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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为了掩盖这件丑事为了保住两家所谓的清誉他们联手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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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遥远的记忆,也像是在积蓄勇气。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林禾屏住呼吸,不敢催促。

“你爷爷林守业,和周家那丫头周秀云,是真心相好啊。”林淑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遥远感,“瞒着家里偷偷好了快两年。守业那孩子,心气高,性子也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秀云那丫头……也是个死心眼的。”

“那……为什么?”林禾轻声问。

“为什么?”林淑芬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禾,“因为周家!也因为你太爷爷!”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两家祖上为了争水,确实打过架,结过怨。可那都是多少辈以前的事了?到了你太爷爷和周秀云她爷爷那辈,两家其实早就井水不犯河水了。可你太爷爷那个人,把林家的‘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他觉得林家的儿子,怎么能娶仇人家的闺女?这不是让全村人看笑话吗?周家那个老东西,也是一样的想法!觉得自家闺女要是嫁进林家,就是给祖宗蒙羞!”

“所以……”林禾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他们知道了以后,简直是天塌了!”林淑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太爷爷先是把守业关在家里,用皮带抽,骂他忤逆不孝,丢尽了林家的脸!周家那边更狠,直接把秀云锁在柴房里,听说……听说还动了家法。”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造孽啊……两个好好的孩子……”

林禾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王伯说的“抄起扁担就要打断腿”,洗衣大婶说的“撕碎的信笺”和“打了一顿”,还有九叔公那声悲凉的叹息。这些零散的碎片,此刻在姑婆的叙述中,拼凑出令人窒息的残酷画面。

“后来呢?”林禾的声音有些干涩,“爷爷他……跑了?”

“不跑还能怎么办?”林淑芬抹了把眼角,“你太爷爷放出狠话,要是守业再敢去找周家女,就把他腿打断,逐出家门!周家那边更是放出风声,要把秀云远远嫁掉,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老财主做填房!守业那孩子,是彻底绝望了。他跑的前一天晚上,下着大雨,他偷偷来找过我……”

姑婆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痛苦的回忆:“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鬼,抓着我的手说:‘淑芬,哥求你件事。我走了,秀云……秀云她……她有了我的骨肉!’”

“轰”的一声,林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九叔公那句含糊的“有了”,原来指的是这个!周秀云当年竟然怀孕了!

“我当时吓傻了!”林淑芬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才多大?秀云才多大?这要是传出去,两家人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守业跪下来求我,求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照应秀云和孩子。他说他没办法,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他得出去闯,等安顿下来就接秀云走。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和一块玉佩塞给我,让我转交给秀云……可……可……”

“可是什么?”林禾急切地问,心脏狂跳。

“可是,这件事……被两家大人知道了!”林淑芬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悔恨,“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你太爷爷和周秀云的爷爷,那两个老顽固……他们……他们竟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全身力气:“他们竟然私下里见了面!为了掩盖这件‘丑事’,为了保住两家所谓的‘清誉’!他们……他们联手了!”

林禾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姑婆。

“周秀云肚子里的孩子,被……被强行带走了。听说是个男孩,生下来就被送人了,送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永远找不回来了。”林淑芬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而秀云……他们说她疯了,说她是因为被守业抛弃才疯的……然后……然后就把她……关进了城外的精神病院!对外就说她得了失心疯!”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像敲打在林禾的心上,一声声,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仿佛看到六十年前那个雨夜,绝望的祖父跪在妹妹面前托付骨肉;看到周秀云被强行夺走初生的婴儿时撕心裂肺的哭喊;看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为了那点可笑的“名誉”,冷酷地联手扼杀了亲生骨肉的幸福,甚至血脉!

这真相,远比他从村民口中拼凑出的悲剧,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拆散他们的,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世仇,而是自己家族长辈那冰冷、自私、对“面子”病态的执着!是林家和周家上一代为了所谓的“名誉”,联手犯下的罪孽!

“那……那块玉佩呢?”林禾的声音嘶哑。

林淑芬摇摇头,老泪纵横:“后来风声太紧,我……我没敢去找秀云。再后来,就听说她真的疯了……那块玉佩,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对不起你爷爷,对不起秀云那孩子啊……”她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林禾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姑婆的哭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淹没了他。他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不合时宜开花的老梨树,想起那场只为他和周玥飘落的花瓣雨,想起古井里飘散的药草味和深夜无人却响起的脚步声……这片土地,它记得!它记得六十年前那场始于美好却终于毁灭的爱情,记得两个年轻人被生生拆散的痛苦,记得那个被强行夺走、不知所踪的婴儿,更记得周秀云被关进精神病院前那绝望的哭喊!

