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吕相的心思(2/2)
而眼下已经不然。其一,相对于已身居高位的自己来说,张邦昌眼下还很年轻且稚嫩,所以现在的态度十分恭谦;其二,史上对张邦昌的评价也有争议。毕竟世人对他最大的诟病,莫过于他当了三十二天的伪楚皇帝。可不少后世学者认为,张邦昌本人并无篡逆之心,终是受金人所迫,过程中也无僭越之念,而且一旦等到金兵退去,便立即还政于赵氏,并无任何留恋皇位之举。
所以,倘若抹去张邦昌的窃国篡逆之大错之后,历史又将如何更加准确地还原此人的真实形象呢?所以,在听李迒说张邦昌到了杭州的消息后,秦刚便答应与他一见,也想自己可以亲眼结识辨别一番。
院中的交谈还在继续进行中。
在秦刚所熟悉的人中,张邦昌的点茶技艺处于中上水平,而他的谈吐见识同样也能达到这个水平。不过,在他表面的恭敬谦逊下,却掩不住他对于自己身处朝廷正统阵营中的优越感。时间一长,就连陪坐在一旁的李迒都有所感觉。
有好几次,李迒都想直接站起来开口将其请走,竟是有点后悔当初引见他的决定。
具体对话中,还有对于南北经济政策中的分歧。
在张邦昌看来,蔡京的诸多敛财之政,虽然加重了民众百姓的负担,但是在朝廷手中,毕竟还是创造了大宋有史以来难得的崇宁盛世,是为“聚天下之财为中枢所用”之正途。
反而是东南几路如今推行的减轻农赋、开发海税的做法,有拉拢民意、刻意为太子提升名声,实质却是破坏了朝廷的一体之策的威信。
对此,秦刚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和张邦昌争辩。
此时的蔡京,假借王安石新法之名,却是从中总结出了一些不利于变法者的诸多教训,不仅设法蛊惑并取悦了皇帝,更是钻研了诸多手段来操纵百官之心:
对于期望升官者,会发现蔡京的新政法令,执行起来简单、粗暴、易完成,只要跟着他的节奏去做事,很容易出政绩;对于谋求名声者,基于儒学的追求,更期待于自己能够在青史留名,蔡京在穷凶极恶地敛财的同时,从中拿出一小部分钱来举建官学,修造养老福利机构,而这些关于兴学、养老、助孤的所谓“仁政工程”既为其赢得了一批名声,更能迷惑不少官员;最后还有,蔡京绝不用清廉道德去约束手下官员,反而纵容各种心存不轨之念的官员,可以放手去贪污受贿,但只需向其忠心即可。
秦刚能看出,张邦昌不像个贪财之人,他正值年富力强之时,政绩与名声,恰恰是他最需要的东西,能够参与到蔡京为当今皇帝构建的丰大豫亨的盛世之景,已经成为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到了现在,李迒才发现,之前他对张邦昌在永平监时,更加在意监工以及钱匠的生计而感动,如今看来,只不过那些是其更在意的政绩罢了。包括这次,他专程来杭州,期望促进两地商路通畅、贸易往来繁荣,本质还不过是为了更好实现其本路赋税增长的目的。
等送走张邦昌后,秦刚也发现了李迒的情绪,笑着问他:“怎么?对这个张子能有点失望?”
李迒点点头道:“是啊,原以为是个爱民惜力的好官员呢!”
“也正常!如今的大宋官场,官员基本上只会考虑自己的仕途与未来,又或者只会空谈自己的天下志向!张邦昌在这种环境下,不这样子才怪呢!”秦刚反倒为其解释道。
“那我算是明白了姊夫当初为何要费那么大的劲,在流求这样一穷二白的地方起步了!”李迒有了自己的感慨,“就算如今在杭州官衙里,要是官员之间吵起来,多半还是中原的人跟不上流求来的新气象啊!”
“哦?两边的官员会有争吵?这种情况多吗?”秦刚自己有点听不到这种消息。
“多!不过幸好会有吕左丞。”李迒毫无顾忌地说道,“一开始的时候,大家以为吕左丞同在中原这里,一定会偏袒自己人,没想到他却大多都是站在流求官员那边。还好大家都敬重他做过宰相,他的训话没人敢不听!”
