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为了掩盖这件丑事为了保住两家所谓的清誉他们联手了(1/2)
地记得
第一章秋日花开
秋风卷着枯叶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禾站在祖宅斑驳的院门前,指尖捏着那份刚送达的文件。纸张崭新得刺眼,红色公章像一枚滚烫的烙印,盖在“拆迁通知书”五个宋体字上。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公文包蹭掉了门框上一块陈年的漆皮。
院子中央,那棵老梨树突兀地撞进视野。
林禾的脚步顿在原地。公文包从手中滑落,砸在积满落叶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忘了去捡,只怔怔望着满树白花。深秋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枝头那片不合时宜的云霞。花瓣层层叠叠,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近乎透明,边缘染着极淡的粉,像少女羞涩的脸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甜香,混着泥土和陈年木头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
他记得这棵树。童年漫长的暑假,他总爱在它盘虬的枝干上攀爬,粗糙的树皮磨红了他的掌心。奶奶摇着蒲扇坐在树下,声音带着水乡特有的绵软:“阿禾啊,这棵树有灵性,它只为主人心里头顶顶重要的人开花。”彼时年幼,他仰头看着浓密的绿叶,只当是个哄孩子的故事。
现在,它开花了。在万物凋零的深秋,在他捏着拆迁通知书回来的这一天。
林禾弯腰拾起公文包,拍掉沾上的尘土。包里的钢笔沉甸甸的,那是他签下无数份合同、决定无数项目命运的笔。今天,它本该在这份拆迁协议上落下名字,为这座承载了他童年、如今却只剩破败空壳的老宅画上句号。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可眼前这片违背了时令的花海,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顺着花香悄然爬上心头。他走近几步,脚下踩着厚厚一层枯黄的梨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离得近了,看得更真切。那些洁白的花朵并非幻觉,它们簇拥在枝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放,嫩黄的花蕊在微风中轻颤。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低垂枝头的一朵花。花瓣冰凉细腻的触感异常真实。这棵树老了,树干上沟壑纵横,像老人深刻的皱纹,可枝头绽放的生命力却如此蓬勃、如此……不合逻辑。
村里老人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只为主人认为重要的人开花。”
重要的人?林禾蹙起眉头。祖父母早已离世,父母远在海外,这座老宅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份需要处理的资产。一个即将被推平、化作冰冷数据的坐标点。这里,还有什么值得这棵老树在深秋拼尽全力绽放一次的重要之人?
他环顾四周。荒芜的院落,墙角疯长的野草,坍塌了一半的厢房,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风里咿呀作响。一切都透着被时光遗弃的颓败。除了这棵树,这满树喧嚣的白。
公文包里的钢笔似乎更沉了。他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份通知书,纸张边缘在他指腹下卷起。签字,拿钱,离开。这本该是清晰明了的程序。他甚至能想象出推土机轰鸣着碾过这片土地,崭新的钢筋水泥拔地而起的场景。那才是属于他的世界,高效、理性、利益分明。
然而此刻,站在这片反常的花影下,脚下是祖辈生活过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陌生又熟悉的花香,一种久违的、近乎被遗忘的感觉,正从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滋生。那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某种……牵连?不,或许更复杂。像平静水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原本清晰的倒影。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繁密的花枝,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片花瓣悠悠飘落,拂过他的脸颊,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
“为什么?”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问这棵树,问这片土地,也问自己心底那份莫名的不安与悸动。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他手中那份决定老宅命运的文件。纸张哗啦作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林禾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深秋绽放的梨花树下,像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迷失在时光错位的幻境里。那份签字的决心,在满树不合时宜的繁华面前,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感到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似乎正透过这棵老树,向他诉说着什么。一种被尘封的记忆,正随着花香,悄然苏醒。
第二章地窖秘密
秋风在庭院里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洁白的梨花瓣,又轻轻抛下。林禾站在树下,那份拆迁通知书在指间被捏得有些发皱。他最终没有签下名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力,比合同条款更沉重,比利益计算更顽固,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这满树不合时宜的花开,像一道无声的质问,让他无法像处理寻常资产那样,轻易地画下那个决定命运的句号。
