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屈安军出面说情,李市长淡然应对(2/2)
我但脸上不动声色,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屈安军缓缓说道:“市委经过通盘考虑,决定由马定凯同志接任常务副县长一职,同时任县政府党组副书记。”
他说得很清晰,没有拖泥带水。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屈安军抬起几根手指无节奏的敲打着自己的小腹,又笑着补充道:“考虑到马定凯同志岗位变动比较特殊,他的任职谈话,由艳红亲自负责。宣布的时候啊,让艳红给他谈一谈。”
我立刻回应:“艳红部长亲自谈话,体现了市委对曹河干部队伍建设的高度重视。我们县委一定稳住阵脚,确保各项工作不断档、不松劲。关于定凯同志,我也会注意观察,加强沟通,确保他尽快进入角色。”
屈安军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笑容,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满意。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红塔山”,弹出一支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支。我赶紧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
屈安军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袅袅青烟看着我,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朝阳啊,”他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我看了你的档案啊,我比你年长两轮,我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将近八年。有些体会,今天跟你聊聊,也算是个人的一点心得,供你参考。”
我知道,这是领导要传授“真经”了,立刻坐直身体,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屈部长,您是老书记,经验丰富,您的指点对我开展工作太重要了,我正需要学习。”
屈安军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然后说道:“县委书记啊,说好干也好干,说难干,那是真难干。好干,是因为你是一把手,有拍板权。难干,是因为你要对全县近百万老百姓负责,对上要对市委负责,对下要对干部群众负责,中间还要平衡好班子,协调好各方。我看,当好县委书记,首先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是要有‘容人之心’。”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又放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这就好比下棋。你是那个下棋的人。这棋盘上,有车、马、炮,当然也有卒。你不能因为卒子走得慢,就觉得它没用。高手下棋,讲究的是把每个棋子的作用都发挥出来。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卒子,拱过河了,也能起到奇兵的作用,甚至能‘将军’。当然,咱们当领导的,不是神仙,不可能每一步棋都走对,走错了怎么办?怎么在劣势下扭转局面,反败为胜?这就考验一个领导的真实水平了。”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手下强将如云,精兵猛将越多越好。但现实是,大千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不可能个个都让你称心如意。一个高明的领导,一个有水平的领导,不在于他能用好那些本身就厉害的‘车马炮’,而在于他能把那些看似普通的、甚至有些缺点的‘卒子’、‘象士’,也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发挥出应有的、甚至超常的作用。这就叫知人善任。”
我频频点头:“屈部长您这个比喻太形象、太深刻了。确实,县里干部那么多,性格各异,能力有长短,怎么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形成合力,确实是最考验人的。”
屈安军似乎谈兴上来了,继续说道:“你看啊,咱们中国的象棋,棋盘上三十二个子。围棋更复杂,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就算最简单的,也有十几二十个子。你作为一个县委书记,你手上有多少‘棋子’?四大班子的处级干部,三四十号人是有的吧?各乡镇、各局委办的一把手,正科级干部,少说也有一两百号人吧?再加上副职、中层,你这个‘棋盘’上,活跃着的‘棋子’,没有五百,也有三百。这么多人,你能一个一个去管,一个一个去盯吗?累死你也管不过来。”
