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历史遗留问题取证不够规范这在当时的环境下也是情有可原(2/2)
权钱交易的证据拿到了。以一条人命为代价。
而递出这证据的人,此刻正躺在门后,生死未卜。
第六章污点证据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像凝固的血块,刺目地悬在林默的视线里。掌心那枚微型存储器,沾着张薇的血,冰冷而沉重,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周围的一切声音——仪器的滴答、护士急促的脚步、远处家属压抑的啜泣——都变得模糊不清,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动起来,僵硬的手指将那枚带血的存储器紧紧攥住,塞进裤袋深处。动作机械而谨慎,仿佛在安置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走廊尽头,几个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人影在徘徊,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抢救室门口。林默认得其中一人,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但此刻出现在这里,代表的绝不会是纯粹的案情调查。
他后退几步,将自己隐入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沉重。他对着一直守候在旁的交警和便衣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尽力了。颅内损伤太重,多处脏器破裂,失血过多……宣布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林默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张薇在观鸟塔顶那双淬火般的眼睛,还有她最后塞给他存储器时,无声翕动的嘴唇。证据。她用命换来的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转身离开。脚步在空旷的凌晨走廊里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出医院大门,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深处无法洗净的尘埃气味。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后巷,在几个堆满医疗废弃物的垃圾桶附近,借着昏暗的光线,迅速检查了全身和外套口袋。没有可疑的跟踪装置。他又拿出那个不记名的老款功能机,确认没有异常信号。最后,他走到一个公共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反复冲洗双手,直到掌心和指缝里张薇的血迹被彻底冲刷干净,只剩下皮肤被搓红的刺痛感。那枚存储器,被他用纸巾仔细擦干,藏进了内袋最深处。
回到被闯入后尚未完全收拾的公寓,林默反锁了所有门窗,拉紧厚重的窗帘。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上的一片狼藉。他拿出那枚冰冷的微型存储器,插进一台经过物理断网处理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提示输入密码。
林默尝试了张薇在湿地公园提到的几个关键日期和名字组合,均告失败。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最后,他输入了“陈明”名字的拼音缩写加上导师的忌日。回车键按下,硬盘指示灯闪烁几下,一个加密文件夹成功解锁。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标注着日期和一个地点缩写:“hSh-临湖厅”。
林默戴上耳机,点开播放。短暂的电流噪音后,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周世坤特有的、慢条斯理中透着阴鸷的腔调。
“……赵市长,您放心,那笔‘咨询费’走的是海外离岸,干净得很。下个月新城那块地的规划调整,还得您多费心……”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带着官腔特有的圆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正是副市长赵启明:“世坤啊,办事要稳妥。程序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上次那个法官的事,尾巴处理干净了没有?”
“干净了。”周世坤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意,“老刘那边我都打点好了,证据链上的一点‘小瑕疵’,他自然会‘酌情’处理。再说,那个姓王的清洁工,不是已经‘记不清’了嘛。”
“嗯。”赵启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老刘这个人,识时务。你答应他的那份,也别亏待了。”
“那是自然。刘副检察长劳苦功高,该他的,一分都不会少。”周世坤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最近那个姓林的检察官,好像还在查陈明的事,有点碍眼。”
“一个小角色,掀不起风浪。”赵启明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老刘会敲打他的。不识抬举的话,陈明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记住,做事情,要懂得借力,更要懂得……适可而止。”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林默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录音的内容触目惊心,直接指向副市长赵启明受贿,周世坤行贿,甚至暗示了刘副检察长(他的顶头上司)的包庇和法官的枉法裁判!这是足以引爆整个城市官场的重磅炸弹!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一盆冰水浇灭。林默作为资深检察官,瞬间捕捉到了录音中致命的缺陷——背景音里,除了两人的对话,还有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带着诱导性的提问声!那声音在周世坤提到“老刘”和“证据链瑕疵”时,巧妙地插入了一句引导性的追问:“具体是哪个法官?刘副检察长具体答应了什么?”这明显是偷录者(很可能是张薇)为了获取更明确的信息而进行的诱导性提问!
