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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一个不起眼的方框吸引了他的注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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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下的旧时光

第一章拆迁通知

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图形。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陈默松开一丝不苟的领带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可鉴人的胡桃木桌面。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白柱,财务总监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汇报季度数据,那些数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鸽子,在巨大的幕布上排列组合。

“……综上所述,本季度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三。”财务总监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助理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陈默手边。他微微颔首,目光并未从幕布上移开,只是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拆封口的白色棉线。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传来。他垂眼,牛皮纸袋上印着“青川镇拆迁办公室”的蓝色公章,粗粝而陌生。

他抽出文件。首页是格式化的拆迁通知书,铅字印刷,油墨味混合着纸张陈旧的尘土气息。目光掠过“产权人”、“补偿标准”等条目,最终停在地址栏——

槐树巷17号。

那五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毫无预兆地刺进瞳孔。指尖猛地一颤,纸张边缘在指腹上划开一道细微的白痕。会议室里的一切声音骤然退潮,财务总监的汇报、空调的低鸣、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都沉入一片粘稠的寂静里。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槐树巷17号。

二十年的时光轰然倒灌。1998年的盛夏,带着灼人的温度和蝉鸣的喧嚣,裹挟着槐花甜腻的香气,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

阳光是金色的熔浆,泼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空气被晒得发白,浮动着尘埃和槐花细碎的甜香。巷子尽头,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撑开巨大的绿伞,浓荫匝地,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酷热。

树荫下,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条上。

少年陈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手里捧着一本翻卷了边的《小王子》,书页泛着旧报纸的黄。旁边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发梢随着她晃动的脚尖轻轻跳跃。她穿着碎花的连衣裙,裙摆下露出纤细的小腿,膝盖上放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里面泡着几朵新摘的槐花。

“……你知道吗?”女孩的声音清脆,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小王子说,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她侧过头,阳光穿过浓密的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清泉。

陈默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开,盯着地上爬行的一只黑色甲虫。“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

“就像……”女孩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手指轻轻拨弄着玻璃罐里的槐花,“就像我们这棵树。别人只看到它很大,很老。可我知道,它每一片叶子透过叶隙,在她清澈的眼底洒下点点碎金。

一阵热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细碎的白色花瓣像雪片一样簌簌落下,沾在女孩的马尾辫上,落在摊开的书页间,也落在陈默汗湿的肩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槐花香。

女孩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放在书页上,正好盖住小王子孤独的身影。“默哥,”她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记得这棵树,记得这些花,记得我们一起读的书?”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槐花的甜香堵住了。他看见女孩眼底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带着一丝无措的慌张。蝉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尖锐而持久,仿佛要刺穿整个悠长的午后。

*

“陈总?”

助理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包裹着回忆的肥皂泡。

陈默猛地回神。会议室里冷气依旧,财务总监已经结束汇报,正等着他的指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那份拆迁通知书在他掌心被攥得发皱,发出轻微的声响。指尖触碰到纸张上“槐树巷17号”那几个字,冰冷的铅字仿佛还残留着旧日阳光的灼热。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尖锐刺痛和巨大空洞的茫然。二十年了。那个扎着马尾辫、在槐树下问他会不会记得的女孩,那个叫林雨潇、被他唤作小雨的女孩,连同那个弥漫着槐花香的夏天,早已被他封存在记忆最深的角落,落满了时间的尘埃。他以为它们早已死去,安静地躺在那里。

可此刻,这张薄薄的、带着公事公办冷漠语气的拆迁通知书,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扇尘封的门。门后涌出的,不是灰烬,而是汹涌的、带着鲜活气息的旧日光影,瞬间将他淹没。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将那份皱巴巴的通知书轻轻放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地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而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钢筋水泥的丛林,越过千山万水,固执地落回了那条飘着槐花香的青石小巷,落回了那棵巨大的、撑开一片绿荫的老槐树下。