这哪里是土地的记忆?这分明是血泪的控诉!是冤魂不散的执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姑婆家的。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充满了现代生活的活力。然而,林禾却觉得自己仿佛刚从一场冰冷刺骨的噩梦中醒来,又或者,是更深地陷入了一个由祖辈罪孽编织的、令人窒息的梦魇。

他站在熙攘的街头,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周玥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久久无法按下。他该如何告诉她?告诉她,当年拆散她祖母和祖父的,正是她自己的曾祖父?告诉她,她祖母不仅被逼疯,还曾有过一个孩子,一个被两家联手送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孩子?告诉她,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并非不可调和的世仇,而是两个家族为了虚妄的“名誉”而犯下的、令人发指的罪行?

夕阳的余晖将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林禾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仿佛又看到了老宅那棵沉默的梨树。它开过花,落过雨,无声地见证着一切。此刻,他心中保护那片土地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定,却也从未如此沉重。真相已然大白,而他和周玥,又该如何面对这由祖辈鲜血写就的过去,以及他们彼此纠缠的命运?

第七章情感萌芽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远山背后,老宅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愈发孤寂。林禾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熟悉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微腥扑面而来。他放下简单的行李,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那棵老梨树下。黑暗中,虬结的枝干如同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树皮,姑婆那泣血般的讲述瞬间涌回脑海——被强行送走的孩子,被关进疯人院的周秀云,还有两位曾祖父为了虚妄“名誉”联手犯下的冰冷罪行。一股沉重的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收回手,仿佛那树皮上还残留着六十年前的绝望与冰凉。

“林禾?”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试探从院门口传来。

林禾猝然回头。月光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周玥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怎么来了?”林禾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想抹去脸上的阴郁。

周玥走进院子,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打你电话没接,有点担心。拆迁那边……张总又在催进度了。”她走到他面前,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尚未散尽的震惊与愤怒,“你……回城问到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林禾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文件袋上。“没什么,就是些陈年旧事。”他含糊道,转身走向那口废弃的古井,“你来得正好,刚才我好像又闻到那股药草味了,比之前更浓。”

周玥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快步跟到井边,俯身仔细嗅了嗅:“嗯,是有!奇怪,白天来测量的时候一点味道都没有。”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探入幽深的井口。井壁湿滑,布满深绿的苔藓,井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这味道到底从哪来的?像……像某种放了很久的草药。”

林禾站在她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月光和手机屏幕的光线交织,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微微蹙着眉,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井口,那份执着和认真,竟让他心中那团沉重的阴霾短暂地散开了一丝缝隙。他想起在村里走访时,她也是这样,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位老人求证细节,眼神里是同样的专注。

“可能是以前掉下去的药草包,年深日久发酵了。”林禾随口猜测,试图驱散心头那份因她靠近而产生的微妙悸动。

“也许吧。”周玥直起身,关掉手电,光线骤然消失,四周的黑暗仿佛更浓了。她转头看向林禾,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不过,我倒是从村里几位老人那里又听到点新东西。关于那药草味,有个说法,说是……以前周家有人生病,常喝一种安神的草药汤,就是类似的味道。”

林禾的心猛地一沉。周家?安神汤?他几乎立刻联想到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周秀云!那所谓的“安神汤”,会不会是……他不敢深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周玥的距离。

周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疏离,眼神微微一黯,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走到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枝桠。“这棵树真神奇,”她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上次我们来,它下了一场花瓣雨。你说,它是不是真的记得什么?”

林禾也走到树下,与她并肩而立,却刻意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也许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复杂,“土地有记忆,记得发生过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包括那些由我们祖辈亲手制造的、血淋淋的悲剧。

“痛苦的……”周玥重复着这个词,侧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探寻,“林禾,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特别……痛苦的事?关于我奶奶,还有你爷爷?”

