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秋月惊雷(七十六)(2/2)
李荣与王岳即刻无声跟上。行至殿外廊下,御辇已备。李荣自然随驾前往奉天门,这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的职分。王岳却在此处稳稳停步,垂手躬身,恭敬道“奴婢恭送皇爷。”声音不高,足够清晰送入正德帝耳中。
这是祖宗成法,也是内廷的规矩。东厂提督太监,不临朝,不预常朝。王岳的腰弯得恰到好处,姿态无可挑剔。直到御辇仪仗远去,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却并未收回,而是遥遥追随着那簇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重重宫门后的灯火。
廊下风起,王岳心中那点隐秘的灼热,此刻被这晨风一激,反而更清晰了些。俯视百官……那该是咋样一番光景?站在御座之侧,看着满殿朱紫衣冠在自个儿眼前俯首,听着那些关乎天下的议论在脚下起伏,那才是真正执掌枢机、呼吸通帝座的滋味。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这点念想压回心底。
不急,王岳在心里默默警醒自个儿。皇爷亲政未久,对萧敬那帮老朽的暮气早已不满,乾坤更易,不过是早晚的事。他目光微转,瞥向不远处那片空旷的广场。那里是奉天殿的旧址,去年年底过火之后,只剩地基和少许焦木,尚未及重建,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突兀与荒凉。王岳不再停留,转身沿着熟悉的宫道,不疾不徐地往东厂值房的方向走去。
卯正时分,天色犹晦,奉天殿内已然灯火通明。正德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往昔视之,只见一片恭敬臣服、或清正或干练的股肱之象。今日再看,那一片朱紫袍服、玉带銙袍,仿佛都隐隐镀上了一层别的光晕。都是田庄、店铺、古玩、金银堆砌起来的沉甸甸的光泽。
想起刚刚王岳密报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详情,与正德帝自幼所读圣贤书中‘清廉奉公’、‘致君尧舜’的教诲,与登基时臣子们山呼‘万岁’时所表露的忠悃,交错浮现,让他看人的角度彻底变了。往日品评臣工,看的是才具、资历、风评;今日,却先看的是那身袍服之下,究竟藏着多少与他朱家天子拮据相对的丰饶家私。
正德帝的视线,先落在前排四位阁老身上。首辅刘健,一身绯袍浆洗得微微发白,袖口磨损处用同色细线织补,几不可察。堂堂大明首辅,竟然俭朴至此?此刻在皇帝眼中,这非但不是美德,反倒成了一层假象。是真清贫至此,还是已将万贯家财深藏于重重田庄别业之后,唯在御前故作此态?刘健那朴拙,忽然显得可疑起来。
一旁的李东阳,腰间玉带銙的色泽莹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工极简,却更显材质本身不菲。且深谙如何在不逾制的前提下,彰显身份与积累。
目光随即落在谢迁身上,他面容清癯,姿态沉稳。手持的笏板光润,显然用了多年。然而,正德帝的目光却落在他官靴的靴尖。那并非官制常见的缎面,而是用了一种罕见的海波纹暗花缂丝,光线流转间方显不凡。好一个‘侃侃’谢公,脚下一寸之地,已见锦绣乾坤。这低调的奢华,比张扬更显根基深厚。
随即,正德帝看到了郑直,这位今日倒未过于炫目。但腰间所悬那枚羊脂白玉佩,皎洁无瑕形若凝脂。还有对方指间那枚戴惯了的光素金玉韘,看似寻常分量却足。这些物件,连同郑直那一身锦衣罗袍,无不在宣示,他的富贵是坦然所得,无需遮掩也遮掩不住。这反而让正德帝生出一丝别样情绪,此人的财,来路最‘正’。却也最刺眼地提醒着,做买卖可以富有到何种地步。
目光掠过,礼部左侍郎王华手执的象牙芴板,同样温润光洁。清流领袖,日常用度已是如此,谈何‘两袖清风’?
正德帝不由想到了焦芳。此人言语锋利,可见心思活络;既能看透弊政,那于捞取私利一道,想必也绝不会笨拙。他日若委以重任,其手中之权,是会化为治国利器,还是更快地转化为他焦家库房中的金银?