他弯腰,将滑落的公文包重新拾起,拍了拍上面沾染的尘土和枯叶。既然暂时无法抉择,他决定做点别的。至少,在推土机可能到来之前,再看一眼这座承载了他童年碎片的老宅。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推开吱呀作响的堂屋木门,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布满蛛网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舞动。记忆里的红漆方桌、雕花木椅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厅堂和角落里堆积的杂物。
林禾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堂屋角落那块不起眼的、盖着厚厚灰尘的方形木板上。那是地窖的入口。小时候,奶奶总说,偷偷扒着门缝往里瞧过几眼,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后来奶奶去世,父母搬走,这地窖更是被彻底遗忘。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木板沉重异常,边缘积满了经年的污垢。他蹲下身,手指抠进木板边缘的缝隙,用力向上掀开。一股更浓烈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浓重霉味的凉气猛地涌出,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道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勉强照亮了入口处向下延伸的几级粗糙石阶。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湿滑异常。一股寒意顺着敞开的窖口弥漫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让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禾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花搅起的异样感,以及一种莫名的、想要探寻些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霉味和土腥气的空气灌入肺腑,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时光沉淀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级石阶,脚下湿滑的青苔让他打了个趔趄,连忙扶住旁边的土壁才稳住身体。土壁冰冷而潮湿,黏糊糊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石阶不长,大约十来级,他很快下到了底。
地窖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手电光扫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角堆放的几个破损的陶瓮,瓮口碎裂,里面空空如也。旁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片和生锈的铁器,早已辨不出原本的用途。空气里弥漫着死寂的味道,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移动着脚步,光束在墙壁和地面上缓缓移动。墙壁是夯实的黄土,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浅浅的泥水。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似乎堆着些杂物,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
他蹲下身,用手拂开表面的浮尘。灰尘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破的箱盖,里面是一些早已朽烂的布片和几本硬壳书籍。书籍的封面早已看不出颜色,纸张粘连在一起,一碰就碎。
林禾有些失望,正准备起身,手电光无意中扫过藤条箱旁边的土壁底部。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凹陷,像是一个被土半掩埋的洞。他凑近了些,用脚拨开洞口的浮土和碎石。
一个方形的、深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他蹲下身,伸手去够。那东西入手冰凉,表面粗糙,沾满了泥土。他把它掏了出来,借着手机的光仔细辨认。
是一个木盒子。深褐色的木头,没有任何雕饰,朴实无华,但木质坚硬,历经岁月侵蚀却并未完全朽坏。盒子不大,比手掌略宽一些,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锈死的铜锁。
林禾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尝试着掰了掰铜锁,纹丝不动。盒子很轻,摇晃时里面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他拿着盒子,快步走上石阶,重新回到光线昏暗的堂屋。关上地窖盖板,隔绝了那股阴冷的气息,他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手中的木盒。
盒子上覆盖的泥土被他用手小心地抹去,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铜锁锈蚀得厉害,锁眼几乎被堵死。他环顾四周,在墙角找到一根废弃的铁钉。他用铁钉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撬动着锈蚀的锁扣。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铁钉刮擦铜锈发出的细微声响。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扣断裂了。
林禾屏住呼吸,轻轻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硬纸板做的,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不均匀的黄褐色,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有些卷曲。册子的大小比常见的笔记本要小一些,正好能握在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册子,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他翻开第一页,手电光下,一行行褪色的墨迹映入眼帘。字迹是竖排的,用的是繁体字,笔迹清秀而略显稚嫩,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书写韵味。
