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一个不起眼的方框吸引了他的注意(2/2)
陈默接过来。照片的质感粗糙,色彩早已褪去大半,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棕黄色调。画面中央是一张窄窄的病床。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少女靠坐在床头,瘦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她的头发稀疏枯黄,软软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几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依稀能辨认出轮廓。
但陈默认得那双眼睛。即使深陷在眼窝里,即使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光彩,那微微下垂的眼角,那安静凝视着镜头的眼神……是林雨潇。是那个在老槐树下,捧着《小王子》,声音清脆地叫他“默哥”的小雨。
照片的背景是简陋的病房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少女的嘴角似乎努力想弯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虚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只留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陈默的手指死死捏着照片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颤抖着将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娟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
青川镇医院住院部三病区7床
林雨潇
1998.7.15
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三期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陈默的眼底。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三期。1998年7月15日。距离那场暴雨之夜,仅仅三天。
“那天晚上……救护车送来的就是她?”陈默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老妇人——当年的护士,如今的老清洁工——靠在铁皮柜上,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那个雨夜。“送来的时候,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身上全是出血点……惨啊。”她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沙哑,“住了没几天,情况稍微稳一点,她爸妈就急着转院了。说是要去广州的大医院……唉,那种病,到了三期……”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那后来……”陈默艰难地问,“您知道他们去了广州哪家医院吗?或者……后来有消息吗?”
老护士摇摇头:“没有。转院手续办完就走了,再没音信。那会儿通讯也不方便……”
陈默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女,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起王婶说的遗落在树梢的书包,想起那本日历上反复圈画的日期和模糊的“别”字……原来,那不是告别,而是永别的前奏。
“谢谢您……”他将照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老护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指了指走廊深处:“旧楼的阅览室,角落里堆着些没人要的旧报纸杂志,都是些老黄历了。你要实在想找点什么……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陈默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走向旧楼深处。推开阅览室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这里显然废弃已久,桌椅歪斜,书架空了大半,角落里果然堆着几摞用麻绳捆扎起来的旧报纸,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蹲下身,不顾肮脏,开始一捆一捆地解开麻绳。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许只是不甘心,想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线索。手指在泛黄、脆弱的纸页间翻动,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早已过时的新闻标题和广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时,一页报纸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方框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讣告栏。
字体很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多陌生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直到一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他的视线——
林雨潇女
青川镇人
于1998年10月12日病逝
享年十六岁
日期:1998年10月12日。
距离她离开槐树巷,仅仅三个月。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疯狂鼓噪的轰鸣。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小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瞳孔,扎进他的心脏。他试图看清后面的内容,但视线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剧烈地晃动、模糊,无论怎么眨眼都无法聚焦。捏着报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脆弱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猛地闭上眼睛,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鼻腔。他仰起头,用力地吸气,试图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但喉头却像是被什么硬块死死堵住,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疼痛。阅览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但那份报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已经揉皱变形。他扶着旁边积满灰尘的书架,踉跄着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一步一步走出阅览室,穿过昏暗的旧楼走廊,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和他眼角滑落的滚烫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槐树巷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照片和那张写着讣告的报纸碎片,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身体,灼烧着他的灵魂。老槐树沉默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和雨幕中,越来越近。
第五章铁盒秘密
雨水不再是冰冷的针,而是沉重的鞭子,抽打在陈默的脸上、身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槐树巷泥泞的土路上,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老槐树巨大的轮廓在雨幕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枝桠在狂风中扭曲舞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口袋里的照片和那张撕下的讣告碎片,隔着湿透的衣料,依旧散发着灼人的冰冷,与他此刻浑身湿透的寒意形成诡异的对峙。
他几乎是扑到了槐树下粗壮的树干旁。树皮湿滑冰冷,上面那道模糊的刻痕——“CMLYX”——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些,又似乎随时会被彻底抹去。陈默背靠着树干,仰起头,密集的雨点砸进他的眼睛,模糊了视线,也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仿佛要挣脱束缚,碎裂在这片承载了所有美好与残酷回忆的土地上。
王婶的话像幽灵般在耳边回响:“……那天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走,急得很……小雨的书包,还挂在树枝上,晃荡了好几天……”书包……树枝……
陈默猛地低下头,视线在湿漉漉的、盘根错节的树根间疯狂搜寻。西北角!他记得,小时候和小雨玩捉迷藏,她总喜欢把找到的“宝贝”——一颗漂亮的鹅卵石,一片特别的叶子,或者一张写着秘密的小纸条——藏在这棵老槐树西北侧最粗的那条树根都找不到。
他跪倒在泥水里,双手不顾一切地扒开覆盖在树根上的湿滑苔藓和腐烂的落叶。冰冷的泥浆裹满了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滴落在挖掘的地方。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用尽全力刨挖着。指尖触到了坚硬的石头边缘!就是它!
