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副面孔(2/2)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小碗。
碗里是半碗红烧肉。
还冒着热气。
柳林接过碗。
他说:
“你少吃了一口。”
阿苔说:
“没少吃。”
柳林看着她。
阿苔面无表情。
“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柳林低头看着那半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
肥瘦相间。
油汪汪的。
他夹起一块。
放进嘴里。
很香。
他忽然说:
“阿苔。”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你是个很好的人。”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
瘦子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他小声对胖子说:
“柳大哥今晚肯定又去暗河走路了。”
胖子说:
“你怎么知道。”
瘦子说:
“他靴子边上有泥。”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柳林的靴子。
果然。
暗河岸边的黑泥。
瘦子又说:
“而且他每次从暗河回来,都要吃红烧肉。”
胖子说:
“这有什么关系。”
瘦子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肯定有关系。”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那你下次去暗河,也带块红烧肉。”
瘦子愣了一下。
“我带红烧肉干嘛?”
胖子说:
“献给暗河龙王。”
瘦子:
“暗河哪有龙王?”
胖子说:
“你去了就有了。”
瘦子:
他觉得胖子在耍他。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被耍了。
只好缩回柜台后面。
继续假装整理账本。
柳林的白天的确是个笑容可掬的酒馆掌柜。
笑容可掬到什么程度呢?
有客人说他的茶太苦。
他笑容可掬地说:“苦可以续杯。”
客人说续杯还是苦。
他笑容可掬地说:“那您试试白开水。”
客人说白开水没味道。
他笑容可掬地说:“那您试试茶。”
客人:
他总觉得这个掌柜在敷衍他。
但他看着柳林那张真诚的笑脸,又说不出哪里敷衍。
最后他喝了三碗茶,一碗白开水,拍下五枚铜板,走了。
瘦子全程围观。
他悄悄问柳林:“柳大哥,你刚才是不是在绕他?”
柳林说:“没有。”
瘦子说:“那你为啥让他茶换水、水换茶,换三回?”
柳林说:“因为他没想好喝什么。”
瘦子说:“那你怎么知道他最后会喝啥?”
柳林说:“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他喝啥都是对的。”
瘦子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他觉得柳大哥不是在敷衍客人。
柳大哥是在渡人。
还有一种客人,不是来喝茶的。
是来聊天的。
这种客人往往上了年纪,独自一人,点一碗白开水,能从午时坐到酉时。
柳林不赶他们。
也不刻意陪聊。
他只是偶尔路过,顺手给他们添一次水。
客人说:“小伙子,你不好奇我为啥天天来?”
柳林说:“好奇。”
客人说:“那你咋不问?”
柳林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客人沉默。
然后他开始说。
说他年轻时候的事。
说他从诸天万界逃难到灯城的事。
说他老婆死在这间酒馆还是铁匠铺的年代的事。
说他每年今天都要来这里坐一坐的事。
柳林听着。
不插嘴,不打断,不评价。
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客人说完。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往桌上拍了一枚铜板。
“明天还来。”
柳林说:“好。”
客人走出酒馆。
瘦子凑过来。
“柳大哥,刚才那老头是谁啊?”