他掐灭了烟头,身体前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所以,你要抓什么?抓关键!抓班子,抓几个核心的、重要的局,抓几个有代表性的中心镇、重点镇。把这些抓住了,就抓住了全县工作的‘牛鼻子’。其他的干部谁去管?靠你县委那十几个常委、副县长去管嘛!没有信任,你这盘棋就下不好,指令出不了县委,落实不到基层。”
“建立信任,不是靠嘴上说说,要靠行动,靠时间,更要靠‘知人’。知道每个人是什么‘子’,他擅长走什么‘路’。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山,车能直冲。把擅长搞经济的放在经济口,把善于处理复杂矛盾的放在维稳一线,把原则性强、作风过硬的放在纪检组织岗位。这就是‘善任’。但前提是,你得‘知人’。”
屈安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深意,“可‘知人’又是最难的。人心隔肚皮啊。我在组织部这些年,考察干部,看到的都是优点,听到的都是好评。民主测评,优秀票率一个比一个高。可有些干部,一旦放到重要岗位上,表现怎么样?那就千差万别了。
我很是认同的道:“部长,您说的很有道理啊。”
屈安军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又说了一句话,让我颇感意外。
“朝阳啊,但说句实在话啊,所有的知人善任,从来都是臭味相投,古往今来,向来如此,没有例外!没有哪个领导,会去提拔一个自己看着不顺眼、用着不顺手的人。这很正常,人性使然。”
屈安军今天的话,说得非常深入,几乎触及了干部工作的核心和某些只可意会的“潜规则”。
我静静地听着,知道这不仅仅是经验之谈,更是某种铺垫。
果然,屈安军话锋再次转向,神色也变得更加严肃:“朝阳,今天跟你聊了这么多,其实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是于伟正书记亲自交代,让我务必跟你谈透、谈通。”
我心里一紧,能让市委书记亲自交代组织部长来谈的,绝不是小事。
屈安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关于苗东方的处理和使用问题。”
苗东方?他不是被市纪委带走配合调查了吗?我面露疑惑:“屈部长,苗东方……他不是还在配合市纪委调查吗?”
“是‘配合调查’。”
屈安军特意强调了“配合”两个字,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配合调查,说明事情还在核实。有问题,该处理就处理,没问题,或者问题没那么严重,该照顾的,组织上也会考虑。特别是,要结合干部本人的一贯表现,和他对错误的认识态度,来综合考量,给出恰当的处理意见。”
我心里非常清楚,知道“配合调查”和“立案调查”、“双规”之间的微妙差别。但我还是等着屈安军的下文。
屈安军缓缓说道:“苗东方的叔叔,苗国中同志,你也应该很熟悉。”
“认识,苗主任是我们尊敬的老领导。”
“苗国中同志,主动向市委、向于书记提出,为了全市干部队伍建设的需要,为了给更年轻的同志腾出位置,他愿意提前办理退休手续。”
屈安军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我都听清楚,“按照正常的退休年龄,苗国中同志其实还有五个多月的时间。再加上办理手续的时间,满打满算,他至少还能在岗位上干半年。他这一提前退,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看我是否理解这其中的含义。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一个副厅级岗位空出来,就能解决一个正处级干部的级别。这一个解决了,就能带动一连串的干部调整,激活一盘棋。
很多在正处级岗位上干了很多年、年龄也到线的老同志,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苗国中主动让位,是给市纪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屈安军见我点头,接着说:“苗国中同志带了头,做出了表率。有了他这个例子,组织部门就好做其他临近退休的老同志的工作了。大家看看,老苗姿态多高,为了大局,说退就退。这样一来,其他同志的工作就好做多了。这对稳定全市干部队伍,优化班子结构,顺利实现新老交替,意义重大。
接着又给我递了一支烟,笑着说道:“朝阳啊,于书记现在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来‘汇报思想’的同志,你像水利局的连心,再不解决,只能正处级退休了,国中同志这个举动,是雪中送炭啊。”
他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苗国中用自己提前退休,为苗东方换来了一个“酌情处理”的机会。
“所以,”屈安军看着我“市委考虑到苗国中同志的高风亮节,考虑到对老同志贡献的肯定,也考虑到干部队伍稳定的大局,在苗东方同志的问题处理上,会……网开一面。具体的错误,市纪委会出一个情况通报,提出处理意见,到时候你们县委在一定范围内组织学习,吸取教训。”
