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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污染源出现在三起不同案件的关键物证上有人故意在做手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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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网交易

键盘敲击声在狭小的安全屋里回荡,像密集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林夏蜷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她面前的浏览器界面并非寻常网页,而是一个需要多重跳转、经过层层加密才能抵达的暗网入口。页面设计极简,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和一个输入框:“说出你的需求,留下你的报价。清洁,我们是专业的。”

这是猴子通过他那些“不那么正规”的渠道,耗费两天时间才摸到的门路。据说,“清洁工”只接熟客或经过验证的大单。林夏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她必须成为买家。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她敲下一行字:“需要处理一份关键物证,涉及商业机密诉讼。标的额八位数。预付三成定金,事成付清。要求:痕迹彻底清除,经得起复检。”她虚构了一个背景,金额足够诱人,却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安全屋是陈岩提供的,位于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窗外是晾晒的衣物和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声,与屏幕另一端那个阴暗世界形成诡异反差。林夏起身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她想起西郊那个无辜女工惨死的照片,想起赵天野在法庭上那抹令人作呕的微笑。正义的天平早已倾斜,她正试图在深渊边缘,用肮脏的砝码将它扳回。

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图标闪烁起来。没有声音提示,只有图标本身微微亮起。林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坐回电脑前,点开。

回复异常简洁:“证明你的价值。附件是测试题。72小时。”

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猴子远程协助解开后,里面是一份真实的、尚未结案的交通肇事案卷宗扫描件。案情清晰:肇事司机超速闯红灯,撞死一名行人,路口监控清晰记录全过程。但附件里还有一份伪造的“新证据”——一张模糊不清、角度刁钻的所谓“目击者证词”,声称看到死者当时在低头看手机,突然加速冲入车道。

任务要求:利用林夏作为检察官的权限,在检察院内部案件管理系统中,将这份伪造的证词“合理”地添加进原始电子卷宗,并修改相应的证据目录和接收记录,使其看起来像是案发初期就提交的合法证据。系统会留下操作日志,但“清洁工”提供了详细的、如何利用系统时间戳漏洞和权限分级进行伪装的教程。

林夏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搅。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测试,更是一次灵魂的献祭。他们要她亲手玷污自己宣誓守护的法律。篡改证据,哪怕只是一起看似普通的交通肇事案,都是在为那个吞噬无辜者的怪物添砖加瓦。她仿佛看到那个冤死的行人,在冰冷的卷宗里无声控诉。

“不行……”她低声自语,手指冰凉。检察官的徽章在抽屉里沉默着,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良心。

手机震动,是陈岩发来的加密信息:“猴子追踪到‘清洁工’联络节点,指向城东一栋高级写字楼。正在排查租户。你那边如何?”

林夏盯着这条信息,又看向屏幕上那份伪造的证词。陈岩在冒险,猴子在冒险。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撕开那道铁幕。而她,如果连这第一步都迈不出去,所有的同盟,所有的愤怒,都将化为泡影。赵天野还在逍遥法外,西郊女工的冤魂尚未安息,张明生死不明……周正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清洁工”组织,依旧在嘲笑着法律的无力。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重,每一次落下都像在心上剜了一刀。她调出检察院内部系统,登录自己的账号。熟悉的界面此刻变得面目可憎。她按照教程,一步步操作:找到那个交通肇事案的电子卷宗编号,进入证据管理子目录,利用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用于紧急补录早期证据的后台通道,上传了那份伪造的证词扫描件。接着,修改证据目录列表,调整接收时间戳,使其与案卷中其他早期证据的记录吻合。最后,利用权限抹去自己操作时产生的特定日志标记。

整个过程耗时近一个小时。当屏幕上跳出“操作成功”的提示时,林夏猛地推开键盘,冲进狭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双手。水流冲刷着皮肤,却洗不掉指间那股无形的、令人作呕的粘腻感。她抬起头,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她刚刚为了抓住恶魔,主动跳进了泥潭。

回到电脑前,她将操作成功的截图(隐去敏感信息)通过暗网通道发了回去。几乎是立刻,新的消息弹出:“测试通过。你的诚意我们收到了。明远律师事务所,郑明远主任办公室。明晚九点,带上你的‘需求’原件。过时不候。”

郑明远!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林夏脑中炸开。明远律所的创始人,法律界的明星,无数权贵的座上宾……竟然就是“清洁工”的幕后主脑!猴子从监控画面中那个模糊的箱子上捕捉到的猜测,竟以如此直接而残酷的方式被证实。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她亲手篡改证据的罪恶感。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陈岩的信息,只有一行字,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查到了!郑明远名下离岸公司,近三年每月固定向一个海外账户汇款,金额巨大。收款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指向周正的一个远房亲戚!”