“一九五八年,十月三日,晴。”
林禾的目光凝固了。一九五八年?那是比奶奶的时代还要早得多的时候。
他继续往下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今天又在梨树下等到她。心跳得好快,像揣了只兔子。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布衫,辫子上系着红头绳,好看极了。她偷偷塞给我一包桂花糖,说是她娘自己做的,甜得很。糖纸包得整整齐齐,我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
字里行间,流淌着少年人青涩而炽热的情愫。林禾仿佛能透过泛黄的纸页,看到那个在梨树下翘首以盼的少年,和那个偷偷递来糖果的少女。
他翻过一页,继续读下去。字迹时而轻快,时而凝重。
“……父亲发现了。他把我叫到祠堂,脸色铁青。他说周家和我们林家是世仇,当年争水闹出过人命,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他说我要是再敢和周家女来往,就打断我的腿,把我赶出家门……”
“周家女”三个字,像一根针,猛地刺了林禾一下。他想起奶奶关于梨树开花的传说——“只为主人心中最重要的人开花”。
这个写日记的少年,是谁?他口中的“周家女”,又是谁?六十多年前,在这座老宅的梨树下,究竟发生过怎样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故事?这故事,和奶奶的传说,和这棵深秋绽放的老梨树,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林禾捧着这本薄薄的、承载着六十年前心跳与叹息的日记,站在破败的堂屋里,窗外的秋风似乎都静止了。地窖的阴冷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身侧,但手中的纸页却滚烫。一个尘封的名字——“周家女”,像一把钥匙,轻轻插入了锈迹斑斑的锁孔,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无意中触碰到的,或许远不止是一段被遗忘的恋情那么简单。这座沉默的老宅,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似乎正通过这本发黄的日记,向他缓缓揭开它记忆深处,那沉重而隐秘的一角。
第三章土地苏醒
拆迁通知书上鲜红的截止日期像一道不断逼近的警戒线,悬在林禾心头。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不到两周,祖宅的宁静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取代。林禾暂时搁置了对日记的深入研读,那本泛黄的册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背包最里层,仿佛里面封存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力量。他需要处理一些现实事务,比如清理祖宅里堆积的杂物,为可能的搬迁做准备——尽管内心深处,那份签字的决心已被梨树的花开和日记的秘密搅得摇摆不定。
这天下午,他提着水桶和抹布,准备清理后院那口早已废弃多年的古井。井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边缘长满了墨绿的苔藓。他费了些力气才将石板挪开一条缝隙,一股陈腐的土腥气立刻涌了出来。然而,就在他打算继续挪动石板时,一丝若有似无的、极其清冽的香气钻入了鼻腔。
不是泥土味,也不是腐烂植物的气息。那是一种……带着微苦回甘的药草香,像是某种陈年的干草混合了薄荷的清凉。林禾的动作顿住了。他俯下身,凑近那道缝隙,深深吸了一口气。没错,那药草味虽然极淡,却异常清晰,仿佛井底深处藏着什么秘密的药圃。这太奇怪了。这口井在他记事起就是干涸的,奶奶说它在她小时候就没水了,怎么会有如此新鲜的药草气味?他尝试着将石板完全挪开,探头向下望去。井壁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有那股奇异的药草味固执地向上飘散,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林禾将石板重新盖好,心事重重地回到堂屋。那本日记的影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1958年……争水……人命……周家女……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这口突然散发药草味的枯井,是否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林禾被一阵异响惊醒。他睡在堂屋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窗外月光惨白。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笃、笃、笃……缓慢,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像是有人穿着软底布鞋,在石板小径上来回踱步。声音不疾不徐,却持续不断,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朝院子里窥视。梨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庭院空无一人。那脚步声却依然清晰可闻,笃、笃、笃……仿佛就在窗外,就在他耳边。他猛地推开窗户,冷风灌入,脚步声戛然而止。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梨树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第二天一早,林禾立刻检查了前晚特意安装的简易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正对着庭院的主路。他回放录像,从深夜到凌晨,屏幕里只有月光下静止的庭院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影,没有任何人影出现。那清晰的脚步声,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听。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脚下被无数代人踩踏得光滑的石板,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这宅子,这地,似乎真的在抗拒着什么。
