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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站着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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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城的规矩,是时候改一改了。

这句话是柳林在八部众归位的第七天说的。

那天他站在矿区边缘,身后是三十七万部众,身前是那座铅灰色的城。天边那一线金光比往常更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之上窥视着

阿苔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那把残破的刀已经愈合,但她的姿势没变,还是十五年来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拔刀。

苏慕云握着战矛站在另一侧。她的伤口早已愈合,青衣少年的光在她体内流转,让她比三万年前更强。但她看柳林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先锋看主上的眼神,是另一种,更深,更软,更像阿苔那种眼神。

红药靠在矿区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壶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望着远处那座城。

“规矩改了,会死很多人。”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那些既得利益者。”

“那些靠规矩活着的人。”

“那些吃人的、卖人的、用人炼器的。”

“他们不会甘心。”

柳林说:

“我知道。”

红药说:

“你知道会死多少吗。”

柳林说:

“不知道。”

红药说:

“怕吗。”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怕。”

红药愣了一下。

柳林说:

“怕死太多。”

“怕错杀。”

“怕——”

他顿了顿。

“怕变成他们。”

红药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万年传播痛苦和污秽信仰的人。

看着这个从地下把八部众带上来的神。

看着这个说“怕变成他们”的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你不会。”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你会怕。”

“会怕的人。”

“不会变成他们。”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城。

看着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

看着那些铅灰色的屋顶。

看着那些在街上走动的小小的人影。

他说:

“开始吧。”

柳林改的第一条规矩,是关于人。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人可以是货物。

云端城的强者需要修炼材料,中层的亡命徒需要钱,下层的人需要活着。于是就有了交易——下层的人把自己卖给中层的贩子,中层的贩子把人加工成材料卖给云端城的强者。

加工的方式有很多种。

有的需要血。

有的需要骨。

有的需要魂。

有的需要活着的人,在痛苦中挣扎时产生的怨念。

那些材料很贵。

云端城的人出得起。

中层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下层的人——

还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柳林站在下层第一层的骨城门口。

身后跟着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还有血海部的三千战士。

骨城的城门是用尸骨垒成的,那些尸骨有人的,有鳞族的,有羽族的,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它们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来的人。

城门口蹲着一个人。

很瘦。

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皮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膜。

它的眼睛是凹进去的,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它看见柳林,没有动。

只是用那双凹进去的眼,看着他。

柳林走到它面前。

蹲下身。

视线与它平齐。

“你叫什么。”

它没有说话。

柳林说:

“在这里多久了。”

它还是没有说话。

但它伸出一只手。

那手上只剩骨头,几缕干瘪的皮肉还挂在上面。

它指着自己的嘴。

柳林低下头。

他看见了。

它的嘴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是活的。

不知道是什么。

柳林站起来。

他对身后的人说:

“把城门拆了。”

血海部的战士冲上去。

三千人,三千把从掌心里长出来的兵器,砍向那座用尸骨垒成的城门。

骨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像三万年枯林被大风吹过。

城门倒了。

露出门后的街道。

街道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棚屋。

棚屋是用烂木板、破布、人皮钉成的。

棚屋门口蹲着人。

很多。

密密麻麻。

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它们都瘦得只剩骨头。

都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柳林从它们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

身后有声音。

他回头。

看见刚才那个没有舌头的男人。

站起来。

跟在他身后。

第二步。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柳林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它们不说话。

只是跟着。

跟着这个拆了城门的人。

跟着这个让它们可以走出这条街的人。

柳林走到街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建筑。

不是棚屋。

是一座府邸。

很大。

占地百丈。

围墙是用青石垒成的。

青石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府邸的大门是关着的。

门上刻着一个字。

云。

柳林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

他看着那个字。

很久很久。

他说:

“云家的人。”

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

是从里面被撞开的。

一个人从门里飞出来。

摔在柳林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华丽的衣裳。

衣裳上绣着云纹。

和云织那件一模一样。

她的脸很白。

不是害怕那种白。

是涂了粉那种白。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愤怒。

“你是谁。”

柳林说:

“柳林。”

女人说:

“柳林?”