非法取证!根据《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以窃听、窃照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以及以威胁、引诱、欺骗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应当予以排除。这份录音,恰恰踩中了“引诱”这条红线!在法庭上,它会被辩护律师轻易打为非法证据,根本不会被采信!
污点证据。林默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张薇用命换来的,竟然是一份无法使用的“废料”?对手的狡猾和系统的漏洞,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缠住。
第二天,林默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检察院大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原本熟悉的同事,目光与他接触时,要么迅速移开,要么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他刚在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林默,来我办公室一趟。”是刘副检察长,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他整理了一下制服,深吸一口气,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副检察长办公室。推开门,刘副检察长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刘检。”林默站定。
刘副检察长缓缓转过身。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眼神看似平和,深处却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默依言坐下。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一尘不染,墙上挂着“执法如山”的书法横幅。
“张薇记者的事,我听说了。”刘副检察长坐回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关切,“很遗憾。一个优秀的记者,就这么……唉。你当时在现场?”
“是。”林默简短地回答,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唉,意外总是难以预料。”刘副检察长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小林啊,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陈教授的事,李峰的事,现在又加上张记者……接二连三的,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默的表情,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是检察官,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和公正。办案,要讲证据,更要讲程序。不能被情绪左右,更不能……被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带偏了方向。”
林默的心猛地一紧。来了。
“周世坤那个案子,我知道你一直有疑虑。”刘副检察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卷宗我看过,程序上确实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取证不够规范。这在当时的环境下,也是情有可原。现在案子已经结了,社会影响也平息了。再翻出来,不仅耗费司法资源,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动荡和猜测。对死者,对生者,都不见得是好事。”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默身边,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林默的椅背上,声音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小林,你是我们院年轻一代里最有潜力的。我一直很看好你。年底,公诉一处的处长位置就要空出来了。你的能力、资历,都够格。把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案子上,做出成绩来。至于那些陈年旧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这也是为你好,为你的前途考虑。”
赤裸裸的交易!用升职的前途,换取他对周世坤案调查的停止!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刘副检察长看似温和的话语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他口中的“历史遗留问题”、“情有可原”,不正对应着录音里周世坤所说的“证据链小瑕疵”和“老刘自然会酌情处理”吗?
“刘检,”林默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明教授是我的导师,他的死因至今存疑。李峰主任的死,法医检测出神经毒素。张薇记者昨天刚交给我一些关于周世坤的新线索,当晚就遭遇‘意外’。这一连串的事情,如果说是巧合,您信吗?”
刘副检察长的脸色微微一沉,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去。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脸上的关切和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林默,”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是在指控什么吗?指控你的同事?还是指控整个司法系统?说话要有证据!你所谓的‘线索’,又是什么?能经得起法律的检验吗?”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提醒你,身为检察官,更要谨言慎行!不要被一些来路不明、无法证实的东西牵着鼻子走,最后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步了某些人的后尘!”
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林默没有再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将两人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明白了,刘检。”林默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工作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刘副检察长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默反手锁上门。巨大的疲惫感和冰冷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噬。他走到窗边,想透口气,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楼下街道。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检察院对面的街角,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个位置,正好能清晰地观察到检察院大楼的出口。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黑色仪器——这是他私下购买的便携式反监听扫描仪。仪器开启,绿色的指示灯平稳闪烁。他拿着仪器,在办公室里缓慢移动,从办公桌到文件柜,从沙发到墙角。
当扫描仪靠近办公桌下方电话线接口附近时,绿灯骤然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灯,并发出极其轻微的蜂鸣震动!
果然!林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的办公室电话,被监听了!