真正的麻烦接踵而至。拆迁队的人第一次上门进行实地测量,为后续的拆除工作做准备。领头的是个姓王的工头,嗓门洪亮,指挥着两个年轻工人架起测量仪器。然而,怪事发生了。那台崭新的全站仪,无论怎么调试,屏幕上的数据都像喝醉了酒一样疯狂跳动,根本无法稳定读数。王工头骂骂咧咧地检查线路、重启设备,甚至换了块电池,情况依旧。指针在表盘上毫无规律地乱颤,电子屏幕上的数字雪花般闪烁。折腾了近一个小时,仪器始终无法正常工作。
“真是邪了门了!”王工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脸色难看地嘟囔,“这破地方,连机器都闹鬼?”他狐疑地扫视着破败的庭院和老梨树,最终只能无奈地收起设备,带着一脸晦气的工人离开了。
林禾站在堂屋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切。拆迁队走后,隔壁的李阿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老人家八十多了,是村里少有的还住在这片老宅区的人。
“禾娃子,”李阿婆浑浊的眼睛望着拆迁队离开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棵开花的梨树,声音沙哑低沉,“这地啊,有灵性哩。它记着事呢。这么些年,多少欢喜多少苦,都渗进土里了。它不让人动它,是心里头不痛快啊。”
“地……有记忆?”林禾心头一震,下意识地重复道。
“可不是嘛。”李阿婆用拐杖点了点脚下的泥土,“老话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记一方事。你们林家、周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这地底下都埋着呢。它醒着哩,看得真真的。”说完,她摇摇头,不再多言,颤巍巍地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林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洁白的梨花瓣。药草味的枯井,深夜无人的脚步声,莫名失灵的测量仪器,还有李阿婆那句“地有记忆”……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他低头看着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他。这不再仅仅是一块等待被推平、被估价、被置换的宅基地。这片土地,连同这座老宅,这棵不合时宜开花的老梨树,以及那本藏在幽暗地窖里的泛黄日记,似乎都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向他传递着某种被时光深埋的信息。它们像沉睡多年后开始苏醒的巨人,用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动静,提醒着他:这里的故事,远未结束。林禾第一次真切地怀疑,这片祖辈生息的土地,是否真的拥有某种……记忆?
第四章命运相遇
深秋的阳光带着一种稀薄的暖意,勉强穿透云层,落在林家老宅斑驳的院墙上。距离拆迁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十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倒计时的焦灼。林禾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庭院里那棵依旧盛放着不合时宜白花的老梨树,李阿婆那句“地有记忆”的低语,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挥之不去。脚下的泥土,仿佛真的有了温度,有了脉搏,无声地诉说着被岁月掩埋的沉重过往。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生硬的敲门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笃,笃笃。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感,与这老宅的沉郁氛围格格不入。
林禾回过神,有些意外。拆迁队的人刚走不久,测量仪器失灵的事应该让他们暂时不会再来。他走过去,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烟灰色职业套装,衬得身形挺拔利落。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清亮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略显严肃的直线。她身上有一种都市精英特有的干练气息,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您好,请问是林禾先生吗?”她的声音清朗,语速适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感。
林禾愣了一下,点点头:“我是。您是?”
“我是周玥,‘宏远地产’负责这个片区拆迁项目的负责人。”她递上一张简洁的名片,目光快速扫过林禾身后的庭院,在那棵开满白花的梨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关于您家祖宅的拆迁事宜,有些具体细节需要和您当面沟通确认一下。方便进去谈吗?”
“周玥?”林禾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周?这个姓氏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他心底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周……周家女?”
话一出口,林禾自己也愣住了。这个从日记本里跳出来的、带着六十年前尘埃的称呼,就这样被他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周玥显然也怔住了。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看向林禾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审视:“周家女?林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周玥,周家的孙女没错。”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您……认识我祖母?”