阳光穿过浓密的槐树叶,在少年和少女的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旧电影,固执地在他眼前循环播放。

第二章重返故土

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巨蟒,在丘陵地带蜿蜒穿行。陈默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降下的车窗边沿。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田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却怎么也吹不散车内凝滞的空气。车载导航冰冷的女声提示着“前方五百米,青川镇出口”,他指尖一颤,关掉了声音。

二十年了。他几乎从未主动踏上这条归途。后视镜里映出他紧抿的唇角和眉宇间一道深刻的褶皱,那是时间与商海沉浮共同刻下的印记。他试图在记忆里勾勒小镇的模样——低矮的瓦房,狭窄的青石板路,午后阳光下打着盹的黄狗,以及巷子尽头那棵永远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可这些画面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唯有槐花那甜腻到近乎窒息的香气,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清晰得令人心悸。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县道。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陌生。宽阔的柏油路取代了记忆中的黄土路,路两旁是整齐划一的白色厂房和贴着瓷砖的崭新楼房,巨大的广告牌矗立在田野间,推销着本地特产和新建的楼盘。记忆里那条蜿蜒流淌、清澈见底的小河,如今被砌上了冰冷的水泥堤岸,河水浑浊,漂浮着塑料袋和枯枝。一种巨大的疏离感攫住了他。这不是他的故乡,至少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缓慢、宁静、带着槐花香气的青川镇。

他凭着模糊的印象拐进一条岔路。路标上写着“槐树巷”,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记忆中的青石板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水泥路,裂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野草。路两旁的老房子大多已坍塌或被拆除,断壁残垣裸露着红砖和朽木,像被遗弃的巨兽骸骨。几栋新建的二层小楼突兀地立在废墟间,贴着刺眼的彩色瓷砖,铝合金门窗反射着冷硬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垃圾腐烂和劣质油漆混合的怪异气味。

陈默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布满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碎片上,发出无声的碎裂声。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巷口那家飘着酱油香气的杂货铺呢?那个总在门口晒太阳、摇着蒲扇的瞎眼阿婆呢?那个他和林雨潇放学后总爱去光顾、花一毛钱就能买一大块麦芽糖的老爷爷呢?全都消失了。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纸屑,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沿着这条面目全非的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莫名的钝痛。终于,在巷子最深处,他看到了那扇腐朽的院门。

门板是厚重的老木头,曾经刷着朱红的漆,如今早已斑驳脱落,露出灰败的木纹,布满虫蛀的孔洞和雨水冲刷的痕迹。门环锈迹斑斑,像一只失明的眼睛。门扉虚掩着,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默站在门前,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二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槐花香,似乎又隐约飘来。他闭上眼,再睁开,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喑哑的摩擦声,仿佛来自时光深处。门轴转动,带起一片细小的尘埃,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舞。

院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曾经的石板小径。角落里堆着不知名的杂物,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低矮的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隔壁同样荒芜的院落。然而,就在这片荒芜的中心,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着。

它比记忆中更加巨大,三人合抱的树干虬结盘错,像一条条沉默的苍龙。树皮皲裂,布满岁月的沟壑,颜色深褐近黑。巨大的树冠依旧浓密,只是枝叶间透出的阳光不再像熔金般耀眼,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暮色的光芒。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孤独地守望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任凭周遭如何变迁,它自岿然不动,将一片浓重的绿荫投在荒草之上。

陈默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他停在树下,仰起头。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一如二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粗糙冰冷的树皮。

触感传来的瞬间,记忆的闸门再次被冲开。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仰着头,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声音清脆:“默哥,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他的手指沿着树皮的纹路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本无字的史书。然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处凹陷的地方。

那里,刻痕已经很浅,被新生的树皮覆盖了大半,边缘模糊不清。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两个字母,中间用一个小小的“”符号连接着。