她的目光像一束光,直直照进林禾试图隐藏的角落。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将姑婆告诉他的那些令人窒息的真相和盘托出——那个被送走的孩子,那场肮脏的交易,那冰冷的疯人院铁门。但话到嘴边,看着周玥眼中纯粹的关切和隐隐的期待,一股巨大的阻力攫住了他。告诉她,就等于亲手将一把淬毒的匕首递给她,刺向她敬重的家族,也刺向此刻他们之间这微妙而脆弱的关系。他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尖,看到她因为等待答案而轻轻抿起的嘴唇,一种混杂着保护欲和莫名恐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是知道了一些,”林禾最终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但……很乱,还需要再理一理。等我想清楚了,一定告诉你。”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仿佛那目光能灼穿他拙劣的掩饰。

一阵风突然掠过树梢,几片早已枯萎的叶子打着旋飘落下来,擦过周玥的肩膀,落在林禾的脚边。周玥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她脸上那丝探寻和忧虑被一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理解取代。“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我信你。”

她弯腰,将带来的文件袋放在井台边。“这是最新的拆迁补偿细则和进度表,你有空看看。”她直起身,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玥转身向院门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叫住她,想留住那抹在沉重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但他终究没有动,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梨树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周玥刚刚放下的文件袋。牛皮纸袋在手中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是冰冷的现实,是推土机轰鸣的倒计时。而他和周玥之间,那些在共同探寻往事中悄然滋生的、朦胧而温暖的情愫,此刻却像这夜色中的薄雾,美丽而易散。他们默契地靠近,又在触及真相边缘时仓惶退却,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个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巨大阴影——他们正站在祖辈曾经倒下的十字路口,前方是同样的荆棘密布,同样的家族藩篱。

林禾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几颗寒星寂寥地闪烁着。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心中保护这片土地的决心,因为那血泪的真相而变得无比坚硬,如同磐石。然而,这份坚硬之下,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滋生着对周玥的、无法言说的牵挂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忧虑。风穿过老宅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土地也在为这刚刚萌芽,却又注定坎坷的情感,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八章身份冲突

晨光刺破云层,将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刺目的金色。周玥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紧握的手机微微发烫。听筒里传来项目经理急促的声音:“周工,张总刚又催了!宏远那边放话,月底前必须完成清场,否则要按合同索赔!您看这测量数据……”

“数据问题我来解决。”周玥打断他,声音平稳,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窗玻璃,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窗外车流如织,这座她为之奋斗多年的城市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昨夜老宅院子里,林禾避开的目光和那句含混的“等我想清楚”。信任像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下午我亲自带设备过去,再做一次全面测量。通知拆迁队,原地待命,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准动那棵树。”

电话刚挂断,内线又响了。是张总秘书,通知她立刻去总裁办公室。周玥闭了闭眼,拿起桌上那份连夜赶出来的、标注着“古井异常气味分析及文物保护风险评估”的延期申请报告,指尖在冰冷的文件夹上收紧。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张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小周啊,”张总慢条斯理地端起紫砂壶呷了一口,“宏远的王董刚给我打过电话,很不满意啊。一个钉子户,一棵老树,拖了快半个月了。你是项目负责人,效率呢?专业度呢?”他放下茶杯,瓷器磕碰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考古队。那块地,下周一,必须推平。”

周玥将报告递过去:“张总,现场确实存在异常情况,古井气味来源不明,村民反映强烈,而且那棵梨树树龄超过百年,根据新修订的《古树名木保护条例》……”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总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也没看那份报告,“什么气味?什么古树?都是借口!我看你是被那个姓林的迷昏头了!别忘了你的身份,周玥!你是宏宇地产的项目总监,不是林家老宅的看门人!搞定他,或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换人来搞定。”

周玥的背脊瞬间绷直,像拉满的弓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我明白,张总。我会处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转身离开时,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踏在薄冰上。

与此同时,林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却无人动筷。林禾的父亲林国栋“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

“不务正业!我看你是魔怔了!”林国栋脸色铁青,指着儿子的鼻子,“放着城里好好的工作不干,天天守在这破房子里,跟公司对着干?你知不知道为了这块地,家里托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口舌?现在全村都等着拿钱搬新房,就你一个拦路虎!你想干什么?当圣人?还是想学你那个疯疯癫癫的姑婆?”

林禾的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小禾啊,听你爸的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斗不过人家大公司。那地……卖了就卖了吧,钱拿到手是实在的。你非要守着,图什么呀?”