第七章孤军奋战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林默盯着扫描仪上急促闪烁的红灯,那微弱却刺目的红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宣告着他已彻底陷入重围。楼下街角那辆幽灵般的黑色轿车,窗后模糊的人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缓缓关闭扫描仪,将它塞回抽屉深处,动作平稳,指尖却冰凉。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冰冷而精准。曾经熟络的同事,如今在走廊相遇,目光总是先一步避开,或者匆匆点头便擦肩而过,连一句简单的寒暄都显得多余而尴尬。午餐时间,他端着餐盘走向惯常的座位,原本围坐在一起的几人,眼神交换间便默契地加快了用餐速度,等他走近时,桌边已只剩空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将他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外。
“林检,刘副检察长让您过去一趟。”内勤小张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默推开副检察长办公室的门,刘副检察长正低头批阅文件,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小林,来了。坐。”
林默坐下,没有开口。
“是这样的,”刘副检察长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最近院里工作重心调整,经研究决定,暂时收回你手上所有关于周世坤及其关联案件的调查权限。相关卷宗和材料,稍后会由档案室统一接收归档。”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问:“理由呢?刘检。”
“工作需要嘛。”刘副检察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你也知道,周世坤案早已结案,社会影响也平息了。反复纠缠旧案,不仅浪费司法资源,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舆情。你作为骨干,精力应该放在更有价值的新案子上。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爱护。”
“爱护?”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包括监听我的办公室电话?”
刘副检察长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林默!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在污蔑组织程序!监听?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诽谤!身为检察官,知法犯法,后果你很清楚!”
他站起身,踱步到林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冰锥:“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再执迷不悟,就不是调离岗位这么简单了。想想陈明,想想李峰,想想张薇……他们的‘意外’,还不够让你清醒吗?”
林默沉默着,目光越过刘副检察长,落在他身后那幅“执法如山”的书法横幅上。山,此刻在他眼中,扭曲成了狰狞的枷锁。
走出那间象征着权力的办公室,林默知道,自己彻底成了孤岛。检察院的大门依旧威严,但对他而言,已形同虚设。他失去了调查的合法身份,失去了同事的支持,甚至失去了最基本的安全感——那辆黑色轿车,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停在他公寓楼下,无声地宣示着无处不在的监视。
他尝试过寻找其他突破口。他匿名联系了张薇生前供职的报社主编,对方在电话里沉默良久,最终只叹息着说了一句“节哀”,便匆匆挂断。他试图通过私人关系联系那位在录音中被提及的法官,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不在”或“不方便”。所有可能的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提前掐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他坐在黑暗的公寓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敌意的世界。桌上,那枚带血的微型存储器静静地躺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非法录音,无法使用的证据。导师陈明手腕上不自然的淤青,李峰体内检测出的神经毒素,张薇临终前不甘的眼神……一幕幕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难道就这样放弃?任由真相被掩埋,任由凶手逍遥法外,任由那些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不。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在他心中燃起。既然合法的道路已被彻底堵死,既然系统内部早已被渗透,那么,他只能靠自己,用最危险的方式,去攫取那最后的一线希望。
目标:周世坤的私人别墅——“云顶苑”。那是周世坤最隐秘的巢穴,也是他处理“私事”的地方。根据张薇生前零散透露的信息和一些边缘渠道的传闻,那里很可能藏着周世坤最核心的秘密,甚至……可能有关于导师陈明之死的直接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表现得异常“平静”。他按时上下班,处理着刘副检察长“分配”给他的无关紧要的卷宗,对同事的疏离视若无睹,对楼下的监视车辆也仿佛毫不在意。他甚至在一次部门会议上,主动表示“理解组织的决定”,会“把精力投入到新工作中”。他的演技堪称完美,连刘副检察长审视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暗地里,林默却在精心准备。他利用一个假身份,租用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旧轿车。他反复研究“云顶苑”周边的卫星地图和监控分布(通过一些灰色渠道获取的信息),规划了数条潜入和撤离的路线。他准备了简易的夜视设备、开锁工具、强光手电和一个小型的高清针孔摄像机。最关键的是时机——他需要一个周世坤不在别墅,且安保可能相对松懈的时刻。
机会在一个暴雨之夜降临。气象台发布了橙色暴雨预警,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城市。林默从办公室的窗户望下去,那辆黑色轿车依然固执地停在雨幕中,但能见度极低。他耐心地等到深夜十一点,确认监视者似乎因恶劣天气而放松了警惕,车内人影模糊,似乎蜷缩着休息。
就是现在!