“轰”的一声,林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周家的孙女!那个在1958年的泛黄纸页上,被年轻祖父深情呼唤、又因家族世仇而被迫分离的“周家女”的孙女,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命运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将六十年前的恩怨情仇,猝不及防地推到了他的眼前。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地盯住周玥的脸,试图从这张年轻、干练、带着都市气息的面孔上,寻找一丝六十年前那个少女的影子。震惊、难以置信、一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玥被他过于直接和复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皱得更紧了:“林先生?您还好吗?您刚才提到‘周家女’,那是我祖母年轻时的称呼,村里老一辈可能有人这么叫过她。您是从哪里听说的?”
林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侧身让开:“抱歉,周小姐,请进。我……只是有些意外。”他引着周玥走进庭院,走向堂屋。
周玥点点头,迈步走了进来。她的高跟鞋踩在古老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敲击着林禾紧绷的神经。她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即将被拆除的院落。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长满青苔的井台,最后,再次落在那棵盛开着雪白花朵的老梨树上。她的眼神里除了职业性的评估,似乎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某种遥远的、被刻意遗忘的东西被轻轻触动。
“这棵树……”周玥停在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这个季节开花,真是少见。”
林禾站在她身侧,目光也投向那满树洁白。他刚想开口解释村里关于梨树开花的传说,解释这棵树只为主人认为重要的人绽放的奇异之处,解释它如何在他收到拆迁通知那天反常盛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一丝风吹过,满树的梨花,突然簌簌地飘落下来。
不是被风吹落,也不是自然凋零。那些洁白的花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又像是树本身在无声地叹息。它们脱离了枝头,轻盈地、无声地、如同漫天飞雪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洁白的雪片温柔地覆盖了树下两人的肩头,落在周玥挽起的发髻上,也沾在林禾微张的唇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冽而略带苦涩的梨花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禾和周玥同时僵在原地,仰着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花雨所笼罩。周玥眼中职业化的冷静被彻底打破,只剩下纯粹的震惊和茫然。她伸出手,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的掌心,洁白无瑕,带着微凉的触感。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从掌心的花瓣移向林禾,充满了询问和难以置信。
林禾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看着花瓣雨中周玥那张写满惊愕的脸,脑海中瞬间闪过日记本里那些炽热的字句,闪过祖父在梨树下等待“周家女”的焦灼身影,闪过李阿婆关于“地有记忆”的低语。一股强烈的宿命感如同电流般贯穿了他的全身。
这片土地,这棵老树,它们真的记得。它们记得六十年前那对被迫分离的恋人,记得那份被强行扼杀的爱情。此刻,当林家的后人与周家的后人,背负着祖辈的恩怨,再次站在这棵树下,这片沉默的土地,这棵有灵的老树,在用它们唯一能表达的方式——这场不合时令却又恰逢其时的花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是哀悼?是警示?还是……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结?
林禾看着周玥,她的震惊不似作伪。显然,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来完成工作的拆迁负责人,却意外地被卷入了这片土地尘封的记忆漩涡。
“周小姐,”林禾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想,这棵树,这片地,它们或许……认识你。”
周玥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认识我?林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棵树,还有你刚才提到的‘周家女’,和我祖母有什么关系?和这片拆迁地又有什么关系?”
纷飞的花瓣依旧在他们之间静静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祭奠,又像一场沉默的倾诉。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是堆积的杂物和尘封的往事。林禾知道,背包里那本泛黄的日记,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六十年前的秘密,如同这飘落的花瓣,再也无法被掩盖。
他迎着周玥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关系很大。大到你我都无法想象。周小姐,在谈拆迁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谈谈我们的祖辈?谈谈六十年前,发生在这棵梨树下的事情?”