柳林说:
“不知道。”
瘦子愣了一下。
“不知道?那他跟你说了那么久——”
柳林说:
“他不需要我知道他是谁。”
瘦子说:
“那他需要啥?”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他需要有人听。”
瘦子沉默。
他看着柳林把那只凉透的空碗收走,换上新的碗,摆在碗架最上层。
他忽然觉得,柳大哥这个掌柜,当得有点太称职了。
称职到不像个掌柜。
像另外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柳林还有一个本事。
他记得住每一个常客的名字和习惯。
不是那种刻意去记。
就是自然而然地记住了。
独眼巨人老周,逢三逢八来,每次坐靠墙那桌,点一碗白开水,要烫的,烫到舌尖发麻那种。
鳞族小七,隔天来,坐通风口,点红药茶,不加茶叶——它只喝白开水,但喜欢闻茶叶的香气。
羽族阿翎,每旬来一次,坐角落窗台边,不点东西,只是来歇脚,翅膀摊开搭在窗框上,晾半个时辰就走。
噬金鼠吱吱,每天午时准时来,坐柜台旁边的高脚凳,点一碗咸菜白开水,吃完咸菜,喝完水,舔舔爪子,走人。
石十八,随时来,来就坐靠窗,点红药茶,修机关鸟。
修了八个月,机关鸟还没修好。
但石十八说快了。
柳林说:“您八个月前就这么说。”
石十八四条手臂一起僵住。
它看着柳林。
柳林笑容可掬。
石十八沉默了三息。
然后它把另外四条手臂也摊开。
“再来碗茶。”
它说。
柳林说:“好。”
石十八低头继续修鸟。
它决定不跟这个笑容可掬的人族计较。
因为计较不过。
瘦子把柳林的记性归功于“神的大脑”。
胖子说:“柳大哥现在没有神力。”
瘦子说:“那就是神的大脑残留。”
胖子说:“大脑怎么残留。”
瘦子说:“你不懂,这是玄学。”
胖子说:“哦。”
他继续洗碗。
其实柳林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记住的。
他以前在神国的时候,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
不是记性不好。
是没必要。
九十九界,兆亿生灵,他不需要记住任何一个个体。
他只需要记住整体。
整体繁荣。
整体安宁。
整体不灭。
个体是整体的一部分。
个体的名字、面孔、悲喜,都会随时间流逝,被新的个体取代。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神明的视角。
俯瞰众生,不视众生。
现在他蹲在这间破酒馆里,面对一群连诸天万界都回不去的流亡者。
他发现自己能记住他们了。
老周喜欢烫水。
小七喜欢闻茶香。
阿翎翅膀受过伤,每十天需要晾一次。
吱吱是它家族里唯一还活着的幼崽,父母死在三十年前那场矿区塌方里。
石十八的机关鸟是它父亲留下的遗物,修了八百年,还没修好。
柳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记住这些的。
但他记住了。
而且他发现自己记住之后,那些常客的眼神变了。
老周再点烫水的时候,会多坐一盏茶。
小七闻茶香的时候,会轻轻说“谢谢”。
阿翎晾完翅膀,会帮他把窗台擦干净。
吱吱吃完咸菜,会把碗端回柜台。
石十八依然修不好那只鸟。
但它说,修不好也没关系。
反正有的是时间。
柳林看着这些变化。
他忽然想起归途那天说的话。
父神,您在讨好客人。
他当时说,让他们觉得这里可以不逃。
现在他发现,不只是不逃。
是这里有人记得他们。
记得他们喜欢烫水。
记得他们喜欢闻茶香。
记得他们翅膀受过伤。
记得他们的父母死在三十年前。
记得他们有一只修了八百年的机关鸟。
被人记住的感觉。
很好。
柳林自己也知道。
因为阿苔也记得他。
记得他两个时辰零一刻不回来就要去找他。
记得他喜欢吃红烧肉。
记得他擦碗的时候喜欢把擦好的碗摆碗架最上层。
记得他晚上出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声音。
记得他会笑了。
柳林把这些记在心里。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把阿苔擦过的那只陶碗,多擦一遍。
然后摆上碗架最上层。
和阿苔的碗并排。
白天的柳林,是个笑容可掬的酒馆掌柜。
晚上的柳林,是个心狠手辣的地下势力头领。
这句话是瘦子说的。
他有一天半夜起夜,看见柳林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着泥,袖口有几点暗红色的污渍。
瘦子的瞌睡当场醒了。
“柳、柳大哥,你袖子上是啥?”
柳林低头看了看袖口。
“矿石颜料。”
瘦子说:
“矿石颜料是红的?”
柳林说:
“有一种红纹矿,粉末是暗红色。”
瘦子将信将疑。
但他没敢追问。
第二天,他悄悄问阿苔:“姐,柳大哥昨晚是不是出去打架了?”
阿苔头也不抬。
“没有。”
瘦子说:“那他袖口为啥有血——”
阿苔看了他一眼。
瘦子立刻改口:
“——矿石颜料。”
阿苔收回目光。
“他最近在帮铁旗帮处理一批走私纠纷。”
瘦子说:
“那不就是打架?”
阿苔说:
“是谈判。”
瘦子说:
“谈判会沾血?”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说:
“对方先动的手。”
瘦子懂了。
他决定再也不在半夜起夜了。
柳林处理纠纷的方式,确实称得上“心狠手辣”。
不是那种残暴的心狠手辣。
是另一种。
铁旗帮和另一股走私势力争一条矿脉的归属。
对方不肯谈判,把铁旗帮三个送货的伙计打了,货也扣了。
铁山气得毛都炸了,要亲自带队去砸对方的场子。
柳林说:“我去。”
铁山说:“你去顶个鸟用。”
柳林没有反驳。
他只是一个人去了对方的总部。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对方把三个伙计完好无损送回来,货也还了,还赔了三百枚铜板的医药费。
铁山看着那三百枚铜板,熊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
它问柳林:
“你咋谈的?”