林默换上深色的连帽冲锋衣和运动裤,将必要工具贴身藏好。他没有走公寓正门,而是从后窗翻出,沿着消防梯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面,迅速隐入楼后狭窄、没有监控的巷弄。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却让他异常清醒。他快步走到几个街区外,找到了那辆租来的灰色旧车,发动引擎,融入雨夜的车流。
暴雨是最好的掩护。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勉强在挡风玻璃上划开一片模糊的视野。林默按照规划好的路线,避开主干道上的监控,绕行偏僻小路,朝着市郊的“云顶苑”驶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鼓点。
一个多小时后,他抵达了目的地附近。将车停在一处废弃工厂的围墙阴影下,他熄了火,静静观察。雨幕中的“云顶苑”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盏昏暗的庭院灯在风雨中摇曳。高耸的围墙,紧闭的雕花铁门,以及隐约可见的摄像头探头,都昭示着这里的戒备森严。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再次没入冰冷的暴雨中。他绕到别墅背面的山坡下,这里植被茂密,是监控的死角,也是围墙相对低矮的一段。他戴上夜视仪,雨水让镜片一片模糊,他只能勉强分辨轮廓。他找到一处监控探头的转动间隙,迅速抛出带有抓钩的绳索。抓钩牢牢扣住墙头。他拉了拉绳索确认稳固,然后像一只敏捷的狸猫,借助绳索和湿滑的墙面,悄无声息地翻越了围墙,落在松软的草地上。
别墅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门厅有一盏微弱的长明灯。林默伏低身体,借助灌木丛的掩护,快速移动到别墅主体建筑的后门。这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锁是高级别的电子密码锁。他早有准备,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解码器,连接在锁具的接口上。解码器屏幕上的数字飞快跳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门锁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林默轻轻拧动门把手,厚重的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昂贵香薰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他闪身而入,迅速关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暴雨的轰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他打开强光手电,用布蒙住大半光源,只透出一束微弱的光柱。他身处一个类似后厨或佣人通道的区域。根据之前研究过的类似别墅结构图,他判断书房和主卧应该在二楼东侧。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堆满杂物的通道,来到通往主厅的走廊。巨大的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阴影,昂贵的波斯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容易发出声响。林默每一步都极其缓慢,将身体的重量一点点转移,像在刀尖上行走。终于踏上二楼平台,他根据记忆,朝着东侧最里面的房间摸去。那扇门比其他房门更为厚重,门把手是黄铜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就是这里了,周世坤的书房。
书房的门锁同样是电子密码锁。林默再次拿出解码器。这一次,破解的时间更长,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心焦。汗水混合着雨水,从他的额角滑落。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锁芯再次传来那声轻微的“咔哒”。
他轻轻推开门。书房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敞和奢华。巨大的红木书桌,顶天立地的书柜,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皮革的味道。林默的手电光柱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书桌后方一个嵌入墙壁的保险柜上。那保险柜看起来异常坚固,表面是哑光的金属质感。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面。除了一些文件、昂贵的钢笔和烟灰缸,桌角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摆件,像某种现代艺术品。林默心中一动,他记得张薇曾含糊地提过,周世坤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或者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保存。
他拿起那个金属摆件,入手沉重。仔细端详,发现它的底座似乎可以旋转。他尝试着左右拧动,底座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按压摆件顶部的尖锐部分。突然,“咔”的一声轻响,摆件底部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赫然躺着一枚小巧的银色U盘!
林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迅速将U盘取出,插入随身携带的微型笔记本电脑(同样物理断网)。屏幕亮起,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标注着日期和一个名字缩写:“”。
——陈明!
林默颤抖着点开视频。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视角似乎是从一个隐蔽的角落拍摄的。画面中,周世坤背对着镜头,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他对面站着一个人,虽然画面只捕捉到那人的小半张侧脸和肩膀,但林默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他的导师陈明!陈教授的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
“……世坤,你收手吧!”陈明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那些证据,那些被你掩盖的命案……天理昭昭,你逃不掉的!”
