻烦。
最让县里干部心惊胆战的一次,发生了一场死亡七人的坍塌事故。
当时烧砖的黄土都是提前预备好,堆得像个小山一样,而工人在烧制砖坯的时候,是需要从上往下把黄土推下来,有个分厂为了图省事,直接违反作业规程,直接用的十多个人,等到大家扒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七人直接闷死在了土堆里。
邓文东自然是给黄子修上了一堂安全教育课。
车子有些颠簸,公路的路面长期被重车碾压坑坑洼洼。
司机老张是组织部的老师傅了,双手握着方向盘,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大坑。
邓文东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子修啊,到了新岗位,要有新气象啊。砖窑总厂是县里的重点企业,利税贡献不小。县委让你去,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
黄子修转过头,表情认真:“邓部长,我明白。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把工作干好。”
话说得标准,可邓文东听得出来那语气里的紧张。
谁不知道砖窑厂厂长王铁军在那里经营了十多年,手底下有一帮人。县里派过几任书记过去,要么被架空了,要么自己申请调走了。这次县委下决心派黄子修去,明面上说是加强企业党建工作,实际上就是要往里面插根钉子——这话不能明说,但明白人都懂。
车子拐过一个弯,砖窑总厂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几座高耸的烟囱冒着青烟,厂区里堆满了成山的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可就在厂门口,围着一小群人。
邓文东眯起眼睛细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有些散乱,正跟门卫说着什么。她身边站着个小女孩,十来岁的样子,低着头拽着母亲的衣角。那妇女情绪激动,门卫在拦着,两边都很激动。
“怎么回事?”邓文东问司机。
老张放慢车速,探头听了几分钟:“好像是个职工家属,来闹了好几天了。说是她男人在厂里上班,突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厂里说人不在厂里,她不信,天天来闹。”
黄子修也看向窗外,眉头微微皱起。
邓文东沉默了几秒钟,转过头对黄子修说:“群众工作无小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你到了厂里,要多听多看,该了解的情况要了解,该解决的问题要解决。既要维护职工合法权益,也要保障企业正常生产秩序。这里面的分寸,你要把握好。”
这话说得很平稳,但意思很明白:事要管,但要讲究策略,不能一上来就硬碰硬。
黄子修点头:“邓部长,我记住了。”
车子开进厂区。几个副厂长已经等在办公楼前,见车停下,连忙迎上来。邓文东下车,跟他们一一握手。寒暄中,他扫了一眼,没看见王铁军。
“王铁军呢?”邓文东语气带着寒意。
一个五十来岁的副厂长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邓部长,王厂长在车间盯着出砖,说是马上就过来。您也知道,这窑火一开就不能停,耽误不得。邓部长,黄书记,先进屋坐,进屋坐。”
邓文东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些不悦。县委组织部长亲自送干部上任,厂长不露面,这架子未免太大了些。
一行人进了办公楼。这是一栋三层的老楼。接待室在二楼,门一开,一股灰尘味夹杂煤灰扑面而来。
邓文东抬眼一看,屋里桌椅倒是齐全,可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墙角挂着蛛网,地上还有烟头。办公室主任魏从军赶紧拿抹布擦桌子,动作慌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邓部长,这几天太忙,没来得及收拾……”魏从军边擦边说,额头都冒汗了。
邓文东在沙发上坐下,几个副厂长陪着坐下,气氛有些尴尬。黄子修没坐,走到窗边站着,看着外面的厂区。
农用三轮、拖拉机和运货的卡车进进出出。
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王铁军走了进来。
这人五十出头,身材粗壮,肩膀很宽,一张国字脸,眉毛浓黑,一脸的横肉,
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衣服上都沾着泥灰。进来后也不看邓文东,先抓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抹抹嘴:“邓部长来了?哎呀,刚才在窑上,这一炉砖正要出窑,得盯着,走不开。”
邓文东心里不悦,但脸上还算平和,毕竟领导干部该有的修养还是有的:“王厂长辛苦。生产要紧,我们等等没关系。来,坐下说。”
“坐,都坐。”王铁军这才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黄子修,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就是黄书记吧?年轻,有朝气啊。但是部长啊,是这样,厂里各个分厂啊太分散了,眼下天不热不冷,正是出砖的好机会。所以,就不组织大家啊开大会了。我们厂班子都在。县委给我们派了新鲜血液,我们欢迎。”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敷衍,谁都听得出来。
邓文东也不好强求什么,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好吧,既然生产一线忙,也是好事。是这样啊,王厂长,各位,今天我到砖窑厂来,是代表县委宣布一项人事任命。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黄子修同志任砖窑总厂党支部书记、常务副厂长。子修同志在城关镇工作期间,表现突出,有思路、有办法,相信他到砖窑厂后,一定能发挥优势,推动企业更好发展。”
他看大家只有几个人,也没有拿包里的档案:“铁军同志是老厂长了,经验丰富,要搞好传帮带。子修同志要虚心学习,尽快进入角色。班子要团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砖窑厂的工作推上新台阶。县委对砖窑厂寄予厚望,希望你们班子带领全厂干部职工,再创佳绩。”
场面话说完,该表态了。
王铁军先开口,声音粗哑:“县委的决定,我们坚决拥护。黄书记来了,是给我们班子增添了力量。我代表全厂干部职工,表示欢迎。”他转头看向黄子修,脸上挤出一点笑,“黄书记,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有什么不熟悉的,尽管问。”
黄子修笑着道:“感谢组织的信任。我到砖窑厂工作,是来学习的。我一定在王厂长的领导下,认真履职,扎实工作,尽快熟悉情况,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邓文东点点头,又说了些班子建设、安全生产的话,然后看看手表:“那行,人送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厂里工作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起身,王铁军也跟着站起来:“邓部长,饭都安排好了,吃了再走呗?”