CMLYX。

陈默。林雨潇。

指尖下的刻痕冰冷而坚硬,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少年时笨拙而郑重的刻痕,被时光冲刷得面目全非,却固执地留在了这里,成为那个夏天唯一未被抹去的证据。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刻刀划过树皮时的阻力,听到小雨在旁边小声的提醒:“轻点,默哥,别弄疼它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早凋的槐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陈默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一片,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黄。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斑驳的院墙,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老槐树正对着的那面残破的土墙上,一个巨大的、用鲜红油漆刷写的“拆”字,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刺眼地闯入他的视线。那红色是如此鲜艳,如此蛮横,在灰败的墙壁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刺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力量。

鲜红的“拆”字,与树皮上那模糊不清的“CMLYX”,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对峙。一边是冰冷的现实宣告,一边是褪色的青春印记。陈默站在树下,手里捏着那片枯黄的槐叶,像一个误入时光废墟的旅人,被这无声的对峙钉在了原地。风穿过空寂的院落,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第三章记忆拼图

风卷着尘土在荒芜的院落里打着旋儿,呜咽声低低地盘旋在陈默耳边。他站在老槐树下,指腹依旧抵着树干上那模糊的刻痕,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墙上的“拆”字红得刺眼,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无声地切割着最后一点与过去的联系。他松开手,那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飘落,没入疯长的野草丛中。

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那若有似无的槐花香早已被尘土和腐朽的气息取代。他转身,目光投向院落深处那栋低矮的老屋。

屋门半塌,腐朽的木框斜倚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陈默弯腰钻了进去。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脚下的木地板早已朽坏,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下一刻就会塌陷。屋内空荡,只余下几件破烂不堪的家具残骸,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像被时光遗忘的标本。墙壁斑驳,水渍和霉斑交织成诡异的图案。他穿过堂屋,走向记忆里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楼梯陡峭而破败,扶手早已不知去向。陈默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向上。每踏一步,脚下的木板都在痛苦地呻吟、颤抖,仿佛随时会分崩离析。阁楼的门是一块简陋的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他用力一推,木板应声向内倒去,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埃。

阁楼低矮,人几乎无法直立。浑浊的光线从屋顶几片残破的瓦片缝隙间漏下来,勉强照亮这片被遗忘的空间。这里堆满了杂物:破损的藤筐、生锈的铁皮桶、散了架的竹椅……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绒毯般的灰尘。空气凝滞,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

陈默的目光扫过角落,那里似乎堆着些书本纸张。他拨开蛛网,蹲下身,小心地拂去覆盖其上的灰尘。是一摞旧书和几本泛黄的练习册,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他轻轻翻动,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质的边角。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老式的挂历。封面早已褪色模糊,但年份清晰可见——1998年。

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发黄变脆,油墨印刷的日期和节气字迹尚存。他逐月翻看,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翻到七月,目光停住了。

七月十二日。那个日期被一个深蓝色的圆珠笔圈圈反复描画过,力道之大,几乎穿透了薄脆的纸页。圈圈旁边,还有几个模糊不清、似乎被水渍晕染开的字迹,像是“雨”、“别”……日期下方,原本印着“小暑”的地方,被人用同样的蓝色圆珠笔,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暴雨。

记忆的碎片瞬间被点亮。那个闷热的午后,天空阴沉得如同打翻的墨汁,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和林雨潇坐在槐树浓密的树荫下,摊开那本《小王子》。她指着书里小王子离开玫瑰的那一页,声音低低的:“默哥,要是有一天,我也像小王子一样,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呢?”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不以为然地笑了,说青川镇就是世界的中心,他们哪儿也不去。然后,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他们尖叫着,抱着书跑回各自的家……那场突如其来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暴雨。

七月十二日。暴雨。别?

陈默捏着日历的手指关节泛白。为什么这个日子被如此强调?为什么旁边会有“别”字?这和小雨一家的突然消失,有什么关联?