周世坤发出一声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他缓缓转过身,正对着镜头(或者说,正对着陈明,以及隐藏的摄像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阴鸷和残忍。
“陈教授,你还是这么天真。”周世坤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如刀,“天理?王法?那都是给还有那些碍事的人……”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陈明,高大的身影充满了压迫感:“就像你一样,陈教授。你以为你找到的那些东西能扳倒我?太可笑了。你知道上一个像你这样‘正义凛然’的检察官,最后怎么了吗?”
周世坤的脸在镜头前放大,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他凑近陈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清晰无比地传入林默的耳中:
“我亲手把他送进了焚化炉。而你,陈明,你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视频到此结束,屏幕陷入一片黑暗。
林默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视频里周世坤亲口承认谋杀了之前的检察官,并赤裸裸地威胁要杀死陈明!这就是导师遇害前最后的影像!这就是铁证!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尚未完全升起,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嘀嘀”声,突然从书房门口的方向传来!
林默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那是红外报警装置被触发的声音!
第八章最后选择
“嘀嘀”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尖锐得如同丧钟。林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红外报警!他被发现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拔下U盘,塞进冲锋衣最内层的防水口袋,同时一把合上微型笔记本,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甚至来不及关闭电脑,直接按下强制关机键,屏幕瞬间熄灭。手电筒的光束被他迅速调至最低,仅能勉强照亮脚下。
“嘀嘀”声还在持续,单调而催命。林默强迫自己冷静,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感官被放大到极致。他侧耳倾听,别墅深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声,正快速向书房方向逼近!安保人员反应过来了!
他迅速扫视书房,目光落在厚重的落地窗帘上。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窗帘,外面是狂暴的雨幕和二楼阳台。阳台下方,正是他翻墙进来的那片茂密灌木丛。这是唯一的生路!
林默毫不犹豫地拉开落地窗,冰冷的雨水裹挟着狂风瞬间灌入。他纵身跃上阳台栏杆,双手抓住边缘,身体顺势下坠,在落地前猛地蜷缩翻滚,卸去大部分冲击力,重重摔在湿透的草地上。泥浆和草屑溅了一身,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查看,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一头受惊的野兽,朝着围墙的方向狂奔。
身后,别墅二楼灯光大亮,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雨幕,在他身后疯狂扫射。呼喊声和脚步声变得更加清晰、急促。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压低身体,利用树木和花坛的阴影做掩护,拼命冲向围墙。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空气灼烧着肺部。他冲到墙下,抓住之前抛下的绳索,手脚并用,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湿滑的绳索和墙面增加了难度,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站住!”一声厉喝伴随着枪栓拉动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林默头皮发麻,肾上腺素再次飙升。他不管不顾,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翻上墙头,身体失去平衡,几乎是滚落下去,重重摔在围墙外的泥泞山坡上。剧痛从肩膀和后背传来,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冲向藏匿在废弃工厂阴影里的灰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扑进驾驶座,钥匙早已插在锁孔里。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溅起大片泥浆。车子终于挣脱束缚,像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夜。后视镜里,“云顶苑”门口灯光晃动,几辆黑色越野车咆哮着追了出来。
林默将油门踩到底,方向盘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转动。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暴雨的掩护,在狭窄曲折的乡间小路上左冲右突,利用急弯和岔路不断甩开追兵。激烈的追逐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当林默确认后视镜里再没有刺眼的车灯时,他才敢将车驶入一条荒僻的断头路深处,熄火关灯。
车内只剩下他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车顶密集的雨点敲击声。冷汗浸透了内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颤抖的手才摸向口袋。
那枚小小的银色U盘,此刻重逾千斤。
他没有立刻回家。那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他驱车来到城市另一端一个破旧不堪、无需登记身份的小旅馆,用现金开了一个最便宜的房间。房间狭小、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但此刻,这里是他的堡垒。
锁好房门,拉紧窗帘,林默才敢再次拿出那枚U盘和微型笔记本。他重新开机,插入U盘,点开那个名为“”的视频文件。
周世坤那张阴鸷的脸,那残忍的威胁,导师陈明苍白而愤怒的侧影……画面和声音再次冲击着他的神经。每一次观看,都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愤怒。这就是铁证!周世坤亲口承认谋杀了前检察官,并赤裸裸地威胁要杀死陈明!导师的死,绝非自杀!