“没听过。”

柳林说:

“马上就会听过了。”

女人说: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柳林说:

“云家。”

女人说:

“知道还敢来。”

柳林说:

“敢。”

女人说:

“你找死。”

她爬起来。

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

捏碎。

玉简化成一道光。

冲向天际。

冲向云端城的方向。

女人看着那道光。

笑了。

“等着吧。”

“云家的人马上就到。”

“你会死得很惨。”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

他说: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点头。

柳林说:

“说说。”

那个没有舌头的男人走上前。

他指着自己的嘴。

又指着那座府邸。

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柳林明白了。

这里是把人变成材料的地方。

那些没有舌头的。

是第一批。

那些被割掉舌头的,不会喊叫,不会求救,只会沉默地被加工成材料。

柳林转回身。

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还在笑。

笑得很大声。

“怕了吧?”

“怕了就跪下。”

“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血海部的战士冲进府邸。

惨叫声从里面传来。

一声。

两声。

十声。

百声。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身想跑。

被一个血海部战士拦住。

那战士把她拎起来。

扔在柳林面前。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涂满粉的脸。

看着她那双终于出现恐惧的眼睛。

他说:

“云家的人。”

“用人的命换钱。”

“换了多少年。”

女人说:

“不、不知道——”

柳林说:

“这座府邸。”

“每天有多少人进来。”

女人说:

“不、不知道——”

柳林说:

“那些没有舌头的人。”

“是你割的。”

女人说:

“不、不是我——”

柳林说:

“那是谁。”

女人说:

“是、是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在发抖。

看着她的眼泪流下来。

把脸上的粉冲成一道一道的沟。

他说:

“是谁。”

女人说:

“是、是管事——”

柳林说:

“管事呢。”

女人说:

“死、死了——”

“刚才被杀死了——”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你叫什么。”

女人说:

“云、云珠——”

柳林说:

“云珠。”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祭品。”

“第一号祭品。”

云珠愣住了。

“祭、祭品——”

柳林说:

“你不是喜欢把人变成材料吗。”

“现在轮到你了。”

他转过身。

对身后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说:

“她交给你们了。”

那些人看着云珠。

看着这个涂满粉的女人。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笑的女人。

它们没有说话。

但它们走上前。

围成一个圈。

把云珠围在中间。

云珠的尖叫声从圈里传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然后停了。

柳林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座府邸。

看着那些刻满符文的青石。

看着那个“云”字。

很久很久。

他说:

“拆了。”

血海部的战士把府邸拆成平地。

那些青石一块一块倒下。

那些符文在倒下的时候暗了。

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

随着那些暗了的符文。

散了。

柳林站在那片平地上。

身后是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

它们看着那片平地。

看着那些散了的怨念。

看着那个再也没有“云”字的地方。

有人跪下。

不是跪。

是腿软。

太久没有站过。

站了这么久。

终于撑不住了。

但它跪下去的时候。

脸上是笑的。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终于可以跪着笑的人。

他说:

“起来吧。”

“不用跪。”

那人站起来。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们不用再当材料了。”

“你们是人。”

“站着的人。”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救星那种眼神。

是看一种它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像光。

像可以相信的东西。

第一条规定改完之后,中层开始乱了。

不是乱那种乱。

是恐慌那种乱。

那些靠人赚钱的势力。

那些开赌场的、开妓院的、开人市的、开材料加工厂的。

那些和云端城有联系的家族。

那些收买了无数打手、养了无数亡命徒的既得利益者。

它们开始慌了。

它们聚在一起。

开会。

商量对策。

有的说要联合起来反抗。

有的说要找云端城的靠山。

有的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柳林。

有的说要不——跑吧。

会开了三天。

没有结果。

第四天。

柳林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带着八部众来的。

三十七万人。

把那些势力的老巢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势力的首领们站在院子里。

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那些暗红色皮肤的血海部战士。

看着那些半透明身体的噬魂部战士。

看着那些触手垂地的征服部战士。

看着那些银白铠甲的沉舟军战士。

看着那些从深渊里爬上来的苦海部、污秽部、血食部的人。

它们的腿在发抖。

有一个首领站了出来。

是一个胖子。

很胖。

胖到眼睛都被肉挤成两条缝。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

锦袍上绣着金线。

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最前面。

看着柳林。

“柳林。”

柳林说:

“嗯。”

胖子说:

“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

柳林说:

“云端城。”

胖子说:

“知道还敢来。”

柳林说:

“敢。”

胖子说:

“你知道云端城有多少强者吗。”

柳林说:

“三十七家。”

“每一家至少一位神境。”

胖子说:

“知道还敢来。”

柳林说:

“敢。”

胖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那种变。

是愤怒那种变。

“你疯了。”

柳林说:

“也许。”

胖子说:

“你会死的。”

柳林说:

“也许。”

胖子说:

“你死了。”

“你身后那些人。”