终于说到核心了。我沉默了几秒钟,组织着语言。我知道,屈安军这番话,与其说是征求我的意见,不如说是传达市委、主要是于伟正书记的决定。但我作为曹河县委书记,苗东方违纪问题的发生地,我也有我的立场和难处。
“屈部长,”我斟酌着开口,“市委的考虑,从全局出发,我完全理解,也坚决服从。于书记要统筹全市干部队伍这盘大棋,不容易。国中主任的觉悟,也值得我们学习。不过……”
我稍微停顿,见他并没有不耐烦,才继续说道:“我作为曹河县委书记,也得对曹河的工作负责。苗东方同志的问题,在县里造成的影响确实不小。特别是他指使亲属围堵棉纺厂,对抗市里工作组,干扰企业改革,性质是比较严重的。如果处理过轻,我怕难以服众,也怕其他干部有样学样,觉得犯了错误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对我们县下一步推进国企改革,会带来负面影响。”
我把我的顾虑和底线,用比较委婉的方式提了出来。
屈安军听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叹了口气,主动站起来为我添了水:“朝阳啊,你的难处,我理解,于书记也理解。不然也不会让我专门找你谈。但是,你要站在于书记的位置上想想。现在每天去找于书记的老同志,哪个不是为东原的发展流过汗、出过力的?他们临退前,就想着解决个待遇,政治上有个交代,过分吗?其实不过分。可位置就那么多,粥少僧多。苗国中同志这个头带得好啊,他一退,就能动一串。这是大局。”
屈安军的语气变得不容商量:“所以,关于苗东方的具体安排,市委已经有了初步意见。”
我马上问道:“具体是什么意见?”
“继续担任曹河县委常委、副县长,但具体分工可以由你们县委研究调整。这是市委通盘考虑后的决定。朝阳,再大的困难,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智慧,也能把曹河这盘棋下好。不然,市委也不会把你从东洪县破格提拔到曹河来当这个书记。既然是破格使用,那就说明组织上相信你有破局的能力和担当。”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了。这不仅是组织部的意见,更是于伟正书记的决策。我再坚持,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表态道:“屈部长,我明白了。请您和于书记放心,我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
屈安军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重新拿起烟,又递给我一支,亲自帮我点上,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说道:“这就对了嘛。我就知道,朝阳你是个明事理、顾大局的同志。好好干,于书记和我,都看着你呢。”
从屈安军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虽然表了态,但心里那股憋闷和烦躁却挥之不去。
苗东方这样回来,等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县里其他干部会怎么看?棉纺厂的职工会怎么想?下一步国企改革还怎么推?
但市委书记的考虑,从全市层面看,又似乎无可厚非。这种夹在中间的感觉,很不好受。
我下意识地走向李叔的办公室。走到门口,发现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敲了敲门。
“进来。”是李叔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孙友福正坐在沙发上,看样子是在汇报工作。见我进来,孙友福站起身,笑着跟我打招呼:“李书记,这么巧。”
“友福也在。”我点点头。
李叔对友福说:“友福,那件事就按我们商量的办。你先去忙吧。”
“好的,李市长,那我去王市长办公室。”孙友福拿起公文包,又对我笑了笑,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叔。
李叔指了指沙发让我坐,自己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直接问道:“屈部长找你谈完了?”
“谈完了。”我苦笑一下,“将这几件事说了之后。”
李叔“嗯”了一声,表情并不意外,自己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支,又丢给我一支。“苗东方的事,于书记给你交底了?”
“屈部长谈的。意思很明确,苗国中提前退,换苗东方从轻处理,继续当副县长。”我把屈安军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之后。颇为无奈补充道:“李叔,好不容易才抓了,就这样放回来。这样的话,我这县委书记的工作可是不好干了。”
李叔挑眉看向我,一脸不屑的道:“就这?就不好干了?我看你小子,还得跟着钟书记学习啊,当初动齐江海,那个阻力有多大?他打他的,你打你的嘛,我看,完全不受影响嘛,他可以放,你就可以再抓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