狂喜和激动过后,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反复播放视频,逐帧查看,试图寻找更多线索。画面晃动,视角隐蔽,显然是偷拍。拍摄时间……林默将视频属性调到最大,仔细查看文件创建和修改日期。日期显示是陈明死亡前三天。
日期吻合。地点吻合。人物吻合。内容……更是直接指向谋杀动机和威胁行为。
然而,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他心中的火焰——程序问题。
这份证据,是他非法侵入私人住宅,未经任何合法程序搜查、扣押取得的。根据《刑事诉讼法》和相关司法解释,通过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等严重侵犯公民权利的方式获取的证据,属于非法证据,应当予以排除,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周世坤的律师团队,那些拿着天价律师费、精通程序漏洞的顶尖法律精英,绝对会死死抓住这一点,在法庭上发起最猛烈的攻击。这份视频,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很可能在质证环节就被直接打掉,连呈堂的机会都没有。
林默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肩膀和后背的疼痛阵阵袭来,但远不及心中的绝望沉重。他冒着生命危险,突破重重封锁,几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拿到的证据,竟然因为程序问题而可能变得毫无价值?
难道导师的死,李峰的死,张薇的重伤,还有那些被掩盖的冤魂,就永远无法昭雪了吗?
他枯坐了一夜,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雨势渐歇。他反复看着那段视频,周世坤那句“我亲手把他送进了焚化炉”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回响。愤怒和不甘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第二天,林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强打精神回到检察院。他需要最后确认一下,是否还有任何合法的、迂回的可能。
刚踏进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他就感受到了一种比之前更加露骨的敌意和疏离。同事们看到他,眼神里不再是闪躲,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冷漠,仿佛他是某种携带瘟疫的危险源。内勤小张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连头都没抬。
林默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愣住了。门锁被换了。他尝试用钥匙,纹丝不动。
“林检。”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刘副检察长的心腹,监察室的赵主任。他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张纸,“根据院党组最新决定,你的办公室需要调整。你的个人物品已经打包好,暂时存放在地下仓库。这是新办公室的钥匙。”
林默接过钥匙和通知单,新办公室的地址在档案室隔壁,一个常年堆放杂物、几乎无人使用的阴暗小房间。
“另外,”赵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刘副检察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默攥紧了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转身,走向那间象征着权力和审判的办公室。
刘副检察长这次没有批阅文件。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外面雨后的城市。听到林默进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不见底。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林默没有坐,只是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刘副检察长似乎也不在意,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低沉而缓慢:“小林,我听说……你昨晚没回家?”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处理一些私事。”
“私事?”刘副检察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暴雨夜,独自驾车去市郊……这私事,动静不小啊。”
林默沉默。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者至少是怀疑。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刘副检察长话锋一转,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语重心长,“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更要懂得珍惜羽毛。你是个好苗子,业务能力强,前途本来一片光明。为了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旧案,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值得吗?”
他站起身,踱步到林默面前,距离很近,压迫感十足:“那份证据……就算你拿到了,又能怎样?程序不合规,法庭不会认。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值得吗?”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陈明教授、李峰主任、张薇记者……他们值不值得?”