他奋力掀开那块沉重的青石板。石板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静静地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大约一个鞋盒大小。岁月和潮湿让它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蚀,边角有些变形,但整体还算完整。它就那样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等待着注定要开启它的人。
陈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他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泞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铁盒从冰冷的泥土中捧了出来。盒子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表面的锈迹摩擦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粗粝的真实感。雨水疯狂地敲打着铁盒,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这场迟来了二十年的暴雨。
他抱着铁盒,踉跄着冲进摇摇欲坠的老宅门楼,勉强躲开最密集的雨点。背靠着腐朽的门板,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老宅特有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涌入肺腑。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铁盒,那斑驳的锈迹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图案——一朵小小的、褪色的槐花。
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僵硬,他摸索着盒盖边缘。盖子锈死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掰,指甲边缘传来撕裂的痛楚。终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簌簌掉落的锈渣,盒盖被艰难地掀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铁锈、泥土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像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陈默。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是医院的诊断证明书,抬头印着“青川镇医院”。姓名:林雨潇。年龄:15岁。诊断结果一栏,用蓝黑色的钢笔字清晰地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标注:“晚期(三期)”。日期:1998年7月16日。右下角盖着医院模糊的红章。诊断书高的数值和潦草的医生批注。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晚期……王婶没说错,老护士也没说错。那场暴雨夜被送走的,是一个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女孩。
诊断书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日期:1998年7月20日。车次:K325。起点:青川镇。终点:广州。硬座。票面上印着“限乘当日当次车”。三天!从确诊晚期到踏上南下的火车,仅仅三天!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仓促?陈默仿佛能看到林国栋和周淑芬憔悴焦急的脸,看到躺在担架上、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雨,在拥挤嘈杂的绿皮火车里,奔赴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的心被攥得生疼,目光落在铁盒最底层。那里躺着一个薄薄的、印着医院名称的旧病历本。病历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损,边角卷起。他颤抖着拿起它,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是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稚气的笔迹,只是笔画有些虚浮无力,墨色也深浅不一。
陈默的目光落在开头,那简单的称呼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
默哥: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去广州了。爸爸说那里的医生更好,也许能治好我的病。我知道他是安慰我,护士阿姨看我的眼神,我都懂。
>这几天老是想起我们小时候,在老槐树下看《小王子》。你说小王子最后回到他的星球了吗?他的玫瑰会不会一直在等他?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朵玫瑰,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够不着。
>默哥,还记得你教我爬树吗?我总是不敢,你就站在是昨天的事。槐花的香味真好闻啊,白白的,像雪一样。
>我让妈妈把我的书包挂在那根最矮的树枝上了,里面有你借我的那本《小王子》。我怕带去广州弄丢了,也怕……万一我回不来。你帮我保管着,好吗?
>别难过,默哥。我生病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头发都快掉光了。所以,不要来找我,不要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就记住我们在槐树下的样子吧,记住我笑的样子。
>让默哥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小雨
1998.7.18
信纸的末尾,日期的什么。
“让默哥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陈默喃喃地念出这句话,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仿佛看到病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这些字,努力想弯起嘴角,却只留下一个虚弱得让人心碎的弧度。她担心自己难看,担心他难过,所以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告别,把书包留在枝头,把信藏在树下,只为了让他记住那个在槐花飘香的日子里,捧着书、笑容明亮的少女。
原来那日历上被反复圈画的日期,那个模糊的“别”字,不是告别,是她无声的恳求。别来找我。别看我现在的样子。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陈默所有的堤防。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冰冷的铁盒,顺着腐朽的门板滑坐到满是泥水的地上。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了二十年的疑惑、寻找、以及此刻终于揭晓却残酷到极致的真相,化作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低哑的呜咽,混合着门外哗啦啦的雨声,在这破败的老宅门楼下,回荡成一片无声的悲鸣。铁盒里的诊断书、火车票、还有那封承载着少女最后心愿的信,像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像冰冷的刀锋,将他早已破碎的心,凌迟得片甲不留。
第六章时光对话
雨不知何时停了。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泥泞的门楼下蜷缩了多久,怀里的铁盒早已被他的体温捂得不再冰凉,却沉重得像一块墓碑。呜咽声早已嘶哑,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抽动和胸腔深处沉闷的钝痛。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照亮了门楼前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也照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泥污。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老槐树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寂静的夜色里,沉默依旧。墙面上那个鲜红的“拆”字,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狰狞的伤口。明天,推土机就会轰鸣而至,将这一切——这承载了他整个童年,也埋葬了小雨最后秘密的角落——彻底碾碎,抹平。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而麻木僵硬。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腐朽的门框才勉强站稳。怀里的铁盒,他没有放下,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最后的连接。
他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和积水,重新走向那棵老槐树。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凉意,吹拂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襟。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在槐树下站定,仰起头。巨大的树冠在夜空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枝桠交错,仿佛一张沉默的网。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粗糙的树皮,摩挲着那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CMLYX”。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平静。
“小雨……”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
他靠着树干缓缓坐下,将铁盒放在膝头。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锈迹斑斑的盒盖上,那朵模糊的槐花图案似乎也清晰了几分。他闭上眼,疲惫和巨大的悲伤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沉重得仿佛要陷入身下的泥土里。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一阵清脆的笑声毫无征兆地钻入耳中。
陈默猛地睁开眼。
月光似乎变得明亮柔和了许多。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起来。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树下不再是泥泞和废墟。茂密的枝叶间,细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槐花甜香的暖风。
树下,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短裤的少年,背对着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那熟悉的背影,那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分明是十六岁的自己。
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女,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光洁的额前。她微微歪着头,脸上洋溢着明媚纯净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她手里也捧着一本书,正指着书页对少年说着什么。
那是林雨潇。是记忆深处,槐花飘香的日子里,那个健康、鲜活、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小雨。不是病床上苍白消瘦的模样,而是她信中说的,最美的样子。
陈默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凝固了。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就会惊散这不可思议的幻影。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贪婪地看着那个他寻找了二十年,思念了二十年,此刻却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少女。
“……小王子说,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俏皮,“默哥,你说,他说的对不对?”