柳林说:
“我跟他们帮主讲道理。”
铁山说:
“什么道理?”
柳林说:
“他打我的人,我打他。”
“他扣我的货,我扣他。”
“他赔钱,我不打。”
铁山沉默了。
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人族,站在对方几十号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你打我的人,我打你”。
它忽然觉得那画面有点瘆人。
不是凶残的瘆人。
是平静的瘆人。
像暗河的水面。
看起来纹丝不动。
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铁山咽了口唾沫。
“那……他咋就赔钱了?”
柳林说:
“因为他发现我打得过他。”
铁山说:
“你把他打了?”
柳林说:
“打了三个。”
铁山说:
“三个?你不是说他那边几十号人——”
柳林说:
“打趴三个,剩下的人就不动了。”
铁山沉默。
它决定以后再也不质疑柳林“顶个鸟用”。
柳林处理纠纷的另一大特点,是他记仇。
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记仇。
是另一种。
三个月前,有个蛇骨会余孽趁乱偷了鳞族一批货。
货不多,不值钱,几筐鲜鱼而已。
鳞族族长没当回事,说算了,人跑了追不上。
柳林没说话。
三个月后,那个蛇骨会余孽在灯城西边三百里外的荒原被找到了。
不是柳林找的。
是骨鳞找到的。
骨鳞把它绑了,亲自押送到归途酒馆门口。
它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柳林走出去。
骨鳞说:
“这个人,三个月前偷了鳞族的鱼。”
柳林说:
“我知道。”
骨鳞说:
“鳞族不追究,是你还在追。”
柳林没有否认。
骨鳞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他偷鱼的时候,踩坏了暗河边那棵枯树苗。”
骨鳞愣了一下。
它不知道暗河边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枯树苗。
柳林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接过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蛇骨会余孽,交给鳞族族长处理。
鳞族族长看着这个偷了三个月前几筐烂鱼的小贼,又看看柳林平静的脸。
它忽然明白主上为什么要在暗河边走到那棵枯树下了。
那棵树不是枯树。
那是骨鳞弟弟坟头的树。
主上每次去,不是看枯树。
是替骨鳞给它弟弟上坟。
鳞族族长低下头。
它没有说谢谢。
但它从此每天清晨都会去那棵树下坐一会儿。
浇浇水,除除草。
树一直没有发芽。
但它也没有死。
柳林心狠手辣的名声,就这样在灯城地下势力里传开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传。
是另一种。
有人说他记性太好,欠他的东西三年后还能找回来。
有人说他下手太准,打人专打旧伤,打了还让人查不出是谁打的。
有人说他背后有人,那个经常靠在酒馆门口喝茶的红衣女人,腰间的刀见过血。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
铁山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它拍着熊掌说:
“老子早说了,那小子不是人。”
“人是打不过人的。”
“只有不是人的东西,才能打得过人。”
没人知道铁山这句话到底在夸柳林还是在骂柳林。
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归途酒馆从“可以惹”的名单上划掉了。
柳林知道自己有了“心狠手辣”的名声。
他不在意。
他晚上该出门还是出门,该谈判还是谈判,该“打三个”还是“打三个”。
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跟阿苔说一声。
“我出去一下。”
阿苔说:
“多久。”
柳林说:
“一个时辰。”
阿苔说: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
走进夜色。
瘦子看着这一幕。
他小声对胖子说:
“你有没有觉得,柳大哥晚上出门,越来越像汇报行踪了。”
胖子说:
“嗯。”
瘦子说:
“而且他每次都说一个时辰,回来都是一个时辰零一刻。”
胖子说:
“嗯。”
瘦子说:
“你说他是真的算不准时间,还是故意的?”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故意的。”
瘦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故意?”