第五章往事碎片
花瓣雨终于停歇,庭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洁白,像一层新雪,覆盖着古老的青石板。空气中残留的清冽花香与泥土的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去的味道。周玥站在原地,指尖捻着那片落在掌心的花瓣,久久没有言语。她脸上的震惊和茫然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属于职业经理人的锐利审视重新凝聚,紧紧锁在林禾脸上。
“六十年前?”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林先生,我不明白。我的工作是与您协商拆迁补偿事宜,确保项目顺利推进。您祖辈的故事,和宏远地产的拆迁项目,有什么必然联系吗?这棵树的反常开花,还有刚才……刚才的花瓣雨,”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这些异常现象,难道不是应该用科学来解释吗?”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拾起几片完整的花瓣,触感微凉柔软。他理解周玥的怀疑和抗拒。换做是他,一个陌生人突然提起几十年前的家族旧事,还伴随着无法解释的自然异象,他也会觉得荒谬。但背包里那本日记的重量,庭院里古井若有若无的药草味,还有脚下这片仿佛在无声抗议的土地,都在告诉他,这绝非偶然。
“周小姐,”林禾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她的审视,“我理解你的疑虑。但请相信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就在清理祖宅地窖的时候,我找到了一本日记。1958年的日记,是我祖父写的。”
周玥的眉头再次蹙起,但这次,她没有打断他。
“日记里,记录着他和一个女孩的故事。”林禾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沉重,“他们在梨树下偷偷见面,他叫她‘周家女’。他们相爱,但遭到了双方家族的强烈反对。日记的最后一页,他说他父亲威胁他,如果再与周家女来往,就打断他的腿。”
“周家女”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周玥一下。她想起了祖母。那个在她童年记忆里总是坐在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老人,村里人背后都叫她“疯婆婆”。她从未听家人提起过祖母年轻时的称呼,更不知道祖母竟与这林家的祖辈有过这样一段往事。
“所以,”周玥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怀疑日记里的‘周家女’,是我的祖母?”
“不是怀疑,周小姐。”林禾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日记本,翻开泛黄发脆的纸页,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周家女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衬得她像梨花瓣一样干净’。还有这里,‘她说她家院墙外也有一棵老梨树,花开时像落雪’。你祖母……她家老宅院墙外,是不是也有一棵梨树?”
周玥的目光落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呼吸微微一滞。她当然记得。小时候每次回村里看望祖母,都会经过那处早已荒废、只剩下半截土墙的老宅基,墙根下确实有一棵半枯的老梨树。祖母偶尔清醒时,会指着那棵树,喃喃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巧合?还是……这片土地真的在试图诉说?
“就算日记里写的是真的,”周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合上日记本,递还给林禾,“那也是六十年前的旧事了。两个年轻人相爱,家族反对,在那个年代并不稀奇。这和我们现在的拆迁项目有什么关系?和这棵树的反常开花,和那些怪事又有什么关系?”她指向那棵落尽繁花、显得有些萧索的老梨树,指向庭院角落那口据说在夜里会传出脚步声的古井。
“我也不知道它们之间确切的关系。”林禾坦诚地说,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但自从拆迁通知下来,怪事就没停过。古井莫名有了药草味,夜里院子里总有脚步声,拆迁队的仪器一到这儿就失灵。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地不让人动它。周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偏偏是这块地?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当我和你——林家和周家的后人——同时站在这里时,这棵梨树会用一场花雨来‘回应’?”
他顿了顿,看着周玥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放缓了语气:“拆迁补偿我们可以谈,但那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我觉得,我们有责任,也有必要,先把六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弄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或许……也是为了解开这片土地的某种‘执念’,让它真正安宁下来。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祖母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周玥心防的一道缝隙。她想起祖母那双时而浑浊时而清醒的眼睛,想起她偶尔在深夜发出的压抑哭声,想起家人对祖母过往讳莫如深的态度。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家族不愿提及的伤痛,从未想过会与眼前这个即将被拆除的林家老宅有关。
纷乱的情绪在她心中交织:职业的理性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专注于项目;但内心深处,一种源于血脉的好奇和对祖母命运的探寻欲,却悄然滋生。她看着林禾诚恳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被洁白花瓣覆盖的土地,沉默了片刻。
“你想怎么弄清楚?”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妥协的疲惫。
林禾松了口气:“我想,村里应该还有记得当年事情的老人。我们一起去问问?”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但走在村中的小路上,周玥却觉得有些恍惚。她穿着职业套装和高跟鞋,与这个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村庄格格不入。身边是只见过两次面的林禾,他们正要去探寻一段可能改变她对家族认知的往事。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们首先去了村口的小卖部,店主王伯是村里有名的“百事通”,年近八十,精神矍铄。看到林禾带着一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城里姑娘进来,王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王伯,跟您打听点事。”林禾递上一包新买的烟,“您还记得大概六十年前,村里林家小子和周家姑娘的事吗?”