阁楼里闷热难当,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拿着那本日历,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一步步走下危险的楼梯,重新回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但老槐树的浓荫下却透着凉意。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墙上的“拆”字依旧鲜红刺目。

就在这时,院墙坍塌的豁口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而迟疑的声音:

“是……是陈家的娃儿吗?”

陈默猛地抬头。只见豁口处,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正努力地辨认着他。

“王……王婶?”陈默迟疑地叫出声。记忆里那个总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招呼他和小雨去喝的爽利妇人,竟已苍老至此。

“哎哟!真是小默啊!”王婶脸上绽开笑容,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想要跨过断墙的碎石,“我远远瞧着这院门开了,还当是那些收破烂的又来了……没想到是你回来了!快二十年了吧?都长这么大了,差点认不出来!”

陈默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体:“王婶,您慢点。”

王婶站稳了,粗糙的手紧紧抓住陈默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唏嘘:“回来好,回来好啊……看看这老房子,看看这树……”她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上,又扫过墙上的“拆”字,重重地叹了口气,“唉,都要没了。”

“王婶,”陈默的心跳有些快,他斟酌着开口,“您……您还记得小雨他们家吗?林雨潇。”

“小雨?”王婶脸上的唏嘘瞬间凝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惋惜,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雨那丫头……唉,造孽啊。”

“您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突然搬走吗?一点消息都没留。”陈默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王婶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隐秘往事的紧张:“突然?那可不是一般的突然!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年夏天,下最大暴雨的那天晚上……”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里的旧日历。

“那天晚上,雨大得吓人,跟天漏了似的。”王婶回忆着,脸上带着后怕,“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隔壁林家院门被拍得山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那声音急的哟……我披上衣服扒着窗户看,黑灯瞎火的,就看见林老师——就是小雨她爸,急得跟什么似的,冲出去没多久,就开回来一辆……一辆那种带顶灯的车!”

“救护车?”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涩。

“对对对!就是那车!”王婶用力点头,“车灯一闪一闪的,照得雨帘子都发红。林老师和他老婆,慌慌张张地抱着个人上车,那车门‘砰’地一关,车就呜哇呜哇地开走了,快得很!那动静,在雨夜里听着,瘆人!”

陈默感觉喉咙发干:“他们……抱的是小雨?”

“除了小雨还能有谁!”王婶叹道,“第二天天刚亮,雨还没停透呢,就有几个人来,把林家屋里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往一辆大卡车上搬,跟逃难似的。我问他们这是干啥,他们只说林老师家出了急事,要搬去外地治病,房子托人处理了……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正经打。”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老槐树浓密的树冠,声音带着一丝飘忽:“最奇怪的是……他们搬走那天早上,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我起来收拾院子,一抬头,就看见小雨那个蓝底白花的书包,还孤零零地挂在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被雨水打得透湿,一晃一晃的……像个小魂儿似的,没跟着走。”

书包……挂在树梢?

陈默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猛地抬头,视线急切地扫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二十年的风雨,那个书包,自然早已无影无踪。但王婶的描述,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他记忆里那个暴雨之夜后的清晨——空荡的院落,紧闭的房门,以及……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他从未留意过,那高高的枝头,是否曾悬挂着一个被遗忘的、湿透的书包。

“后来呢?”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小雨……她后来怎么样了?”

王婶摇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不知道啊。林家搬得急,也没留个准话。只听后来帮忙搬东西的人提过一嘴,好像是去了南边的大城市……广州?还是深圳?记不清了。至于小雨那丫头……”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陈默的手臂,“小默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和眼中的怜悯,像一块巨石压在陈默心头。去南方大城市治病?什么样的急病,需要连夜叫救护车,需要如此仓皇地举家搬迁,甚至连女儿的书包都遗落在了风雨中的树梢?

“王婶,”陈默艰难地开口,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镇上的医院……还在老地方吗?”