最后,的目光在詹事府杨廷和身上顿了顿。此人今日一身半旧绯袍(翰林官,五品多借三品服色,讲官破格有赐斗牛服者),浆洗得硬挺,颜色褪得匀净,浑身上下几乎寻不出一件值钱的佩饰,在这满殿华彩中,素净得近乎突兀。这般的‘俭朴’,在此刻多疑的正德帝心中,激起的并非赞赏,而是警惕。尔是真清廉如水,还是心思深沉、矫情示俭以邀清名?
朝议如常进行,该准的准,该驳的驳。但年轻的正德帝坐在这至高之处,却感到一种孤寂。他依然需要这群臣子治理天下,依然会任用他们的才干,但心底那份初登大宝时对‘君臣一心’的单纯期待,已悄然碎裂。
这时殿中御史郭淳出班,声音清亮却字字如刀“臣启陛下。礼部尚书张元祯卧病,部务积滞,冬祀大典诸般仪制多有耽搁。臣闻其沉疴难起,恐负圣恩。为朝廷体统计,当许其安心颐养,另简贤能,早掌礼部,以重典章。”
话音刚落,郑直已稳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兼五军断事官郑直有异论。”他面色沉静,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张大宗伯虽在病中,然识见威望,海内共仰。礼部事务,现有左右侍郎协理,未见贻误。冬祀仪注,臣昨日尚见张尚书于病榻前亲笔批改数处,可见心悬社稷,未尝一刻懈怠。此时若言更替,非但不体恤老臣忠悃,恐反令病者忧心,有伤陛下仁圣之名。”
他身后,修撰程敬随即出列附和,言辞更显激昂“郑中堂所言极是!张公三元耆宿,道德文章为天下师。区区小恙,假以时日必能康复。岂可因一时之疾,轻言去位?此非待元老之礼!”
尚未得实授、依旧位列翰林词臣班末的严嵩,此刻亦出列,声音不高却清晰“微臣斗胆。尝闻古礼,‘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张公事君以忠,陛下当以礼全之。若急于易相,恐寒天下士大夫之心。”
郑直一系的理由,听着冠冕堂皇,处处以‘老臣体面’、‘陛下仁德’、‘士林观瞻’为辞,却巧妙避开了张元祯是否真能理事、礼部运转是否真无滞碍等实质问题。其态度之坚决,护卫之急切,反倒让人心生疑窦。
果然,给事中刘淮冷笑一声,出班质询“郑中堂口口声声维护老臣,其情可悯。然则,礼部掌天下礼仪教化,关系非轻。张公既然‘心悬社稷’,何以卧床不起?所谓‘病榻批改’,何人得见?莫非……其中别有隐情?”他语锋一转,暗藏机锋“如今张公称病不出,究竟是沉疴难起,还是……借此为屏障,暂避风议,以图后计?”
此言恶毒,直指张元祯装病避劾,且将郑直之举解读为结党营私、把持权位。
郑直面不改色,只向御座深深一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陛下明鉴万里,张公忠心勤勉,天地可表。臣之愚见,仅出于公心与师生之道。至于刘给事中所言‘风闻’,无实无据,若据此动摇股肱,恐开攻讦诬陷之端,非朝廷之福。”他将皮球轻轻踢回,点出对方以‘风闻’攻讦的危险,依旧不接实质,只扣大帽子。
御前正德帝听着你来我往,眼神在郑直和刘淮间游移,面上倦意更浓。这张元祯是真病危,还是假托辞?当然是假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郑直。
可郑直是纯为张元祯,还是另有所图?这朝堂之上,究竟几分是忧国,几分是党争?正德帝最终懒懒地挥了挥手“张大宗伯病体,着太医院再遣良医悉心诊治。礼部事务,左右侍郎须更加勤勉,勿得延误。此事……容后再议。”语毕,不再给双方争辩的机会。
朝议暂歇,郑直退回班列,眼观鼻,鼻观心。程敬面有‘愤色’,严嵩则垂眸掩去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