“图什么?”林禾抬起头,目光扫过父亲愤怒的脸和母亲担忧的眼,最后落在堂屋正中央挂着的、早已褪色的曾祖父画像上。那张威严的面孔,此刻在他眼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冰冷和虚伪。他想起了井底若有似无的药草味,想起了姑婆枯槁的手和浑浊泪眼里深不见底的悲凉,想起了周玥昨夜离开时单薄的背影。“就图个心安。”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这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比钱重要。”

“混账话!”林国栋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心安?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这破地有什么好?啊?除了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梨树,就是一堆破烂!周家那个丫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他们周家是什么门第?我们林家又是什么门第?当年……”

“当年怎么了?”林禾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父亲,“当年的事,您知道多少?曾祖父他们,又干了什么?”

林国栋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和慌乱,随即被更盛的怒火掩盖:“反了你了!长辈的事轮得到你质问?我不管你知道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字,你必须签!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他抓起桌上那份拆迁补偿协议,狠狠摔在林禾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林禾看着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无声的泪水,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家族的枷锁,比推土机的履带更沉重,更冰冷。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慢慢捡起那些散落的纸页,动作缓慢而沉重。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将协议整整齐齐地叠好,轻轻放回桌上。

“爸,妈,”他声音沙哑,“这字,我不会签。这地,我护定了。”说完,他转身走出堂屋,将父母的怒骂和叹息关在身后。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梨树静默地伫立着,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也落在他紧绷的肩头。

下午,推土机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老宅最后的宁静。周玥带着技术人员和拆迁队再次来到现场。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脸上妆容精致,眼神却比秋日的晨霜还要冷冽。她指挥着工人架设更精密的测量仪器,自己则拿着平板电脑,一丝不苟地核对数据,仿佛昨夜那个在梨树下流露探寻与脆弱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林禾站在院门口,看着周玥公事公办地指挥若定,看着她刻意避开与自己交汇的目光,心头像堵了一块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他走上前,挡在试图靠近梨树的工人面前。

“周总监,”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测量可以,但请保持距离。这棵树,不能动。”

周玥终于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疏离:“林先生,我们是在执行合法合规的拆迁流程。这棵树是否具有保护价值,需要专业评估,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的。请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公务?”林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嘲讽,“是张总的公务,还是宏远集团的公务?周玥,你真的相信这块地底下什么都没有吗?那口井里的味道,你闻到了!那些半夜的脚步声,仪器莫名其妙的失灵,你心里就一点疑问都没有?”

周玥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当然有疑问,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心里。但张总的警告言犹在耳,职业的危机感如同悬顶之剑。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林先生,请不要用这些无法证实的传闻干扰正常工作。科学数据才是依据。”

“科学?”林禾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又落回周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科学能测量出六十年前的眼泪有多苦吗?能称量出一个被强行送走的孩子有多重吗?能分析出被关在疯人院里的人,喝下的‘安神汤’里有多少绝望吗?”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周玥竭力掩藏的痛处。她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祖母周秀云模糊而痛苦的面容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与眼前林禾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重叠在一起。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够了!”周玥厉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林禾!收起你那套悲天悯人的姿态!你以为你是谁?历史的审判者吗?我奶奶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现在挡在这里,口口声声保护土地,保护记忆,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点可笑的正义感和赎罪心理!因为你的曾祖父是个刽子手,所以你要替他赎罪?真是伟大!”

“那你呢?”林禾毫不退让地迎上她愤怒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周玥!你站在这里,拿着推平这里的命令,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周家的‘门楣’?为了你总监的位置?还是为了证明,你和你的曾祖父不一样?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你们周家,当年是精神上的刽子手,现在,你就要做物理上的推土机吗?”

“你!”周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工人和技术员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激烈对峙的目光在无声地交锋、撕扯,将昨夜那点残存的温情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周工!仪器!所有仪器!”一个技术员惊慌失措地喊道。

只见那些刚刚架设好的、价值不菲的测量设备,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扭曲,随即变成一片雪花,发出尖锐的蜂鸣。定位仪上的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转,水平仪的水泡剧烈晃动,根本无法稳定。更诡异的是,靠近梨树和古井区域的几台设备,指示灯竟开始明明灭灭,如同接触不良。

“怎么回事?”周玥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厉声问道。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全乱了!磁场干扰?不对啊,之前排查过没问题的……”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检查线路,急得满头大汗。

林禾冷冷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周玥,最后落在那棵沉默的老梨树上。一阵风吹过,枝头仅存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打着旋,飘过周玥的肩头,落在她锃亮的皮鞋旁。