“都会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头。

看着身后那些人。

阿苔。

苏慕云。

红药。

冯戈培。

渊渟。

鬼族十二将。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用各种各样的眼神。

阿苔的眼神是等的眼神。

苏慕云的眼神是跟的眼神。

红药的眼神是笑的眼神。

冯戈培的眼神是算的眼神。

渊渟的眼神是渡的眼神。

鬼族十二将的眼神是守的眼神。

八部众的眼神是——

活的眼神。

柳林转回头。

看着那个胖子。

他说:

“他们愿意。”

胖子愣住了。

柳林说:

“他们愿意跟我死。”

“你呢。”

胖子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些人。

那些首领。

那些打手。

那些亡命徒。

都在看着他。

胖子的额头开始冒汗。

汗珠从脸上滚下来。

滴在锦袍上。

把那些金线浸湿了。

柳林说:

“你不是愿意跟我死的人。”

“你是愿意让别人死的人。”

“不一样。”

胖子说:

“有什么不一样。”

柳林说:

“愿意跟我死的人。”

“我活着。”

“他们就活着。”

“愿意让别人死的人。”

“别人死了。”

“他们就——”

他顿了顿。

“也死了。”

胖子的腿一软。

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些人。

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密密麻麻。

跪了一地。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过那些跪着的人。

走过那些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

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台。

台上供着一尊像。

不是任何神明的像。

是一个人的像。

一个很胖的人。

和那个胖子一模一样。

柳林看着那尊像。

看着那张用金箔贴成的脸。

看着那双用宝石镶嵌的眼睛。

看着那身用丝绸缝制的衣服。

他伸出手。

轻轻一推。

像倒了。

碎成无数块。

金箔落在地上。

宝石滚进草丛。

丝绸散成一堆。

柳林站在那些碎片中间。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不用再跪这尊像了。”

那些人抬起头。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你们也不用再跪我。”

“站着。”

没有人动。

柳林说:

“站起来。”

第一个人站起来。

第二个人。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密密麻麻的人。

站在院子里。

站着。

柳林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你们以前做的事。”

“我不会忘。”

“但也不会一直记着。”

“从今天起。”

“你们是人。”

“不是狗。”

那些人沉默。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那种眼神。

是另一种。

像很久以前。

他们还年轻的时候。

还没有变成狗的时候。

那种眼神。

胖子跪在地上。

没有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

腿软了。

太久了。

跪了太久。

忘了怎么站。

柳林走到他面前。

蹲下身。

视线与他平齐。

“你叫什么。”

胖子说:

“金、金满堂。”

柳林说:

“金满堂。”

“你的钱。”

“充公。”

“你的命。”

“留下。”

金满堂愣住了。

“留、留下——”

柳林说:

“你杀过多少人。”

金满堂没有说话。

柳林说:

“一千。”

“一万。”

“十万。”

金满堂还是没有说话。

柳林说:

“杀了那么多人。”

“你的钱够花吗。”

金满堂说:

“够、够——”

柳林说:

“够还杀。”

金满堂说:

“因、因为——”

柳林说:

“因为杀人的感觉。”

“比钱好。”

金满堂沉默了。

柳林说:

“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也杀过。”

“很多。”

“三万年前。”

“杀得比你还多。”

金满堂抬起头。

看着柳林。

柳林说:

“后来我发现。”

“杀人不能让我活。”

“让那些人活。”

“才能让我活。”

金满堂说:

“怎、怎么活。”

柳林说:

“站起来。”

“站着。”

“看着他们活。”

金满堂没有说话。

他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

没站起来。

第二次。

也没站起来。

第三次。

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但站着。

他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让他站起来的人。

他忽然哭了。

眼泪从那两条缝里流出来。

流进那些肉里。

他跪了太久。

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现在想起来了。

柳林看着他哭。

没有笑。

也没有安慰。

只是站在那里。

等他哭完。

金满堂哭完了。

他把眼泪擦掉。

看着柳林。

“以后干什么。”

柳林说:

“干活。”

金满堂说:

“干什么活。”

柳林说:

“养人。”

金满堂说:

“怎么养。”

柳林说:

“用你的钱。”

“买粮食。”

“盖房子。”

“让那些被你卖过的人。”

“有地方住。”

“有东西吃。”

“能站着活。”

金满堂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好。”

