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千帆待发(1/2)
永安元年,九月。
秋风从东海吹来,带着稻熟的香气和海洋的咸腥。萨摩城外的码头上,五艘新下水的“海贸级”商船正在装货,船身吃水线缓缓下沉。麻袋装的稻米、木箱盛的瓷器、捆扎整齐的丝绸,通过跳板源源不断运上船舱。
陈翊站在新建的“观海台”上,俯瞰整个港口。这座三层高的石台建在岬角最前端,从这里可以环视二百七十度海面。台上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圈石栏和几张海图桌,是陈翊最喜欢待的地方。
“主公,这是本月第三批发往占城的船队。”金永浩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账册,“计有稻米五千石、瓷器两千件、生丝三百担。换回的将是香料、象牙、玳瑁,预计利润三成。”
陈翊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更远处——那里,三艘正在建造的“远洋级”巨舰已经初具雏形。巨大的龙骨像巨鲸的脊骨横卧船坞,数百工匠如蚂蚁般忙碌,叮当的敲击声随风传来。
“远洋船进度如何?”
“第一艘‘破浪号’已完工七成,预计年底下水。第二艘‘逐日号’、第三艘‘追月号’进度稍慢,要到明年春天。”金永浩顿了顿,“主公,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三艘船,每艘造价五万两白银,相当于九州全年赋税的三成。”金永浩压低声音,“朝中已有议论,说主公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陈翊笑了:“他们是不是还说,有这些钱,不如多修几座学堂,多开几亩荒地?”
金永浩苦笑:“主公明鉴。”
“永浩,”陈翊转身,背靠栏杆,“你说,咱们九州,靠什么立国?”
“这个……靠水师之利,格物之精,商贸之富。”
“还有呢?”
金永浩迟疑。
“靠的是这片海。”陈翊指向浩瀚的东海,“没有海,九州什么都不是。土地?我们只有萨摩、琉球几个岛,加起来不如中原一个州。人口?满打满算百万,不够女真一个部落。资源?要什么没什么。我们能立足,能壮大,能击败女真,全靠这海。”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但海能载舟,亦能覆舟。女真完了,蒙古来了。蒙古铁骑现在纵横北方,可万一哪天他们也想下海呢?或者,西洋的番邦驾着更大的船来了呢?到那时,我们靠什么?”
金永浩沉默。
“所以,这三艘船,不是船,是命。”陈翊一字一顿,“是九州的命脉,是子孙后代的退路。钱没了可以再赚,命脉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正说着,台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星快步上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支红色羽毛的急信——这是最高级别的军情。
“主公,中原急报!”
陈翊接过,拆开火漆。信纸很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他快速阅读,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金永浩问。
“蒙古铁木真,攻破金国西京。”陈翊缓缓道,“守将完颜宗辅战死,麾下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如今蒙古骑兵已至黄河岸边,距离汴京不过三百里。”
金永浩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那金国……”
“名存实亡。”陈翊将信递给他,“完颜宗弼逃往高丽北部山区,据察事司探报,身边只剩千余人。金国旧地,如今分崩离析,契丹、奚族、汉人军阀各据一方,互相攻伐。而蒙古……正在招降纳叛。”
阿星补充道:“信里还说,铁木真派使者至西夏,要求西夏称臣。西夏国王李安全犹豫不决,朝中分作两派。”
“南宋呢?”陈翊问。
“尚无动静。但察事司在临安的探子回报,宋廷已紧急召集群臣议事,可能……可能想趁火打劫,北伐收复失地。”
陈翊走到海图桌前,手指划过黄河、长江,最后停在临安的位置。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喃喃道。
“主公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陈翊抬起头,“蒙古崛起不过数年,就算铁木真再雄才大略,也不可能这么快横扫北方。金国虽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除非……”
他眼中闪过锐光:“除非金国内部,早有人与蒙古暗通款曲!”
阿星一震:“主公是说……”
“查!”陈翊拍桌,“让察事司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金国败亡的真相。特别是那些投降蒙古的将领、官员,一个个查他们的底细!”
“诺!”
金永浩忧心忡忡:“主公,若蒙古真一统北方,下一个目标不是南宋,就是我们东海了。毕竟,我们手上有他们最缺的东西——”
“船。”陈翊接道,“和水手。”
三人沉默。秋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寒意。远处,造船的叮当声依然响亮,但此刻听来,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远洋船队,必须加快。”陈翊打破沉默,“永浩,传令格物院和船坞:所有工匠三班倒,日夜不停。钱不够,从我的内库拨。人不够,从琉球、占城高薪招募。我要‘破浪号’在十一月前下水,‘逐日’、‘追月’最迟明年二月。”
“可是主公,这样赶工,质量……”
“质量不能降。”陈翊斩钉截铁,“佩德罗不是有套‘质检流程’吗?严格执行。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铆钉,都要过三遍检查。我要的不仅是快,更要好。”
金永浩深知此事重大,躬身道:“臣遵命!”