资金往来!郑明远和周正之间,果然存在着肮脏的金钱纽带!这几乎坐实了周正检察长就是“清洁工”在司法系统内部的最高保护伞!

双重冲击让林夏几乎窒息。她刚刚为虎作伥,替郑明远的组织完成了肮脏的测试,而陈岩则撕开了郑明远与周正之间最隐秘的遮羞布。她看着暗网上那条冰冷的会面指令,又看着陈岩发来的确凿证据。明晚九点,郑明远办公室。那将是一个龙潭虎穴,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一个获取终极证据的机会?

她瘫坐在椅子上,安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映照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用力搓洗而泛红,隐隐作痛。这双手,刚刚玷污了法律的神圣。而她的灵魂,也在这场与魔鬼的交易中,被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为了正义,她已亲手为自己烙上了污点。前方是郑明远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背后是周正深不可测的阴影。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而她已经无法回头。

第七章背叛与陷阱

明远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在夜色中如同一柄冰冷的利剑,直插城市的天际线。林夏站在街角阴影里,抬头望着二十七层那扇灯火通明的落地窗。九点整。郑明远的办公室。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钻进衣领,让她打了个寒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和那个装着伪造“需求”原件的U盘——里面是她精心准备的、一份关于某地产巨头商业贿赂的虚假指控,金额巨大,足以引起“清洁工”的兴趣。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岩发来的最后一条加密信息:“已就位。外围监控,猴子盯着网络。小心。”他坚持要在附近策应,尽管林夏强烈反对。此刻,他应该就在对面大楼的某个角落,用高倍望远镜注视着这里。这份无声的守护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却又带来更深的忧虑。郑明远和周正的能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无声跳动。镜面轿厢映出林夏的身影——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眼神却像淬了冰。她努力维持着“寻求非法服务的买家”应有的镇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电梯门在二十七层无声滑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尽头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林检察官,请进。”郑明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温和儒雅,听不出丝毫异样。

林夏推门而入。办公室宽敞奢华,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郑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她对面的座位。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在接待一位普通的客户。

“郑主任。”林夏微微颔首,坐下,将那个U盘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这是原件。”

郑明远没有去看U盘,目光落在林夏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林检察官的效率很高。测试任务完成得很……干净。”他刻意在“干净”二字上顿了顿,像一根细针扎进林夏的神经。“不过,我很好奇。以你的身份和前途,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林夏迎上他的目光,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每个人都有价码,郑主任。我的价码,就是让某些人付出代价。”她故意说得含糊,带着被逼入绝境的愤懑和不甘,这是她反复演练过的角色设定,“有些规则,在明面上永远行不通。”

郑明远轻轻笑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规则?”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林检察官,你踏入这个房间,就已经在规则之外了。你交出的那份‘投名状’,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

林夏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那份交通肇事案的伪造证据,就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以,”郑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更关心的是,你背后的人是谁?是谁,指使你这位前途无量的公诉人,来试探‘清洁工’的深浅?”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像手术刀般试图剖开林夏的伪装。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夏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他怀疑了!他根本不相信她是单纯的买家!

就在这时,林夏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不是来电,而是一条新信息提示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格外刺耳。郑明远的视线立刻扫向她放手机的口袋。

林夏的心跳几乎停止。这个时间点,谁会给她发信息?陈岩绝不会!计划中,他只会被动接收她的紧急信号!

她强作镇定,没有去碰手机。但郑明远已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步伐很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不看看吗,林检察官?说不定是重要消息。”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夏的后背。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是陷阱?还是意外?她不能看,看了就可能暴露;但不看,同样会引起更深的怀疑。

就在郑明远距离她只有两步之遥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硕男人冲了进来,神色紧张,甚至来不及敲门。

“郑先生!出事了!”男人急促地报告,“刚收到消息,城西废弃工厂,警方突击行动扑空,黑狼帮的人提前转移了!他们内部有鬼,怀疑是刑警队陈岩泄密!行动组那边……截获了一段通话录音,是陈岩给黑狼帮老大通风报信的!来源号码……”男人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瞥了林夏一眼,“来源号码,显示是林检察官的私人手机!”