刘副检察长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锋,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林默!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立刻停止你所有愚蠢的调查!把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市检一处副处长的位置,还是你的!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否则,后果自负。别忘了,检察官……也会‘意外’死亡的。”
最后那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默的心上。他猛地想起闯入他公寓的那张警告纸条——“检察官也会意外死亡”。原来,那不仅仅是警告,更是来自系统内部最高层的宣判。
林默没有回答。他深深地看了刘副检察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悲哀,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冰冷而空旷。林默走向那个位于地下、堆满杂物的新“办公室”。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一个纸箱装着他寥寥无几的个人物品。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上。黑暗笼罩着他。
两份选择,如同两条深渊,横亘在他面前。
第一条路:按规定提交证据。他将这份用命换来的视频,连同之前发现的非法录音、被篡改的卷宗线索、王阿姨的证词(虽然她改口了,但仍有疑点)、法医实习生关于李峰体内毒素的报告……所有的一切,按照程序,提交给检察院,申请重新立案调查。然后,等待他的,将是周世坤律师团狂风暴雨般的程序性质疑,证据被排除,调查被驳回。而他本人,因为非法取证,将面临纪律审查,甚至刑事指控。刘副检察长承诺的升职自然泡汤,更可能的是,被彻底清除出检察队伍,身败名裂。甚至,在某个“意外”中,步上陈明、李峰的后尘。
第二条路:将视频泄露给媒体。召开记者会,将周世坤的罪行、司法系统的黑幕、导师被害的真相,全部公之于众!利用舆论的压力,倒逼司法系统重启调查!这条路,能最快地将周世坤的罪行暴露在阳光下,引发社会震动,让那些枉死的灵魂得到告慰。但是,代价同样巨大。作为检察官,知法犯法,泄露侦查秘密(即使是他私下获取的),他将彻底成为司法体系的叛徒,一个不折不扣的“违法者”。吊销执照,身陷囹圄,几乎是必然的结局。他的职业生涯,他为之奋斗的“正义”,都将被自己亲手打上“非法”的烙印。
哪一条路,通向正义?
哪一条路,通向毁灭?
林默蜷缩在冰冷的黑暗中,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那枚滚烫的U盘。周世坤那张阴鸷的脸,导师苍白的面容,张薇奄奄一息的眼神,刘副检察长冰冷的威胁……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回、碰撞。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他,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手中握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证据,也握着自己注定坎坷的未来。
第九章终极审判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包裹着杂物间里蜷缩的身影。林默的手指死死攥着口袋里的U盘,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周世坤阴鸷的威胁、导师陈明苍白的侧影、张薇濒死的眼神、刘副检察长冰冷的宣判——无数画面在脑中撕扯。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湮灭。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绝取代。提交证据?那只会让真相永远埋葬在程序废墟下。他猛地站起身,灰尘在动作中簌簌落下。黑暗中,他摸索到那个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从底部抽出一部老旧的备用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拨通了一个从未存过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我。”林默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需要一个平台。明天上午十点,市中心广场,真相需要阳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一个干练的女声回应:“风险你清楚?”
“比让它腐烂在黑暗里强。”林默挂断电话,将手机电池抠出。他拉开杂物间的门,走廊的灯光刺眼。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向出口,身影消失在检察院冰冷的建筑阴影中。这一夜,他辗转于不同的网吧,用匿名账号将U盘中的视频、张薇留下的录音文件、李峰尸检报告的扫描件、王阿姨最初证词的录音片段,以及所有指向周世坤和权力网络腐败的线索,加密打包上传至云端。黎明前,他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城市苏醒。晨光中,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上午九点五十分,市中心广场已聚集了闻风而来的记者和围观人群。长枪短炮对准临时搭建的简易讲台,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与期待。林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检察官制服,肩章端正,一步步走上讲台。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扫过台下无数张面孔——好奇、怀疑、兴奋。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是检察院的同事,站在人群边缘,眼神复杂。刘副检察长没有出现,但林默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打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市民,各位媒体朋友,”林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清晰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站在这里,我违背了作为一名检察官的某些职业准则。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有些真相,不能被程序的高墙永远囚禁,有些罪恶,不能因权力的庇护而逍遥法外!”