“还有,”陈翊转向阿星,“以我的名义,写信给占城、爪哇、三佛齐各国国王:九州将于明年春天,组织首支远洋船队探索西洋。欢迎各国派遣学者、商人、水手随行。所有发现,共享;所有利润,均分。”
阿星飞快记录,心中暗叹。主公这一手,既是团结盟友,也是向西洋诸国展示肌肉——看,我们九州能造这么大的船,能去那么远的海。
“对了,”陈翊想起什么,“四海学宫第一届学员,是不是快结业了?”
“是,十月大考,十二月结业。”
“航海科、算术科、格物科的前十名,全部编入远洋船队预备队。让他们上船实习,从水手做起。”陈翊顿了顿,“外交科的前五名……派往南宋。”
金永浩一怔:“南宋?如今中原乱局,去那里……”
“正是乱局,才要去。”陈翊道,“让他们去看看,中原的乱象,南宋的腐朽。回来写报告,告诉学宫的师弟师妹:什么是亡国之兆,什么是兴国之道。”
这用意深了。金永浩会意:“臣明白了。”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九州的机器,以更高的速度运转起来。
十月初,四海学宫大考。
三百学员齐聚广场,进行最后的实践考核。航海科的学员要在模拟风浪中操控帆缆;算术科的学员要现场计算潮汐、测绘海图;格物科的学员要组装蒸汽机模型;外交科的学员则要进行模拟谈判——对手是佩德罗扮演的“西洋番商”,金永浩扮演的“高丽重臣”,还有陈翊亲自扮演的“南宋枢密使”。
陈平也参加了考核。他报考的是格物科和航海科双科,这是学宫创建以来的首例。此刻,他正在船坞里,面对最后一道考题:为一艘受损的帆船设计修复方案。
船是真实的——一艘在风暴中受损的老旧福船,左舷破了个大洞,主桅断裂。学员们要评估损伤,计算用料,设计修复流程,还要考虑工期和成本。
其他学员都在埋头画图、计算,陈平却绕着船转了三圈,然后爬上爬下,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他的考核官是佩德罗,老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
一个时辰后,学员们提交方案。大多数人都建议更换破损的船板,重建主桅,工期三十天,耗资五百两。轮到陈平时,他却说:
“这船不该修,该拆。”
全场哗然。
“理由?”佩德罗问。
“学生检查过了,”陈平不慌不忙,“这船龙骨已有腐朽,多处铆钉锈蚀严重。就算修好破损,也撑不过下一次风暴。与其花五百两修一条废船,不如花三百两把它拆解,木料可用作它途,铁件回炉重铸。省下的两百两,加上旧料价值,差不多够造一条新小船了。”
“可考题是修复。”有学员反驳。
“考题是解决问题。”陈平道,“船主的根本需求是有一条能出海的船,不是非要这条破船。如果我是船主,我会选择拆旧建新。”
佩德罗哈哈大笑,拍着陈平的肩膀:“好小子!不愧是主公的儿子!格物科,甲等上!”
航海科的考核在海上进行。学员们要驾驶一艘小型帆船,在预定海域完成绕标、逆风航行、紧急转向等科目。陈平虽然不是最娴熟的,但他对风向、洋流的判断异常准确,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决策。
考核结束后,佩德罗找到陈翊,兴奋地说:“主公,小公子是天才!真正的天才!他对机械的理解,对海洋的感觉,是教不出来的!”
陈翊看着远处正和同学们说笑的儿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也有一丝担忧——这孩子太聪明,太早慧,未必是福。
“他适合远航吗?”陈翊问。
佩德罗一愣:“主公想让他上远洋船队?可是小公子才十三……”
“十四了。”陈翊轻声道,“我十四岁时,已经跟着父亲上船讨生活了。海上的男儿,早当家。”
“可是……”
“我知道风险。”陈翊打断他,“但九州未来的主人,不能是个没见过风浪的温室花朵。这次远航,我打算让他去——不是作为公子,而是作为见习水手。你帮我看着点,但别特殊照顾。该骂骂,该罚罚。”
佩德罗肃然:“臣明白了。”
当夜,陈翊把儿子叫到书房。陈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进门时有些紧张。
“坐。”陈翊指了指椅子,“大考成绩出来了,双甲等上。佩德罗先生对你赞不绝口。”
陈平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孩儿……还有很多不足。”
“知道不足是好事。”陈翊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远洋船队‘破浪号’的船员名单。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陈平,见习水手,隶属帆缆组。
陈平猛地抬头,眼中闪着不敢相信的光:“爹……您是说……”
“明年春天,‘破浪号’将作为远洋船队旗舰,探索西洋。”陈翊看着儿子,“你想去吗?”
“想!”陈平脱口而出,随即又犹豫,“可是娘……”
“你娘那边,我去说。”陈翊顿了顿,“但你要明白,这不是游玩。远洋航行,九死一生。风暴、疾病、海盗、迷航……随便哪个,都可能要你的命。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陈平站起身,挺直脊梁:“孩儿不后悔!爹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海。孩儿想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陈翊凝视儿子良久,终于点点头:“好。从明天起,你去‘镇海号’报到,跟老兵学操帆、学看海、学在风暴中生存。记住,上了船,你就是普通水手,没人会因为你是我儿子就照顾你。做错了,该打打;做好了,那是本分。”
“孩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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