“不了,部里还有事。”邓文东看见这个环境,就不想在这吃饭,摆摆手,又对黄子修说,“子修,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及时向组织汇报。”
这话是说给王铁军听的。
送邓文东到楼下,看着他离开,王铁军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他转过身,对黄子修说:“黄书记啊,你先到办公室安顿一下。厂里情况特殊,生产任务重,一线工人三班倒,窑火不能停。下来干部大会就不开了,免得影响生产。回头我让办公室通知班子成员,开个小会,算是见面。你看怎么样?”
黄子修面色不变,声音平稳:“听王厂长安排。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开会的。怎么有利于工作,就怎么来。”
王铁军看了他两秒,点点头:“那行,我还有个生产调度会,你先忙。”说完,转身就走,几个副厂长也跟着散了。
黄子修站在原地,看着王铁军宽厚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砖窑特有的土腥味和煤烟味,有点呛人。
办公室主任魏从军凑过来,赔着笑:“黄书记,您的办公室在二楼,我领您去。”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间屋子,门牌上挂着“党支部书记办公室”的木牌,漆都掉了。推门进去,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文件柜,都是旧的,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黄书记,您看还需要添置什么,我马上办。”魏从军说。
“不用,这样就挺好。”黄子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从这儿能看到大半个厂区,七八座砖窑冒着烟,工人们穿着沾满尘土的工作服在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
魏从军没走,搓着手,看有什么需求。
“那个……魏主任是吧?”
“哎!”
黄子修往门口看了一眼,才说,“刚才门口那女的,哭哭啼啼的,什么情况。”
“哎,您说刚才啊,是孙家恩的家属,她男人孙家恩在厂里上班,是财务科的会计,前两天都还在,这不是最近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厂里说人早就就看他回家了,可她不信,这两天天天来闹。”
黄子修想起邓文东在车上的话,问道:“孙家恩?会计?”
“对,会计,也工作十多年了,咱们厂的老同志了,但是咱们厂里也不可能24小时管着人家吧。”
“报警没有?”
魏从军道,“城关镇派出所来了几次,做了笔录就没下文了。她就觉得不对劲,天天来闹。”
“王厂长怎么说?”黄子修问。
“王厂长说……”魏从军吞吞吐吐,“没办法,人找不到,厂里只能配合公安局找人,不过听说这个孙家恩喜欢打牌,外面一屁股债,指不定得罪了什么人。让她们去找派出所,别在厂里闹,我们觉的是想找厂里要钱吧。王厂长说了,在门口闹不管,要是再来,就让保卫科轰出去。”
黄子修心里一沉。这话说得太糙,不像一个厂长该说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让家属去找公安局,这也是推卸责任。
“这事我知道了。”黄子修想了想,“魏主任,你把孙家恩的档案,考勤记录,都拿来我看看。”
魏从军一愣:“黄书记,这……王厂长交代过,孙家恩的事已经交给公安局了,不用再管。再说,那些档案都在人事科,我调不出来。”
“我是厂党支部书记,了解职工情况是我的职责啊。”黄子修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去跟人事科说,就说我要看。如果他们不给,我亲自去要。”
魏从军张了张嘴,看着黄子修非得管这些操蛋的事,最后点点头:“好,我去试试。”
他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黄子修站在窗前,看着厂门口那个还在跟门卫争执的妇女。妇女的哭喊声隐约传来。
中午,黄子修在厂食堂简单吃了饭。食堂很大,能容下两百多人,但吃饭的工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饭菜很简单,白菜炖粉条,馒头,还有一个炒土豆丝,油水很少。黄子修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几个工人模样的远远坐着,不时往他这边看,小声议论着什么。
“新来的书记?”
“这么年轻,能镇得住?”
“难说,王厂长那脾气……”
议论声很低,但黄子修能听见。他埋头吃饭,不急不缓。吃完饭,把碗筷送到洗碗池,走出食堂。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厂区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来来往往,一切看似正常。
回到办公室,魏从军已经把档案拿来了。黄子修关上门,坐下翻看。孙家恩的档案不厚,就几页纸。三十八岁,高中文化,家住城关镇孙老店村。1981年进厂,五年前提了会计。档案里的评语都很普通,“工作认真”“服从安排”“团结同志”,没见什么“刺头”的记录。最近一次的考核表上,还写着“建议继续留用”。
黄子修又翻开财务科的名册。职工十二人,大多是老工人。
考勤记录上,孙家恩的名字出现在四月初,后面连着打了七八个勾,表示正常出勤。但四月十号之后,就再没记录。
他正看着,有人敲门。
是城关镇镇长陆东坡。
“子修!”陆东坡四十多岁,圆脸,总带着笑。他进门就握住黄子修的手,握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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