嗡——

林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她的手机?给黑狼帮通风报信?陈岩被捕?这不可能!

郑明远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林夏,脸上那抹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了然的残忍。“林检察官,”他的声音像毒蛇吐信,“看来,你今晚带来的‘惊喜’,远不止一个U盘啊。”

林夏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她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双重陷阱!对方不仅洞悉了她的意图,更利用了她的手机号码作为栽赃陈岩的工具!是谁?是周正?还是郑明远?或者他们根本就是一体的!

“不是我!”林夏霍然站起,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这是栽赃!是你们……”

“带走!”郑明远厉声打断她,对那个黑衣男人下令,“控制住她!别让她碰任何东西!通知周检察长,我们抓到了内鬼的同伙!”

黑衣男人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扭住林夏的胳膊。林夏奋力挣扎,目光扫过郑明远办公桌上那个尚未被拿走的U盘,又看向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陈岩!他怎么样了?

“郑明远!周正不会放过你的!你们做的那些事……”林夏的话被强行捂住嘴的动作打断。她被两个突然出现的保镖拖向门口。挣扎中,她看到郑明远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身影在巨大的玻璃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他似乎在欣赏夜景,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林夏。她输了。不仅没能拿到账本,反而害了陈岩,自己也深陷囹圄。对方的手段狠辣而精准,直接掐断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看守所的会见室狭小、阴冷,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林夏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陈岩穿着橘黄色的囚服,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剃短的头发让他显得更加冷硬。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比在外面时更加锐利,像淬火的刀锋。他拿起通话器,声音透过劣质的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却字字清晰:“他们动手了。”

林夏紧紧攥着通话器,指节发白,声音嘶哑:“不是我!陈岩,你相信我!我的手机……”

“我知道不是你。”陈岩打断她,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号码是你的,但打电话的人不是你。手法很专业,用了变声器和基站伪装。他们急了,狗急跳墙。”

林夏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眼眶。他相信她!在这种时候,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他依然相信她!

“检察院里有内鬼,”陈岩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锐利地扫过会见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级别不低,能接触到你的私人号码,还能精准掌握警方行动细节。我进来,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听着,林夏,别管我了。他们把我弄进来,就是想切断我们的联系,让你孤立无援。接下来,他们会全力对付你。周正,郑明远……他们是一张网。”

“那怎么办?”林夏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账本……”

“账本还在外面。”陈岩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猴子在跟一条新线,关于郑明远那个海外账户的资金最终流向,可能指向更上面的人。但现在……”他摇了摇头,“我被盯死了,猴子一个人太危险。”

他忽然身体前倾,几乎贴在玻璃上,用只有林夏能看清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U盘。”

林夏心脏猛地一跳。

陈岩迅速坐直,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无意的动作。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囚服的领口,手指却极其隐蔽地指向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然后,他对着通话器,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林夏,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在帮你的人!保护好自己!”

会见时间结束的铃声刺耳地响起。警卫上前催促。

陈岩最后深深地看了林夏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嘱托,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诀别。他放下通话器,转身,跟着警卫走向铁门深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沉重。

林夏僵在原地,直到警卫示意她离开。她木然地起身,走出会见室。看守所走廊冰冷的水泥墙壁散发着寒气。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体。

不是她的录音笔。

是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

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来的?是陈岩刚才整理领口时?还是他靠近玻璃的瞬间?林夏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膜里奔涌。她紧紧攥住那个U盘,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陈岩最后的口型和眼神在她脑中反复闪现。

U盘里是什么?是账本?是证据?还是……指向那个内鬼的线索?

她抬起头,看向看守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陈岩被捕,她被严密监控,对手已经亮出了獠牙。而此刻,这个小小的U盘,像一枚滚烫的炭火,沉甸甸地躺在她的掌心,也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预示着更凶险的暗流即将汹涌而至。

第八章污点猎人觉醒

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淌,将城市的光晕拉扯成模糊扭曲的色块。林夏坐在出租车后座,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黑色U盘,金属的冰冷几乎要灼伤她的掌心。司机絮叨着天气和路况,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幕。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金属块,以及陈岩最后那个混合着嘱托与诀别的眼神。