中层平定之后,柳林开始改第二条规矩。

这条规矩关于力。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强者可以随意杀弱者。

不是因为仇恨。

不是因为利益。

只是因为——

想杀。

那些强者修炼需要发泄。

需要实验新招式的对象。

需要验证兵器锋利度的靶子。

于是就有了猎场。

下层的人就是猎物。

那些强者从云端城下来。

从上层下来。

甚至从一些中层的势力里出来。

走进下层。

随便抓一个人。

杀。

然后走。

没有人管。

也没有人敢管。

柳林站在下层第二层的那座肉山脚下。

肉山已经空了。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已经干枯。

变成灰褐色的石头。

那些信污秽之信仰的人已经不在。

它们都变成了污秽部。

站在神国里。

站着。

但山脚下还有别的东西。

一堆一堆的。

白森森的。

是骨头。

不是普通的骨头。

是被杀之后留下的骨头。

那些骨头上有各种痕迹。

刀砍的。

剑刺的。

火烧的。

冰冻的。

有的被炼成器。

有的被刻上符文。

有的被随意丢弃。

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

柳林走到最近的一堆骨头前。

蹲下身。

拿起一根。

是人的腿骨。

很长。

很粗。

骨头上刻着三个字。

第七十三。

不是名字。

是编号。

柳林看着这个编号。

很久很久。

他把骨头放回去。

站起来。

对身后的人说:

“查。”

“这些编号。”

“是谁刻的。”

“从哪来的。”

“杀他们的人是谁。”

血海部的战士领命而去。

三天后。

结果出来了。

那些编号来自一个组织。

叫“猎会”。

猎会的成员都是中层的强者。

有的是独眼巨人。

有的是鳞族叛徒。

有的是人族修炼者。

有的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它们定期组织活动。

活动的内容就是——

来下层打猎。

打到的猎物。

可以自己杀。

可以换钱。

可以加工成材料卖给云端城。

猎会的首领是一个独眼巨人。

比血屠会那只还大一倍。

浑身的肌肉像岩石。

上面刻满了刀痕。

那些刀痕不是别人砍的。

是自己刻的。

每杀一个人。

就在自己身上刻一道。

它杀了多少。

数不清了。

因为身上已经没有地方刻了。

柳林找到它的时候。

它正在喝酒。

坐在一座由人头堆成的山上。

那些头都已经干了。

变成骷髅。

但还能看出生前的样子。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张着嘴。

像是在喊救命。

独眼巨人看见柳林。

笑了。

那笑声比雷声还响。

震得那些骷髅都在抖。

“柳林。”

“你终于来了。”

柳林说:

“你知道我要来。”

独眼巨人说:

“知道。”

“你改了第一条规矩。”

“那些狗一样的东西被你吓破了胆。”

“但我不是狗。”

它站起来。

站在那座人头山上。

比柳林高十倍。

俯视着他。

“我是狼。”

“吃人的狼。”

柳林仰着头。

看着它。

看着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

看着它那只独眼里燃烧的光。

他说:

“你杀了多少人。”

独眼巨人说:

“数不清。”

柳林说:

“那些编号。”

“是你刻的。”

独眼巨人说:

“是。”

“每杀一个。”

“就刻一个编号。”

“方便记账。”

柳林说:

“账记给谁。”

独眼巨人说:

“云端城。”

“那些大人物。”

“他们喜欢这些。”

“喜欢看我杀。”

“喜欢买我杀的。”

它顿了顿。

“喜欢——”

它指着那些骷髅。

“喜欢这些头。”

柳林看着那些头。

看着那些张着的嘴。

那些瞪着的眼。

那些永远凝固在死那一刻的表情。

他说:

“他们买这些头做什么。”

独眼巨人说:

“收藏。”

“装饰。”

“修炼。”

“谁知道。”

“反正他们给钱。”

“我就杀。”

柳林说:

“你杀够了没有。”

独眼巨人说:

“没有。”

“永远不够。”

“杀人是会上瘾的。”

它俯下身。

凑近柳林。

那张脸离柳林只有三尺。

那只独眼里的光。

亮得刺眼。

“你要不要试试。”

“感觉很好。”

“比喝酒好。”

“比女人好。”

“比什么都好。”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只独眼巨人。

看着它身上那些刀痕。

看着它那只燃烧的独眼。

看着它嘴里那排尖牙。

很久很久。

他说:

“我试过。”

独眼巨人愣了一下。

柳林说:

“三万年前。”

“我杀的人。”

“比你多。”

独眼巨人说:

“那你还——”

柳林说:

“杀够了。”

独眼巨人说:

“杀够了?”