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枯黄的叶脉在他指间清晰可见。“你看,”他抬起手,将叶子举到周玥眼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它记得。它一直都在看着。”

周玥死死盯着那片枯叶,又猛地抬头看向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树。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仪器刺耳的警报声还在持续,像一声声嘲弄的尖笑。她精心维持的职业冷静和理性,在这无法解释的混乱和眼前男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第九章真相大白

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在院子里尖锐地回荡,像无数根针扎进周玥的神经。她脸色煞白,死死盯着林禾手中那片枯黄的梨树叶,那叶脉在他指间清晰得如同某种残酷的判决书。周围的技术员慌乱地拍打着仪器外壳,试图让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和刺耳的蜂鸣停止,但一切都是徒劳。混乱中,周玥感到脚下坚硬的土地似乎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沉重地叹息。

“够了!”周玥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喊,声音穿透了警报的噪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不知所措的工人,几步冲到林禾面前,胸膛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燃烧着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都是你!林禾!是你搞的鬼!你不想拆,就用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禾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头,死死地盯向院子角落那口废弃的古井。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悯。

周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井沿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极其瘦小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辨不出原色的旧式斜襟布衫,头发稀疏花白,用一根褪色的木簪胡乱挽着。她佝偻着背,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扒着布满青苔的冰凉井沿,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她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扫视着混乱的现场,对刺耳的警报和惊愕的人群视若无睹,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细弱如同蚊蚋。

是那个村里人都知道的“疯婆婆”。周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拆迁的动静把她引来了?还是……

就在周玥惊疑不定时,那老妇人似乎被林禾的目光吸引,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她的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惊慌的工人,越过脸色苍白的周玥,最终,落在了林禾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老妇人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在接触到林禾面容的瞬间,猛地一颤!那层混沌的迷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开,一丝极其锐利、极其清醒的光芒从眼底深处迸射出来。她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枯树枝般的手指死死抠住井沿粗糙的石块,指甲几乎要折断。她死死地盯着林禾,那目光穿透了六十年的光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无法言说的巨大悲恸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辨认。

“阿……阿禾?”一个极其沙哑、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禾浑身一震!这个名字……他只在发黄的旧照片背后见过,那是他从未谋面的姑婆林秀禾的小名!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姑婆?”林禾的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老妇人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林禾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那清醒的光芒在她眼中剧烈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不肯熄灭。她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指向林禾,又指向那棵沉默的老梨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喘息。

“树……树开花了……”她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汹涌而下,“那年……也是秋天……开花了……白花……好多好多……他说……只为主人认为重要的人开……”

周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被村里人视为疯子的老妇人,看着她眼中那令人心悸的清明,听着她口中关于梨树开花的描述——那和林禾祖宅院子里发生过的、不合时宜的秋日花开何其相似!一股巨大的寒意和一种荒谬的预感攫住了她。

老妇人似乎耗尽了力气,喘息着,目光却依旧牢牢钉在林禾身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刻骨的思念,有无法磨灭的痛苦,还有一丝……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

“他……他来了……”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寂静下来的院子里——不知何时,那些疯狂鸣叫的仪器,竟诡异地全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树下……等我……带……带了桂花糖……香……真香啊……”她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沉浸在久远的甜蜜回忆里,泪水却流得更凶。

林禾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向井边,走向那个被岁月和苦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尽量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姑婆……您说的‘他’,是谁?”

老妇人浑浊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清醒的光芒再次闪烁,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周……周家小子……”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周……明远……”

周玥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周明远!那是她曾祖父的名字!

老妇人没有理会周玥的反应,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那短暂的、被血色浸染的甜蜜里。“他……他说……带我走……去……去没有人的地方……”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凄厉,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林禾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可是……他们来了!你爹!他爹!他们……他们带着人!像抓贼一样!把我……把我拖走!锁起来!说……说我疯了!说……说我丢了林家的脸!周家的脸!”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林禾连忙扶住她单薄的肩膀,感到那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他心中翻江倒海,那个被尘封的、由祖辈联手编织的残酷真相,正通过这个被他们亲手摧毁的生命,血淋淋地撕开。

“孩子……”老妇人喘息稍定,忽然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禾,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林禾的心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想起父亲林国栋那瞬间的慌乱,想起那份发黄的日记里戛然而止的绝望。

“姑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孩子……孩子后来……”

“他们抱走了!”老妇人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痛苦,“我刚生下他……还没抱热乎……就被他们……被他们抢走了!你爹!林正德!还有周崇山!他们……他们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哭!说……说这是孽种!是两家的耻辱!要……要送得远远的!永远……永远不能让我知道!”