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点开了连接讲台后方大屏幕的笔记本电脑。周世坤那张阴鸷的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他低沉而残忍的声音通过音响炸响在广场上空:“……那个多管闲事的检察官?哼,我亲手把他送进了焚化炉!陈明?不识抬举的东西,很快也会去陪他……”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骚动。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争先恐后地记录着这爆炸性的一幕。林默没有停顿,紧接着播放了张薇留下的录音片段,周世坤与赵副市长在“临湖厅”密谈权钱交易的对话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随后,屏幕上滚动展示被篡改的卷宗页面、李峰尸检报告中标明“神经毒素阳性”的关键部分、王阿姨最初指认周世坤的证词录音文字稿。
“这些,”林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现场的嘈杂,指向屏幕,“就是周世坤,这位所谓的成功企业家,犯下多起谋杀、行贿高官、操纵司法、迫害证人的铁证!而我的导师,陈明检察官,因为追查这些真相被灭口!档案室主任李峰因为协助调查被毒杀!调查记者张薇因为揭露黑幕被制造车祸!这一切,都被一张无形的权力之网精心掩盖,被所谓的‘程序正义’扭曲成意外和自杀!”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我知道,今天我公布的证据,在取证程序上存在瑕疵。我非法侵入了周世坤的住宅获取了关键视频。我可能因此失去检察官的身份,甚至面临法律的制裁。但我选择站在这里,选择让阳光照进黑暗!因为真正的正义,不应只存在于冰冷的法条里,它更应存在于每一个渴望真相的人心中!我呼吁,不,我恳求!恳求我们的司法系统,我们的最高法院,正视这些证据,重启对周世坤及其背后保护伞的调查!还死者一个公道,还社会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落下,广场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愤怒的呼喊。“严惩凶手!”“重启调查!”“支持林检察官!”的口号声浪此起彼伏。画面通过直播信号传遍全国,社交媒体瞬间被“周世坤罪行”、“检察官林默”、“司法黑幕”等词条引爆。民意沸腾,舆论海啸已然形成。
林默走下讲台,立刻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包围。无数话筒伸到他面前,问题如潮水般涌来。“林检察官,您是否担心个人安危?”“您对可能的纪律处分有何回应?”“您认为最高法院会受理吗?”林默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在几名便衣警察的护送下迅速离开现场。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被停职审查。调查组进驻,反复质询他获取证据的每一个细节。周世坤的律师团发动了凶猛的反击,在各大媒体上痛斥林默“知法犯法”、“捏造证据”、“煽动民意干扰司法”。网络上支持和反对的声音激烈交锋。但民意的压力如山崩海啸,无数市民自发组织声援,法学专家联名呼吁程序正义不应成为掩盖实质罪恶的挡箭牌。迫于巨大的社会压力,最高法院罕见地发布公告,宣布将组成特别调查组,重启对周世坤系列案件的全面调查。
一年后。
冬日清晨,偏远山区的寒风卷着细雪,刮过蜿蜒崎岖的山路。一间简陋的乡村小学教室里,炉火烧得正旺,驱散着些许寒意。林默站在斑驳的黑板前,穿着朴素的棉袄,指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宪法》的基本原则——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台下,十几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老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手,“平等是不是说,坏人和好人一样要遵守法律?”
林默微笑着点头:“对,小玲说得很好。法律就像一把尺子,量的是行为,不是身份。无论是谁,做了错事,触犯了法律,都应该受到惩罚。”他脑海中闪过一年前最高法院特别法庭的最终宣判:周世坤犯故意杀人罪、行贿罪、妨害作证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那张阴鸷的脸在听到判决时瞬间灰败的画面,至今清晰。赵副市长等数名涉案高官也相继落马。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冤魂得以告慰。
代价是沉重的。就在周世坤伏法后不久,针对林默违规取证行为的最终裁决也下来了:吊销检察官资格,终身禁止从事法律职业。他没有上诉。宣判那天,法庭外挤满了前来送别的市民,许多人举着“正义检察官”的标语,默默流泪。林默平静地接受了结果,然后悄然离开了那座承载了太多伤痛与斗争的城市。
“老师!老师!”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出教室,而是围拢过来。班长,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双手捧着一张皱巴巴但色彩鲜艳的图画纸,郑重地递到林默面前。纸上用蜡笔画着一个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小人,小人头顶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正义检察官林老师”。
“这是我们全班一起画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送给老师!老师最厉害了!”
林默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却感受到千钧之重。炉火的光芒映在他眼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几乎要涌出来。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班长的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这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窗外,雪渐渐停了。远山覆着薄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教室里,炉火噼啪作响,孩子们的笑闹声充满了小小的空间。林默看着手中那张充满童真的画,看着画上那个被孩子们赋予“正义”光环的小人,心中那片因失去职业而荒芜的土地,悄然生出了一抹新绿。公道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而守护它的方式,有时在庄严的法庭,有时,就在这偏远山村,一颗颗纯净心灵的播种里。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晴朗起来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