胖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洗碗。
瘦子想了半天。
他忽然懂了。
柳大哥不是算不准时间。
他是想让阿苔姐等他。
然后回来的时候,看见阿苔姐站在门口。
他就可以说:
“超时了。”
阿苔姐会说:
“知道。”
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瘦子低下头。
他把柜台擦得锃亮。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说柳大哥“心狠手辣”了。
心狠手辣的人,不会故意超时一刻钟。
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傍晚,酒馆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独眼巨人,不是鳞族,不是羽族,不是石族,不是铁旗帮,不是任何一个柳林已经打过交道的种族。
是一只獾。
准确地说,是穴居獾族。
这种种族在灯城极其罕见。它们生性胆小,不善争斗,靠挖地洞采集块茎为生。诸天万界大战的时候,它们整个族群流落到域外,在灯城西边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坡下挖了迷宫般的地道,一躲就是八百年。
八百年来,它们几乎不与任何外族来往。
以至于大部分灯城居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种族存在。
这只穴居獾出现在酒馆门口的时候,瘦子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它很小。
站起来不到柳林膝盖高。
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两只圆耳朵警惕地竖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
它身上裹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布角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它站在门槛边。
不敢进来。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到门口。
蹲下身。
一人一獾,视线齐平。
穴居獾的小眼睛瞪得更圆了。
它往后缩了半步。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
等了三息。
穴居獾不缩了。
它鼓起勇气。
用那种又尖又细的、像雏鸟叫的声音说:
“请、请问……”
柳林说:
“嗯。”
穴居獾说:
“这里……可以喝水吗?”
柳林说:
“可以。”
穴居獾愣了一下。
它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
它又问:
“多、多少钱?”
柳林说:
“白开水不要钱。”
穴居獾的圆耳朵抖了一下。
它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迈开小短腿。
跨过门槛。
走了进来。
柳林把它领到靠墙最小的那桌。
那里有一张矮凳,是平时给噬金鼠吱吱准备的高脚凳——太高了,穴居獾爬不上去。
柳林把矮凳抽走。
直接从后厨搬了一只倒扣的木盆。
放在桌边。
“坐这里。”
穴居獾受宠若惊。
它爬上木盆。
坐好。
两只前爪规规矩矩摆在桌沿。
柳林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穴居獾低头看着这碗水。
它没有喝。
它抬起头。
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忽然涌出两包液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穴居獾说:
“我、我爷爷说……”
它顿了顿。
“爷爷说,他小时候,诸天万界还有我们族群的聚居地。”
“那时候我们不住地洞,住草原。”
“草原上有河。”
“河里的水,就是这样清的。”
它低下头。
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我从来没见过草原。”
“也没见过河。”
“爷爷说,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我不懂,风怎么是绿的。”
它轻轻说:
“现在我懂了。”
“风不是绿的。”
“是草的影子。”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
又端了一碗水。
放在穴居獾面前。
两碗。
穴居獾看着这两碗水。
它把第一碗捧起来。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它放下碗。
把第二碗小心翼翼地倒进随身带的小竹筒里。
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它跳下木盆。
朝柳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
柳林说:
“明天还来吗。”
穴居獾愣了一下。
它说:
“可、可以吗?”
柳林说:
“酒馆每天都开。”
穴居獾的圆耳朵又抖了一下。
它用力点头。
“来。”
它说。
“明天还来。”
它转过身。
小短腿迈得飞快。
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瘦子目睹了全程。
他凑过来。
“柳大哥,那是什么种族?”
柳林说:
“穴居獾。”
瘦子说:
“它们住哪儿?”
柳林说:
“西边土坡。”
瘦子说:
“那儿不是荒地吗?”
柳林说:
“地下有地道。”
瘦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它们好像……很穷。”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穴居獾用过的那只碗收走。
洗了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不是最上层。
是最下层。
最低、最稳、最容易拿到的那层。
瘦子看着那只碗。
他忽然说:
“柳大哥。”
“嗯。”
“你记得住它的名字吗?”
