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秋月惊雷(七十七)(2/2)
她只将异常处点出,将‘避嫌隙’的利害关系模糊道出。但这已足够翟小娘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两位正室奶奶同时以祈福之名弃用脂粉,若非家中有了某种必须遵从的、关乎根本的隐秘暗示或警告,何至于此?
翟小娘面色微白,已然明了其中厉害,郑重低语“我懂了,多谢娘疼我。”她不再多问,心里已飞快盘算起自个儿房中那些瓶瓶罐罐该如何‘自然’地处置干净。
贺嬷嬷拍拍她的手,不再多言,只重新阖上眼。话只能点到这个地步,剩下的,就看这丫头的悟性和造化了。
傍晚时分,郑墨送郑直到家之后,徒步出了喜鹊胡同。拦了马车,直奔棋盘街道报斋,张文宪已经等着了“这两日各家报斋抨击张宗伯的文章虽然不少,却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是那么点东西。若没有新鲜逸闻,只怕太过着墨。”
“俺们没有,并不是他们没有。”郑墨毫不在意“俺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天下人晓得俺叔尊师重道就好。”
张文宪无语。虽然他已经打定主意紧跟郑墨,可是依旧有残存良知。郑少保为了争权夺利,这两日一面让三友斋等报斋不停骂座师张大宗伯,一面又让道报斋、文报斋等不停为张大宗伯辩护。太过无耻了。这还没有算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草台班子,京师的士林风评这两日全乱了。
正在这时,贾襄理走了进来,行礼后,将手里的两张报纸递了过来“刚刚博闻斋开卖的。”讲完后退了出去。
“争奴?”张文宪接过来瞅了瞅。
报纸头版记载张元祯在江西南昌老家的下人张庆有一婢女名为绿英,去年秋告病回家。却不想一个月后,张庆在同乡生员陆兆芳家见到了对方,当时绿英已经是陆家婢女。张庆自认占理,第二日带人到陆家不但把绿英抢走、陆家砸了,顺道手还把陆家女眷、女仆给打了。当时天气尚暖,下人没轻没重,以至于陆家女眷衣不蔽体。
这事确实是陆家不占理,可别忘了陆兆芳还有一个身份,是生员。这件事就一下子成了豪门张家欺侮读书人,立刻引起南昌府内读书人公愤,甚至闹到了县衙。
最后经当地乡绅极力劝解,‘陆生甘心含忍,自秋迄春,抱病杜门’不出,默示抗议,但事情得到平息。
不过,张元祯留在家乡的庶子张侠平日里太过霸道,当地早就有人不满。很快就出现了各种形式为陆家平白无故受辱鸣叫不平。张侠气不过,如今正在南昌府上告。
“这不就来了。”郑墨笑着点上烟。
张文宪却瞅着报纸上绘声绘色的描述陆家女眷如何被欺凌,提醒道“莫忘了,那陆家还有一个生员的功名。”
很显然,玩火玩火,如今真的被他们引出了一场大火,张元祯可是礼部尚书,主管天下文教。
“……”郑墨咋么咋么嘴“陆家私买逃奴,买卖同罪,没有治他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赶紧道“廷鉴兄大才,这就要托付你了。”
张文宪苦笑,却没有拒绝“勉力为之。”
“俺这就让他们安排。”郑墨似乎早有腹稿“这一次除了咱们两家外,其余的三十六家报斋都用廷鉴这一份稿子。”
张文宪眼前一亮,又倍感压力“会不会……?”
张文宪帮着郑墨操持了半年道报斋,自然晓得对方不止文报斋一家敲边鼓的。却绝没想到,如今京师头面的四十家报斋中,三十八家都是郑墨把持。
“无妨。”郑墨不以为意“俺要是找过去,外边的诸位东主谁又会驳了俺的面子?”
张文宪点头认可了,立刻开始整理思路。郑墨则起身退出值房,安排了贾襄理协助后,来到了二楼公廨,郑塘已经等着了。
“兄长放心。”待关上门,郑塘压低声音,神色恭谨里带着完成差事的松快“小弟亲眼瞧着那老厌物,将俺们那卷东西妥帖揣进怀里,方才回来的。”
“甚好。”郑墨脸上浮起笑意,顺手从袖中摸出一锭亮闪闪的五两金花银,抛了过去“十五弟办事果然牢靠,为兄没有看错人。”
郑塘伸手接住,那银子沉甸甸地压在手心。他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只攥紧了,并未立刻收起。
郑墨瞧在眼里,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话里带着洞悉世情的通达与些许自矜“楼下那些清流君子荷包里的银子,与俺们手中的,熔了都是一般成色。俺们不过是各凭手段,挣一份嚼裹,谈不上寒碜。”他拍了拍郑塘的肩头,语气转为一种市井的实在“真要讲起来,丢人的是没本事弄不来银子,让家里老娘媳妇跟着啃窝头喝稀粥。俺们这,叫本事。”
郑塘听了这番‘道理’,那点不自在才稍减,将银子收入囊中,岔开了话头“讲起来,京师离南昌四千余里,寻常报坊哪有这般通天手眼,不过月余光景,便将张家那点底细摸得门儿清?兄长这本事,实在深不可测。”他这话里,七分是真觉得郑墨手段惊人,三分也是顺着对方的心思奉承。
郑墨嘿然一笑,意味深长。他心下何尝不敬佩,只是这些关窍,不足为郑塘道罢了。
却哪里晓得,郑直岂止是‘查得清楚’,这原本就有他的首尾。年初为了留张元祯为臂助,远在江西的‘福远号’便得了郑直消息留心张家一切。待绿英之事发了后,福远号总掌立刻以帮闲的面目替张家奔走平息风波。以至于,远在京师的张元祯压根都不晓得此事。如今时势翻覆,郑直为求自保,翻手便将张家推出去挡了箭。
“水深自有行船法。”郑墨含糊应了一句,端起茶盏“十五弟只管办好自个儿的差事,旁的俺自有计较。银子拿稳了,比什啥都强。”
郑塘会意,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