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 章 马广德有恃无恐,苗东方带队入驻(2/2)
而此时,在行政楼二楼的副厂长办公室里,杨卫革和工会主席周平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的一幕。
杨卫革今年也已经快五十岁,戴着一副高度近视镜,平时看着文质彬彬,但在厂里谁都知道,这就是个想当官但真遇到事儿又软得像滩泥的主儿。
“杨厂长,这……这可咋办啊?”旁边的崔主任急得满头大汗,“马书记电话打不通,人也不见影。工人们听说外面堵门了,都在车间里议论纷纷,说是厂子要倒闭了,这接下来的工资彻底没戏了,有人喊着要去县委请愿呢!”
杨卫革咽了口唾沫。
他心里其实有一丝窃喜。
马广德要是免了,那这厂长的位置,按资历、按排名,不就该轮到他了吗?
但转念一想,这烂摊子现在谁接谁死啊。他想要权,但不想要债。
“骂人不管,冲进来扰乱秩序,就去……去报警!公安局的局长昨天都还在,怕什么。”工会主席周平一脸淡定的道,“这是扰乱治安,这是冲击国有企业!让公安局来人!”
“报了!不是没报!城关镇的邓所长说没冲进来正常要账他们不管。”
杨卫革骂道:“看到没有周主席,都是这副德行,每年,啊每年厂里还是给他们解决两千块钱油费嘞,这咋,出个警跟他娘的出丧一样,你再去门口给大家说,厂里没钱,县里正在想办法,工作组马上就要下来了!”
崔主任这两天一直挨骂,只能无奈再去。
周平喊道:“回来,崔主任啊,这些人能做棉纺厂的生意,谁不是和厂里人沾亲带故,你告诉他们,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等到厂里回过劲来,以后就不要再吃棉纺厂的饭了!”
这边正说着,两辆闪着警灯的桑塔纳警车呼啸而来,停在了厂门口外面。
崔主任走了之后,周平看着杨卫革道:“老杨啊,你抓生产,你说说这个马广德到底从厂里弄钱没有?”
杨卫革慢慢的点了支烟,思索良久之后才摇头道:“老周啊,不瞒你说,弄钱八成是弄了,但是咋弄的,我是真不知道。”
周平也摇着头道:“昨天市里的人搞了一天,结果一毛钱违规的地方,都没找到,市审计局到现在没移交审计线索,我估计啊,他们是没找到,不然的话,也不会派公安来查了。”
杨卫革抽着烟,片刻之后道:“老马这个人,是个聪明人啊,他的手段,说实话我现在都没看出来,程序合规,手续正当,你说他有的那些吃吃喝喝的问题,根本办不了人!”
这个时候,两人从窗户上看着门口来了两辆警车。
车门打开,下来四五个民警。
为首的一人,穿着便服,夹着个公文包,看起来不像警察,倒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这人正是县公安局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孟伟江。
孟伟江下了车,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站在路边,慢条斯理地掏出烟盒,给身边的政委袁开春散了一根,又自己点上,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局势。
“孟局,这……咱们抓不抓?”旁边的治安大队长魏剑有些沉不住气,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抓谁?”孟伟江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抓那些要债的?人家手里有欠条,是经济纠纷。抓厂里的?人家是被堵的。再说了,你看看那光头是谁?政府办公室陈主任的小舅子!”
“那……那咱们就看着?”
“看着当然不行,咱们是来开会的,让市局经侦支队的人咋看我们。”
孟伟江笑了笑,那种笑容很职业,也很油滑,“调解一下吧,去找个会议室,只要不打起来,不出人命,不砸坏公共财物,那就是人民内部矛盾。咱们的任务,是劝解,是调停,别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孟伟江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挂起一副威严中带着几分和蔼的表情,大步走了过去。
“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孟伟江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这是工厂,是生产重地!把拖拉机堵在门口像什么话?都给我挪开!有什么事,找领导谈,不能影响生产!”
光头一看是孟伟江,嚣张的气焰稍微收敛了一些,但还是梗着脖子笑道:“孟局啊,不是我们不懂规矩。这棉纺厂欠了我们钱,我们也要吃饭啊!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不走!”
孟伟江心里暗骂,这马广德也是个废物,连个办公用品也要钱钱。
“要钱可以,走法律程序,大不了去法院起诉。”孟伟江板着脸,“你这么堵门,就是违法!我现在命令你,先把车挪开,留出通道。至于钱的事,我把厂里人叫出来,你们坐下来谈。要是再敢胡闹,别怪我不讲情面!”
就在孟伟江在门口打太极的时候,马广德已经从容不迫的从宾馆里走了出来,开着厂里的桑塔纳轿车,直奔县城东郊的“老曹河土菜馆”。
到了土菜馆,桌上摆满了硬菜,红烧肘子、炖大鹅、炸酥肉,还有瓶开了盖的五粮液。
但在座的几个人,正在旁边的小桌上斗地主。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是砖窑总厂的厂长,也是曹河县赫赫有名的王铁军。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粗壮发黑的脖子。
坐在他左边的,是县酒厂的厂长钟建,个子不高,戴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
他一边打牌一边满脸的不满:“妈的,教育局那帮孙子,简直是明抢!我们酒厂附属学校,那是我一点点建起来的,每年光学费就能收个三四十万,现在倒好,县里一纸文件,说划归就划归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右边坐着的是副食品厂的一把手陈友谊,个子瘦高,像根麻杆,此刻也是唉声叹气:“你就知足吧,也就是没钱。我那更惨,按照国企改革方案下来,我这明年估计就得下课!”