柳林想了想。
它没有说名字。
瘦子说:
“那它明天再来,你怎么叫它?”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它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瘦子没有再问。
第二天,穴居獾果然又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它每天傍晚来,点一碗白开水,喝完,再装一竹筒带走。
有时候它带来一些东西。
一小把干瘪的野果。
几块自己晒的块茎干。
一小包据说是“草原风味”的香料——柳林闻了一下,没闻出草原味,只闻到土腥味。
他把这些礼物收下。
放在灶台边。
和鳞片、茶叶、咸菜放在一起。
陶罐已经满了。
他又腾出一只新陶罐。
瘦子说:
“柳大哥,你这灶台快成杂货铺了。”
柳林说:
“嗯。”
瘦子说:
“这些东西又不值钱,留着干嘛?”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它们觉得值钱。”
瘦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柳林把那一小把干瘪的野果仔细摆进陶罐,一颗一颗,像摆什么贵重法器。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家里穷。
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肉。
有一年除夕,爹不知道怎么弄来半只鸡。
炖了一锅汤。
他喝了三碗。
后来他离家出走,在外面混了十几年。
混成了灯城这间破酒馆的跑堂。
他很久没想起那半只鸡了。
他低下头。
把柜台擦得更亮了一些。
穴居獾来了半个月后,有一天带来了另一只穴居獾。
比它更小。
圆耳朵还没长硬,软塌塌垂在脑袋两侧。
小黑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这是我弟弟。”
第一只穴居獾说。
它现在不那么结巴了。
“它也想来看看。”
柳林蹲下身。
看着那只小穴居獾。
小穴居獾缩在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
柳林说:
“喝水吗?”
小穴居獾没说话。
但它点了点头。
柳林端来一碗白开水。
放在小穴居獾面前。
小穴居獾低头看着这碗水。
它伸出小舌头。
舔了一下。
又舔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
小黑眼睛亮晶晶的。
“哥,这就是你说的河的味道吗?”
第一只穴居獾用力点头。
“嗯。”
“这就是河的味道。”
小穴居獾又舔了一口。
它说:
“河的味道……像天空。”
第一只穴居獾愣了一下。
“天空是什么味道?”
小穴居獾想了想。
“就是没有味道的味道。”
它顿了顿。
“但喝了,心里会亮。”
第一只穴居獾没有说话。
它也低下头。
喝了一口水。
瘦子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这两只小小的、灰扑扑的穴居獾,并排坐在倒扣的木盆边,低头喝着白开水。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
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然后他转身,对胖子说:
“胖子,今晚多烧点水。”
胖子说:
“为什么。”
瘦子说:
“因为明天可能还会来新的。”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穴居獾来了一个月后,带来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不是它的亲戚。
是族里的幼崽。
第一只穴居獾——柳林现在知道它叫阿灰——成了族里的“饮水大使”。
它每天傍晚带着三五只幼崽,浩浩荡荡穿过灯城西边的荒地,来到归途酒馆。
柳林在门口摆了一排倒扣的木盆。
幼崽们规规矩矩坐好。
阿苔端水。
瘦子分碗。
胖子添柴。
红药靠在门框上,一边喝茶一边数数。
“一、二、三、四、五……”
“今天多了两只。”
阿灰有点不好意思。
“族、族长说,别的幼崽也想来尝尝河的味道……”
红药说:
“那就来。”
她顿了顿。
“反正水是免费的。”
阿灰的圆耳朵竖起来。
“真、真的可以吗?”
红药没有回答。
她只是喝了一口茶。
阿灰看着她的侧脸。
它忽然觉得,这个穿红衣服的姑姑,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它以前听族人说,酒馆门口有个红衣女人,腰间有刀,眼神很冷。
但它现在发现,她的茶碗里,泡的是白开水。
不是茶。
归途也发现了。
它趴在后院柴房的窗台上,幽蓝的眼瞳望着红药手里那碗白开水。
父神。
柳林在心里应了一声。
归途说:
红药姑姑喝的不是茶。
柳林说:
嗯。
归途说:
那她为什么要叫红药茶。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归途说:
等谁。
柳林说:
等她等过的人。
归途没有听懂。
但它没有再问。
它只是看着红药把那碗白开水一口一口喝完。
她放下碗。
嘴角微微扬起。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夏天,她第一次把一包茶叶放在这间酒馆柜台上那样。
归途忽然懂了。
红药姑姑不是在喝茶。
她是在喝那包茶叶剩下的味道。
那个人走了。
茶叶喝完了。
但味道还在。
归途低下头。
它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像笑。
穴居獾成了归途酒馆的常客之后,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首先是穴居獾的邻居。
灯城西边那片土坡,不止住着穴居獾。
还住着一种柳林从未见过的种族。
它们叫蚯行族。
不是蚯蚓。
是另一种。
它们没有脚。
也没有手。
整个身体是一根细长的、柔软的、淡红色的管状物。
靠肌肉收缩蠕动前进。
它们住在地底最深处。
吃泥土里的腐殖质维生。
穴居獾挖地道的时候偶尔会挖到它们。
两族相安无事八百年。
穴居獾族长听说阿灰每天带幼崽去一家“免费喝水”的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