她枯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鼻涕流下,滴落在布满青苔的井沿上。“他们……他们把我关起来……关在黑屋子里……说……说我疯了……给我灌药……苦……好苦的药……”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林禾胸前的衣襟,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的皮肉,“阿禾……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那些工人和技术员早已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如同戏剧般的一幕。

林禾僵在原地,任由老人枯瘦的手指抓挠着他的衣襟,那绝望的哭喊像冰水浇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缓缓抬起头,越过姑婆颤抖的肩膀,看向几步之外僵立如雕塑的周玥。

周玥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崩塌的信仰,以及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苦。她看着那个紧紧抓着林禾、哭喊着寻找孩子的老妇人——她的亲祖母周秀云。六十年的“疯癫”之名,六十年的骨肉分离,六十年的囚禁与药汤……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素来敬重的曾祖父周崇山,以及……林禾的曾祖父林正德!

她精心构筑的、关于家族荣誉和个人奋斗的世界,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碾成了齑粉。她看着林禾眼中同样翻涌的痛苦和悲悯,看着祖母枯槁绝望的脸,一种灭顶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院墙上,才勉强没有倒下。耳边只剩下祖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遍遍回荡: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啊……”

第十章最终抉择

周秀云嘶哑的哭喊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死寂的院子里反复切割。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林禾的衣襟,指甲隔着布料深陷下去,留下尖锐的痛感。浑浊的泪水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每一道泪痕都像是刻在岁月上的伤痕,诉说着六十年的绝望与不甘。那一声声“我的孩子在哪啊”,不是询问,是控诉,是泣血的诅咒,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禾僵立着,任由那微小的力量拉扯着他。他不敢低头看姑婆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那目光太烫,足以灼穿他所有的侥幸和犹豫。他只能抬起头,越过姑婆颤抖的肩膀,看向几步之外倚着冰冷院墙的周玥。

周玥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嘴唇微微颤抖着,镜片后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里面曾经清晰锐利的世界观彻底崩塌,只剩下茫然和一种被连根拔起的剧痛。她看着自己的祖母——那个被家族刻意遗忘、被村民视为疯癫的存在,此刻正以最惨烈的方式撕开历史的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她敬重的曾祖父周崇山,那个家族荣誉簿上被反复提及的名字,此刻与“捂嘴”、“孽种”、“灌药”这些狰狞的词汇紧紧捆绑在一起。她精心构筑的职业理性、她引以为傲的家族传承,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一个工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鞋底摩擦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这细微的声响却像惊醒了周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身体却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剧烈摇晃,后背再次重重撞在墙上。她抬手,不是扶眼镜,而是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阻止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她的目光终于从祖母身上移开,撞上了林禾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深不见底的悲悯和无力。这目光像一根针,刺破了周玥最后一点强撑的伪装。她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

林禾的心被狠狠揪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轻轻握住姑婆抓着他衣襟的手,那手冰凉、枯瘦,却带着惊人的力量。“姑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您先别急。孩子……孩子的事,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查清楚。现在,您先跟我来,这里风大,您需要休息。”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周秀云。老人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如同回光返照,此刻眼神又变得浑浊迷茫,只是嘴里依旧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孩子……孩子……”。林禾半扶半抱着她,一步步走向老宅虚掩的堂屋门。经过周玥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帮我一下。”

周玥的身体猛地一僵,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没有看林禾,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扶住了祖母的另一边胳膊。两人合力,将轻飘飘的老人搀进了昏暗的堂屋,安置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旧藤椅上。

屋外的工人和技术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人想上前询问,却被同伴拉住,示意离开。院子里很快只剩下死寂,和那棵沉默的老梨树,以及那口散发着若有若无药草味的古井。

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周秀云蜷缩在藤椅里,头歪向一边,呼吸微弱,似乎陷入了昏睡。林禾找来一条破旧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向站在门边阴影里的周玥。

周玥背对着他,面朝院子里那棵梨树。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肩膀依旧紧绷着,但那种崩溃的颤抖已经平息。

“你都听到了。”林禾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没有疑问,是陈述。

周玥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听到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每一个字。”