柳林说:

“杀够了的意思。”

“不是杀累了。”

“是杀明白了。”

独眼巨人说:

“明白什么。”

柳林说:

“明白杀不能让我活。”

“让那些人活。”

“才能让我活。”

独眼巨人沉默。

它站在那座人头山上。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杀够了”的人。

很久很久。

它说:

“我不信。”

柳林说:

“那就试试。”

独眼巨人笑了。

它从人头山上跳下来。

落在地上。

震得大地都在颤。

它朝柳林走过来。

每一步。

都踏出一个深坑。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它。

独眼巨人走到他面前。

举起拳头。

那拳头比柳林的头还大。

朝柳林砸下来。

拳头距离柳林头顶还有三尺的时候。

停住了。

不是柳林挡住了它。

是有什么东西从柳林身后冲出来。

撞在那只拳头上。

把那拳头撞偏了。

独眼巨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个撞偏它拳头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子。

七八岁。

穿着崭新的棉袄。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它。

阿等站在独眼巨人面前。

仰着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几十倍的大家伙。

它说:

“不许你打柳叔。”

独眼巨人愣住了。

它活了这么久。

没见过这种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把它的拳头撞偏了。

它低头看着阿等。

看着它那双漆黑的眼睛。

看着它那件崭新的棉袄。

看着它站在那里。

小小的。

瘦瘦的。

但没有在发抖。

独眼巨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它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那种退。

是某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那种退。

它回头。

看见了。

柳林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站满了人。

阿苔。

苏慕云。

红药。

冯戈培。

渊渟。

鬼族十二将。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还有那些从下层带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密密麻麻。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平原边缘。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它们都看着它。

用各种各样的眼神。

但那些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

是它从来没有见过的。

像看一个死人。

又像看一个将死的人。

独眼巨人的腿开始发抖。

它活了这么久。

没见过这种场面。

不是人多那种没见过。

是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它只在一处见过。

在它年轻的时候。

在那些被它杀的人眼里。

那是死之前最后一眼。

现在。

那些眼神全部对着它。

它变成了那个被杀的人。

柳林走上前。

站在它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杀够了是什么意思吗。”

独眼巨人没有说话。

柳林说:

“杀够了的意思。”

“就是你杀了多少人。”

“就有多少人想杀你。”

“不是因为他们恨你。”

“是因为他们想活。”

独眼巨人沉默。

柳林说:

“你想活吗。”

独眼巨人说:

“想——”

柳林说:

“那你觉得。”

“他们想让你活吗。”

独眼巨人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神。

看着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它忽然明白了。

它杀了多少人。

就有多少人想让它死。

它杀得越多。

想让它死的人就越多。

永远杀不完。

永远。

它跪下去。

跪在那座人头山下。

跪在那些它亲手杀的骷髅面前。

它的膝盖砸在地上。

砸出一个深坑。

它低着头。

看着那些骷髅。

看着那些张着的嘴。

那些瞪着的眼。

那些永远凝固的表情。

它忽然哭了。

独眼巨人不会哭。

没有泪腺。

但它哭了。

从那只独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

是血。

红得发黑的血。

一滴一滴。

落在那些骷髅上。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杀了无数人的独眼巨人。

跪在自己杀的骷髅面前。

哭着。

他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猎奴。”

“奴隶的奴。”

“但不是杀人的奴。”

“是——”

“养人的奴。”

独眼巨人抬起头。

用那只流血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说:

“那些被你杀的人。”

“你养不回来了。”

“但那些还活着的人。”

“你可以养。”

独眼巨人说:

“怎、怎么养。”

柳林说:

“用你的命。”

“去护着他们。”

“让他们不被别人杀。”

独眼巨人说:

“那、那我自己呢。”

柳林说:

“你?”

“你已经死了。”

“从你杀第一个人开始。”

“你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

“是猎奴。”

独眼巨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地上。

抵在那些骷髅上。

“猎奴。”

“领命。”

第二条规矩改完之后,中层彻底变了。

不是表面那种变。

是骨子里那种变。

那些靠杀人取乐的强者。

那些靠卖人赚钱的贩子。

那些和云端城勾结的家族。

一个一个被揪出来。

一个一个被审判。

一个一个被处置。

处置的方式不是杀。

是养。

让他们养那些他们曾经杀过的人。

金满堂用他的钱盖了一百座粮仓。

买了十万石粮食。

分给那些饿了三万年的人。

独眼巨人——不,猎奴——用它那身力气。

守在矿区边缘。

不让任何强者靠近。

它每天站在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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