“大家都难,都难啊。”
王铁军冷笑了一声,打出两张牌:“县委新官上任,这是拿咱们这些老家伙开刀啊。他以为他是谁?包青天?在曹河这地界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啊!”
正说着,包厢门被撞开了,马广德慢条斯理的走了进来。
“哎呦,马叔,你这是去挖煤了?怎么搞成这副德行?”钟建讥笑道。
马广德一屁股坐在空位上,抓起面前的茶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别……别提了!刚出门正好被堵了!好不容易啊从酒店的侧门出来的!”
王铁军瞥了他一眼,继续专注打牌,以往的时候啊,马定凯是县长的热门人选,大家自然也对马广德高看一眼,但大家昨天都开了会,知道马定凯想再往上一步,变数大了。
马广德看几人专心打牌,对自己啊是爱搭不理,也知道要账的人是孙子,也只能搬个马扎坐在了旁边看起三个人斗地主来。
桌上少说也放了七八百块钱,临近中午,差不多都被钟建给赢了。
几人是一边吃饭,一边又聊起天来,马广德此举是为要钱,只要再把砖窑厂的钱拿过来,至少在账面上,棉纺厂的大头就是只剩下银行了。
马广德握住酒杯:“老王啊,亲兄弟明算账。你欠棉纺厂的钱,当兄弟的从来没催过啊,这不是,你们也知道,市里……。我也得给厂里有个交代……”
他看着王铁军一副冷脸,就赔笑道:“当然啊,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要账。县委这把火,已经烧到眉毛了。我是第一个嘛,这你要是不给我,下一步,可是直接市里面的经侦支队来要钱啊!”
钟建道:“这个时候,咱们要是再不抱团,一个个都得被他收拾了!”
“那你说咋办?”陈友谊问道,“人家是县委书记,手里有权,咱们能咋办?”
“权?”王铁军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拍,“权也是人给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就不信,这曹河县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他想搞改革,想查账,想动咱们,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把这摊子烂泥扶上墙!不是人人都像苗东方那个软蛋一样……”
马广德想起刚才马定凯电话里的话,犹豫着说道:“刚才……定凯书记也给我打电话了。”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马广德身上。
马定凯虽然这次没当上县长,但毕竟还是副书记,而且还是本地派的核心人物。
“他说啥了?”钟建急切地问。
马广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说……也就是这个意思,大家嘛支持县委肯定是要支持,但是大家支持,也得有口气才行,大概啊就是这个意思……”
王铁军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着啊!还是定凯书记有觉悟!什么叫透气?那就是得闹!得乱!只有乱了,市里才会觉得县委乱搞,驾驭不了局面。到时候,咱们再找找上面的关系,给他上点眼药,这改革自然就搞不下去了!”
“闹?在座的这几位,哪个不是在风浪里滚过来的?老马,你那棉纺厂就该带头,到现在你还找我要账。那个彭树德搞机械批发市场还欠我三十万我都没吭声。”王铁军指着马广德,“你回去啊,别躲着。告诉要账的,你一分钱没有!我看那些人急不急!”
“这……,要出事的!”陈友谊的副食品厂规模小,胆子也小。
“怕个球!”王铁军瞪着眼,“法不责众!县里到处要是闹起来,围了县政府,我看他们怎么收场!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市委就得先把他给撤了!”
几人在这包间里,也就秘密筹划起来……
下午的时候,县委大楼里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公安局送来的紧急简报,眉头紧锁。
简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昨天下午16时许,县棉纺厂发生聚集性事件,约五十名社会人员围堵厂门,后被公安机关劝离。
目前厂区秩序暂稳,但职工情绪波动较大,据传有煽动性言论在传播……
我放下简报,看着苗东方和孟伟江,旁边的彭小友正端坐着做记录。
孟伟江看我放下材料就道:“李书记,围堵的主要是要钱的,今天下午比昨天还多一些。”
我看向苗东方道:“东方啊,国企改革的方案是确定了,但是现在的关键是稳定工作,棉纺厂是咱们的第一个动手的项目,有些问题我看是很正常的,只要拿下棉纺厂,其他问题都好办。”
苗东方道:“李书记,您说现在咋办,我们就咋办!”
我说道:“工作组必须马上入驻,由你亲自带队,任县里的工作组组长。”
苗东方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为难,我说道:“东方啊,在县里国有企业这一摊子,也就只有你有足够威信了,这个事啊,交给别人办,我不放心,你的任务是只要厂里稳定下来就好,关键是不能让别人看了咱们县委政府的笑话。”
苗东方听了之后,颇为受用,知道这个时候的表现极为重要,就表态道:“李书记,我服从安排,明天一早,我就带工作组入驻。”
苗东方去了,最起码能稳住局面,我又看向孟伟江,说道:“怎么,市里面的工作组,什么也没查出来?”
孟伟江很是无奈的道:“李书记,确确实实,之前他们追回来了200多万,从程序上看,马广德本身是没有什么问题。”
我心里暗道:“怎么可能会没有问题。这事倒是激起了我曾经当过公安局长的好奇心。”
我说道:“能查的都查了?”
孟伟江道:“都查了,全部都查了,和市里审计局的结论一样,高度怀疑有问题,但是账面上看全部都是市场原因造成亏损和人员成本是主要原因。”
我略作思考后道:“去,再查一查他的家里人的从业情况,到底是干什么的,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