少年抬起头,脸上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有些别扭的认真:“当然对。就像……就像这槐花的香味,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少女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悦耳:“那你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少年挠了挠头,脸微微有些红,目光却坚定地看着她:“嗯……比如……比如我们在这里一起看书,一起说话,这些……这些看不见的时光,就是最重要的。”
少女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角。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青春美好的轮廓。微风拂过,洁白的槐花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少女乌黑的发间,落在她洁白的裙摆上,像点缀的星辰。
陈默痴痴地看着,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想冲过去,想大声喊她的名字,想触摸那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脸。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像一个局外人,一个隔着时光长河的偷窥者,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而虚幻的温暖。
他看到少女从身边拿起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书包,动作轻快地将少年递给她的那本《小王子》仔细地放了进去。然后,她站起身,踮起脚尖,努力地将书包挂在了旁边一根低矮的槐树枝上。
“默哥,帮我保管着!”她回头,冲着少年粲然一笑,笑容明媚得晃眼,“等我回来再找你拿!”
少年点点头,也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好!我等你!”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少女明媚的笑容,少年青涩的承诺,飘落的槐花,斑驳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最美的瞬间。
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阳光褪去,槐花消失,少年和少女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的石子搅碎,渐渐淡去,最终消散在清冷的月光里。
“小雨——!”陈默终于嘶吼出声,猛地向前扑去,却只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空洞。
四周依旧是死寂的夜,破败的老宅,沉默的老槐树。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刚才那温暖明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也过于残忍的梦。
他狼狈地撑起身,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混合的污迹。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刚才少女挂书包的那根低矮树枝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静静躺在泥地上的铁盒。盒子盖在刚才的扑倒中掀开了,里面那张泛黄的诊断书和信纸的一角露了出来。
“让默哥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那娟秀的字迹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根树枝下。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划过。然后,他弯下腰,在泥泞的地上仔细寻找着。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片完整的、尚未被雨水完全打烂的槐树叶。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脉络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叶子,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泥水。叶片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润。他凝视着它,仿佛透过它,又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看到了少女发间飘落的槐花。
他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银行卡和证件。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片槐树叶夹在了一张空白的卡槽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老槐树,看了一眼墙上刺目的“拆”字,看了一眼身后破败的老宅。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盒,紧紧抱在怀里,转身,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槐树巷。
晨光熹微,天际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时,巨大的推土机引擎轰鸣声准时响起,如同巨兽的咆哮,打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钢铁的履带碾过泥泞的土地,坚固的铲斗毫不留情地撞向那斑驳的院墙。
轰隆!
尘土飞扬,砖石瓦砾在刺耳的碎裂声中纷纷坠落。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槐树,在推土机的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粗壮的树干剧烈摇晃,枝叶疯狂抖动,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庞大的树身缓缓倾斜,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过去的一切彻底掩埋。
陈默坐在返程飞机的舷窗边。窗外是浩瀚无垠的云海,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洁白如雪,翻涌如浪。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下意识地摸出钱包,打开,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夹在其中的槐树叶。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卡槽传来。
他睁开眼,望向舷窗外刺目的阳光。长时间的凝视让视线有些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将窗外的景象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就在这片朦胧的光影中,在那翻腾的、洁白的云海之上,一个清晰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少女。她站在云端,背对着他,裙摆在无形的风中轻轻飘动。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的脸上,是记忆中那个夏日午后,在槐树下看书时,最明媚、最纯净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尘埃,毫无阴霾,毫无病痛,只有纯粹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烂漫与美好。
她就那样站在云巅,对着他,粲然一笑。
陈默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他没有去擦,只是隔着模糊的泪眼,隔着冰冷的舷窗,隔着万米高空和流逝的岁月,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个笑容。
仿佛要将它,连同那片槐树叶承载的所有旧时光,一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机翼划过湛蓝的天幕,留下长长的白色尾迹,向着远方延伸。云层上的少女身影,在泪光中渐渐淡去,最终与那无垠的云海融为一体,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