“在是在,”王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过现在盖了新楼了,气派着呢。你问这个干啥?”

陈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1998年的旧日历,七月十二日那个被反复圈画的日期,和旁边模糊的“暴雨”、“别”字,在王婶的叙述里,获得了冰冷而沉重的注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坍塌的院墙,望向小镇的方向。

“我去趟医院。”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四章蛛丝马迹

青川镇医院的新门诊楼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匆匆的行人和灰蒙蒙的天空。陈默站在门诊大厅入口,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甜腻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拉回现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电子叫号声、孩童的哭闹、护士的指引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与他记忆里那个弥漫着碘伏气味、光线昏暗的老镇医院判若云泥。

他穿过拥挤的候诊区,走向导诊台。一位年轻的护士正低头整理着单据。

“请问,”陈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想查一下……二十年前,大概1998年7月左右,一个叫林雨潇的病人记录。”

护士抬起头,疑惑地打量着他:“二十年前?先生,我们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是十年前才启用的。之前的纸质档案……”她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而且按规定,非直系亲属或本人是不能查询的。”

“她是我……”陈默顿住了。妹妹?邻居?青梅竹马?似乎哪一种关系在法律层面都站不住脚。“她是我很重要的故人。我只想知道她当年生了什么病,后来去了哪里。”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恳切,“她的父亲叫林国栋,母亲叫周淑芬,当时住在槐树巷。”

护士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抱歉先生,规定就是规定。而且二十年前的纸质档案,就算有,也未必保存完好,更不一定能查到您要的信息。”她指了指大厅一侧的走廊,“要不您去档案科那边问问看?不过他们主要负责管理新系统的备份,老档案……希望不大。”

陈默道了谢,心沉了下去。他顺着护士指的方向走向那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档案科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件夹和箱子。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工作人员正伏案写着什么。

陈默重复了他的请求。老档案员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小伙子,98年的档案啊……那会儿还没我呢。老档案室在旧楼那边,早就封存了,钥匙都不知道在谁手里。再说,就算找到了,那么久的东西,估计都发霉长毛了,翻都翻不开,查个啥呀?”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要破灭。陈默站在档案科门口,走廊尽头一扇窗户透进的光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合着一种陈年纸张的尘埃气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日历,那脆弱的纸张边缘硌着他的指尖。

他转身,准备离开。也许该去问问镇上其他老人?或者……他漫无目的地穿过连接新楼和旧楼的回廊。旧楼显然已被弃用,走廊里光线昏暗,堆放着废弃的桌椅和医疗器材,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灰尘味。他脚步沉重,思绪纷乱,几乎撞上一位推着清洁车迎面走来的老妇人。

“哎哟,小心点。”老妇人稳住清洁车,抬起头。

陈默连忙道歉:“对不起,没注意……”他的目光落在老妇人脸上。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松弛,眼袋下垂,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她穿着褪色的蓝色清洁工制服,头发灰白,挽在脑后。

老妇人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陈默的脸,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她推着清洁车往前挪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像……真像……”

陈默心中一动,停下脚步:“您说什么?”

老妇人转过身,再次仔细打量他,这次看得更久。她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清洁车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小伙子……你是不是……姓陈?槐树巷老陈家的?”

陈默心头一震:“您认识我?”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芒亮了起来,她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空荡的走廊,确认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小时候,常跟着个小丫头来打疫苗……那丫头,叫小雨,对吧?林雨潇?”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陈默屏住呼吸,用力点头:“对!您记得她?您知道她后来……”

老妇人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一种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撬动的恍惚。她没再说话,只是推着清洁车,步履蹒跚地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一个堆满杂物、标着“工具间”的小房间。

陈默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工具间狭小拥挤,弥漫着拖把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老妇人背对着他,在角落一个破旧的铁皮柜前摸索着。柜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佝偻着背,在里面翻找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她枯瘦的手将照片递到陈默面前,指尖微微颤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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