王伯接过烟,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周玥,又看看林禾,咂咂嘴:“林家小子?哦,你说的是林守业吧?周家姑娘……是周秀云那丫头?”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造孽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您还记得他们?”周玥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紧。
“咋不记得?”王伯点上烟,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悠远,“守业那小子,念过点书,一表人才。秀云丫头更是个美人胚子,性子也温顺。俩人站一块儿,跟画里的人似的。偷偷摸摸好上了,谁不知道?可两家是世仇啊,老一辈为了争水源,打过架,结的梁子深着呢!”
“后来呢?”林禾追问。
“后来?”王伯又叹了口气,“纸包不住火呗。两家大人知道了,那还了得?林守业他爹,就是林禾你太爷爷,脾气爆得很,抄起扁担就要打断儿子的腿。周家那边,秀云她爹更狠,直接把闺女锁在家里,放出话来说死也不会让她嫁到林家去。”
周玥的心揪紧了:“那……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哪能甘心啊!”王伯摇摇头,“听说守业那小子不死心,半夜翻墙去找秀云,差点被周家当贼打死。后来……后来好像听说秀云丫头被家里逼着要嫁给外村一个有钱的老头子做填房,守业就跑了,连夜走的,再也没回来过。有人说他去了南洋,也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谁知道呢……”
“那……周秀云呢?”周玥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王伯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同情:“秀云丫头……唉,可怜啊!听说被关在家里,不吃不喝,哭瞎了眼睛。后来老头子没嫁成,人却……却疯了。”他压低了声音,“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疯婆婆’。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毁了。”
从王伯的小卖部出来,周玥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沉默地跟在林禾身后,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禾能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没有多问。
他们又去了村西头的老井边,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穿着职业套装的周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张望。
林禾找了个面相和善的大婶,再次问起往事。大婶的讲述和王伯大同小异,但补充了一个细节:“周秀云被关起来后,林守业跑之前,好像还托人给她捎过信,就塞在两家交界的那堵破墙缝里。后来被周家人发现了,把信撕得粉碎,还把秀云打了一顿,骂她不知廉耻……”
“那堵墙……还在吗?”周玥突然问。
大婶指了指村后:“早塌得不成样子了,就剩点土埂子了。”
他们找到了那处只剩半人高的残破土埂。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染上一层悲凉的橘红色。周玥站在土埂前,想象着六十年前,一个绝望的年轻人是如何偷偷将承载着最后希望的信笺塞进缝隙,而墙的另一边,一个被囚禁的少女又是如何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最终等来的却是彻底的绝望和毁灭。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粗糙冰冷的土块,指尖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最后,他们拜访了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住在村尾的九叔公。九叔公已经九十三岁,耳朵不太灵光,但记性却出奇的好。他躺在竹椅上,眯着眼听林禾大声重复问题。
“林家小子?周家丫头?”九叔公的声音沙哑而缓慢,“记得……都记得。守业是个好孩子,秀云也是。可惜啊……两家大人心太狠。”他浑浊的眼睛看向周玥,又看看林禾,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真像……守业和秀云当年,也像你们这样站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并肩而立的两人。林禾和周玥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一种微妙的尴尬和异样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九叔公似乎陷入了回忆,断断续续地说:“守业跑掉那天晚上……下着大雨……秀云在屋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就听说……秀云有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
“有了?有什么了?”林禾心头一跳,俯身靠近追问。
但九叔公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任凭林禾怎么问,也不再回应。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林禾和周玥走在回老宅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一下午的走访,像一块块零散的拼图,虽然还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但那个六十年前的悲剧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一对相爱的年轻人,被顽固的家族世仇生生拆散。一个远走他乡,生死不明;一个精神崩溃,在疯癫中度过余生。
然而,九叔公最后那句含糊不清的“有了”,却像一个突兀的、尚未解开的线头,悬在两人心头。
周玥停下脚步,站在老宅院门外,没有进去。她看着夜幕下那棵沉默的老梨树,又看了看身边同样沉默的林禾,白天在村民口中听到的那些细节——撕心裂肺的哭声、被撕碎的信笺、还有那句“有了”——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林禾,”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明天……我们继续查。一定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老宅斑驳的门楣上,仿佛穿透了时光,“尤其是……我祖母后来,究竟怎么了。”