林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同样望向那棵梨树。树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枝桠虬结,仿佛凝固了无数时光。“这不是装神弄鬼,”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块土地记得。记得所有的血,所有的泪,所有的背叛和分离。它在反抗。”

周玥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推土机后天就到。”周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没有一丝起伏,是纯粹的工作口吻,“最后的期限。”

林禾的心沉了下去。他以为……他以为真相的揭露会改变什么。但现实依旧冰冷坚硬。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冰冷,“我不会签字的。就算他们把我绑走,把房子强拆了,我也绝不会签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黑暗笼罩着两人,只有堂屋里传来周秀云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你打算怎么做?”周玥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靠这棵树的‘记忆’?靠井里的药草味?还是靠……我祖母的眼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林禾深吸一口气,黑暗给了他直视前方的勇气。“我在查文物保护申请。老宅的建筑风格有清末民初的特点,那口古井,县志上记载过,水质特殊,早年有药用价值,或许能申请地质遗迹保护。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这棵树,不合时宜的花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现象记录。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来不及了。”周玥的声音斩钉截铁,“流程走完,这里早就被推平了。”

“我知道来不及!”林禾猛地转头,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灼热,“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它被碾碎!看着这一切……被彻底抹去!”他指向沉睡的周秀云,指向这间充满记忆的老屋。

周玥终于缓缓转过身。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抹去?”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抹去,然后盖上崭新的楼盘,贴上‘现代化’的标签,让所有人忘记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忘记我们的祖辈犯下的罪孽?让这片土地的记忆……永远沉默?”

林禾愣住了,他没想到周玥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做不到。”周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做不到像他们一样,为了所谓的‘体面’和‘利益’,把肮脏的过去掩埋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林禾,在黑暗中,林禾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破釜沉舟的气息。“那份拆迁补偿协议,附加条款里,有关于‘钉子户’强制执行的授权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还有……项目组内部评估报告,里面提到过几次‘不明干扰’,但为了赶工期,都被压下了,定性为‘设备故障’。”

林禾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瞬间明白了周玥的意思。“你……”

“这些东西,”周玥打断他,语气决绝,“足够让舆论炸开锅,足够让某些人焦头烂额一阵子。至少……能拖住推土机的脚步。”

“那你……”林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工作……”

“工作?”周玥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周家大小姐?项目负责人?这些身份……现在听起来,真是讽刺。”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去,“比起这个身份,我更想知道,那个被捂嘴抱走的孩子……我的亲叔叔,或者姑姑……他(她)到底在哪里?他(她)过得好不好?”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禾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紧紧握住了周玥冰凉的手。那只手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用力地回握过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我们一起。”林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保住这里,找出真相。”

两天后。

巨大的推土机如同钢铁巨兽,轰鸣着驶向林家老宅。履带碾过村道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拆迁队的工人跟在后面,气氛凝重。林国栋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几次想上前阻拦儿子,却被林禾冰冷而决绝的眼神逼退。

林禾独自一人,站在老宅的院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身后,是紧闭的院门,门内,是沉睡的周秀云,是那棵沉默的梨树,是那口散发着药草味的古井。

推土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对准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闪烁着警灯的公务车疾驰而来,嘎吱一声停在推土机前。车上跳下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为首一人手持文件,大声喊道:“停下!立即停止施工!这里涉及文物保护线索和地质遗迹调查,现依法要求暂停一切作业,接受核查!”

与此同时,几辆印着不同媒体标志的采访车也呼啸而至,记者和摄像师扛着设备蜂拥而下,镜头瞬间对准了现场,对准了那台巨大的推土机,对准了孤身挡在门前的林禾,也捕捉到了人群中脸色瞬间惨白的周玥——她正被公司高层愤怒地质问着什么。

现场一片哗然。拆迁队队长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执法人员和媒体,又看看公司高层难看的脸色,一时不知所措。推土机的轰鸣声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最终还是缓缓熄灭了引擎。

喧嚣和混乱中,林禾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他抬起头,望向老宅院内。

四月的风,带着湿润的暖意,轻轻拂过枝头。那棵沉默了一个冬天、又在深秋不合时宜绽放过的老梨树,虬结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悄然凝结起无数细小的、饱满的白色花苞。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在推土机不甘的余音里,在无数惊愕、愤怒、探究的目光注视下,那些花苞,正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姿态,缓缓地、一层层地,舒展开洁白的花瓣。

这一次,花开在了它应该盛开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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