“什么这边那边的,净被你们这些人硬性划边了!”秦刚笑骂道。
一天后,秦刚被吕惠卿请到府中喝茶。
“吕观文近来身体可曾无恙?”秦刚以其观文殿大学士的贴职称呼,以示尊敬。因为无论是执政院左丞、还是两浙路安抚使,其位都在他之下,远不如这观文殿大学士的头衔。
“老夫自西北回来后,也曾心心念念想回朝堂报效余力,只可惜一直都有佞人阻挠。”吕惠卿悠悠地开了口,“原本就想在这江南福地告老致仕,不想终究还是让我遇上了太子与执政。所以这些日子,贱躯虽已残,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曾有甚不适!”
“观文乃是我东南柱石般的人物。尤其是我去北辽时,只要想到杭州有观文坐镇,我这心底就踏实了许多。所以,观文还是要保重身体,切勿操劳受累!”秦刚诚心说道。
“哼!你若是真心让老夫少操些心,也就应该收收心思,正儿八经地把你这个执政做做好!”吕惠卿却是借机板起了脸,“要知道,太子年幼,太子府的诸多政令,无人用心推行,便难以服众。老夫这个左丞、十二那个右丞,终究只是左右臂膀而已!总不能由着你带着小娇妻,天南地北地乱跑!”
“是是,观文说得极是!”面对吕惠卿的生气,秦刚只能俯首称是。
“执政年轻有为,你从流求带来的僚从自然多是意气风发,这些人的行事风格,老夫平素里倒也多有欣赏。”吕惠卿这才谈到了正题,“只是他们身上,毕竟草莽习气多了点,官场规矩缺了些。更是缺了执政的约束,杭州城内便成了多事之地,太子府、执政院,再加上原有的杭州州治、两浙路治,麻烦纷争便是不断。”
秦刚听着,这也是他听李迒提到后专程来吕惠卿这里的主要原因,此时更是恭敬地说道:“确实给吕观文添了太多的麻烦!”
“麻烦?那可不是老夫的,是执政你的!”吕惠卿却是气哼哼地说道,“朝廷有法,朝纲有纪,底下人的所有不是,都是要拿出来调教指点的。这些事情,也不是表面上的麻烦,更是老夫愿不愿意出头代劳的问题。只是执政眼下还年轻,将来是要主持大局的,所以这些敲打立威的效果,却是被你白白浪费了!”
秦刚此时才是听出了吕惠卿的话意,便赶紧道:“吕观文德高望重,又居执政院左丞之位,太子府治下各地,不论出身何处,都是批评得了的,就算是在下,有错同样也是可以聆听观文教诲!”
“糊涂糊涂!”吕惠卿突然间就难得地发怒了,“你以老夫现在的这把年岁,还能再帮执政敲打几年?老夫自知执政为人宽厚,流求这些人又是与执政同起于青萍之末,他们行事忠心自然不容质疑。但是,自古驭人之术,须得恩威并施。该说重话的时候、该下狠手的时候,都是需要亲手做一做的。执政上过战场、带过兵将,慈不掌兵的道理不需要老夫来教吧?!”
吕惠卿说这些话时,音量一直提得很高,便是希望秦刚能够重视起来。
也算是秦刚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与认真,这才让他略略满意。
直到秦刚最后告辞之后,吕惠卿这才抬起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遥看东面,口中喃喃自语道:“子厚啊子厚,我也不知你是否看错!但是不管错不错,这最后的一把,还得是我来推动!只要他的潜邸之臣都能够把控好,东南的这些中原旧臣,便就交给老夫来修理就是!也不知百年之后的青史,到底该如何来书写老夫?到底能写成一个慧眼识得潜龙的大贤?还是一个阴谋撺掇的阴险奸臣?”
“罢了罢了!一切还得全靠他接下来如何走得更好啊!”
吕惠卿此时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的年岁,不知能否支撑到可以看到结果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