林禾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执着光芒,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场跨越六十年的追寻,才刚刚开始。而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似乎也在黑暗中,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第六章家族秘密
回城的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将静谧的村庄远远抛在身后。林禾靠窗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周玥在分别时发来的信息:“保持联系,有新线索随时沟通。”他盯着那行字,九叔公那句含混不清的“有了”却像一根细针,反复刺戳着他的思绪。车厢轻微的摇晃,伴随着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本该催人入睡,他却毫无睡意。周秀云当年究竟“有了”什么?这个悬而未决的疑问,连同老宅古井若有若无的药草味、深夜庭院里无法捕捉的脚步声,以及那场不合时宜又骤然凋零的梨花雨,在他脑中盘旋交织,形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他此行回城的目的很明确:撬开家族长辈的嘴。六十年前的往事,在村里老人的口中是零散的悲剧碎片,但真相的核心,那些最不堪、最隐秘的部分,必然还尘封在家族内部。他需要答案,不仅为了周玥和她那位命运多舛的祖母,也为了脚下那片仿佛在无声抗议的土地。拆迁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隐隐觉得,解开过去的死结,或许是平息土地“执念”的唯一钥匙。
第二天一早,林禾提着两盒精致的点心和一袋时令水果,敲开了位于城西老居民区一栋旧楼的门。开门的是他的姑婆,林淑芬。她是林禾祖父林守业最小的妹妹,也是如今家族里唯一可能还知晓当年细节的长辈。年过八旬的林淑芬头发花白,但精神尚好,看到林禾,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小禾?怎么有空来看姑婆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把林禾让进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带着老年人居所特有的安宁气息。林禾放下东西,陪着姑婆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寒暄了几句家常。茶几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全家福。照片上,年轻的林守业站在后排,面容清俊,眼神却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郁。林禾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
“姑婆,”林禾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这次回老宅收拾东西,翻到不少旧物件,还看到一张爷爷年轻时的照片,跟这张很像。”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全家福,“爷爷那时候……在村里是不是挺有名的?听说他念过书?”
林淑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相框,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是啊,你爷爷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要不是……唉。”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要不是什么?”林禾适时追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好奇,“村里王伯他们聊天时提过几句,说爷爷当年好像……跟周家一位姑娘走得挺近?”
“周家?”林淑芬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厌恶,“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放下相框,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
“姑婆,”林禾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放得更软,带着一丝恳求,“我不是要打听什么隐私。就是……这次回去,看到老宅那棵梨树,还有那口古井,总觉得……那片地好像有灵性似的。拆迁队一去就出怪事,村里老人也说地不让人动。我就想,是不是因为过去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让那块地‘记着’了?爷爷和周家那位秀云姑娘的事,是不是……闹得挺大?”
“秀云?”林淑芬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声音也拔高了,“谁跟你提周秀云了?是不是村里那些老不死的又在嚼舌根?”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个名字触动了她尘封的记忆和某种强烈的情绪。
林禾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他连忙上前扶住姑婆的胳膊,让她重新坐下:“姑婆,您别生气。没人特意说,就是闲聊时带出来的。我就是觉得奇怪,两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能闹到那种地步?爷爷那么有主见的人,最后怎么就……走了?”
林淑芬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再睁开眼时,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深仇大恨?”她冷笑一声,声音带着苍凉的沙哑,“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为了祖宗传下来的那点可笑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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