看守所阴冷的气息还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她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不敢回检察院,更不敢回那个可能早已被再次光顾的公寓。郑明远和周正编织的网已经收紧,陈岩身陷囹圄,她被严密监控,孤立无援。这个U盘,是陈岩用自身为代价传递出来的火种,也可能是引爆她自己的炸弹。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个老旧居民区附近。林夏付了钱,拉高衣领,快步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额角,冰凉刺骨。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栋外墙斑驳的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三楼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她用钥匙打开,闪身进去,迅速反锁。

这里是老马曾经的一个“安全屋”,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狭小单间,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空气沉闷,唯一的照明是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林夏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掏出那个U盘,放在掌心,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像一块沉甸甸的墨玉,蕴藏着足以颠覆一切或毁灭一切的能量。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打开那台同样老旧、没有任何联网功能的笔记本电脑。这是她最后的堡垒。插入U盘,系统短暂地识别后,一个文件夹弹了出来。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双击。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了几下才稳定下来。拍摄角度是偷拍的,镜头对准了一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正是郑明远办公室的视角!画面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检察制服、肩章上缀着金色松枝和四角星花的男人背对着镜头,负手而立。那背影,林夏再熟悉不过——检察长周正!

“……赵天野的案子,必须万无一失。”周正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证据链太‘干净’了,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特别是那个关键的DNA比对结果。”

镜头微微偏移,郑明远的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他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检放心,‘清洁工’做事,向来不留痕迹。只需要一点点‘意外’,比如……实验室里某个新手操作员不小心混用了试剂?或者,样本在运输过程中发生了微小的、难以察觉的污染?”

周正缓缓转过身,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沉稳和威严的脸上,此刻只有冰冷的算计。“具体怎么做,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赵天野背后的人,能量很大,他们不能出事。这个案子,必须‘合理’地让他脱身。”

“明白。”郑明远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试剂残留会控制在极微量,足以让法庭采信污染的存在,又不会深究来源。至于那个倒霉的操作员……张明,对吧?他会得到一个无法拒绝的‘补偿’,然后带着家人永远离开这座城市。”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陷入一片漆黑,映出林夏毫无血色的脸。她僵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起来,冲撞着她的太阳穴,发出嗡嗡的轰鸣。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意外”,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清晰、最肮脏的答案!不是技术失误,不是偶然污染,而是周正!她一直尊敬、信任的检察长周正!是他亲自下令,指使郑明远动用“清洁工”的力量,污染了赵天野连环杀人案的铁证!为了庇护赵天野背后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他们可以视法律为无物,视人命如草芥!张明的失踪,他妻子收到的巨额“抚恤金”,都是这场肮脏交易的一部分!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想起法庭上赵天野那张嚣张得意的脸,想起受害者家属在庭外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自己站在公诉席上,面对证据链崩塌时的无力与屈辱!她为之奋斗、为之坚守的司法公正,在权力和金钱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哈……哈哈……”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冷笑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像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法律?程序?正义?

陈岩的遭遇就是最好的答案!他恪尽职守追查赵天野,却被诬陷受贿,停职调查,如今更是被栽赃“泄密”,身陷牢狱!而她,一个坚持追查真相的公诉人,被一步步逼入绝境,成为被监控的“内鬼同伙”!

他们用规则之外的手段践踏规则,用法律之外的力量扭曲法律。那么,在这样一个被污染的系统里,循规蹈矩的正义,还能抵达终点吗?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既然干净的证据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既然合法的途径已被他们堵死……那么,就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把他们拖进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扑到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她打开检察院的内部案件管理系统,输入自己的权限账号和密码。光标在搜索栏闪烁,她敲入一个名字——郑明远。

屏幕上迅速弹出郑明远律所近期代理的案件列表。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最终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涉黑案件上——“黑石建筑公司暴力拆迁致人死亡案”。郑明远是黑石公司的辩护律师。这个案子证据相对清晰,社会关注度不高,但足够“敏感”,足以引起郑明远和他背后“清洁工”的警觉。

林夏点开案件电子卷宗,找到了那份关键的现场勘验报告。报告里附有数张照片,其中一张清晰地拍到了黑石公司打手头目手持钢管砸向受害者的瞬间,钢管上沾染的血迹清晰可见。这是锁定主犯的关键物证照片。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检察官的职业道德在脑海中尖锐地嘶鸣,但赵天野嚣张的笑容、陈岩脸上的淤青、周正冰冷的命令声,瞬间将那些声音碾得粉碎。

她移动鼠标,点开照片编辑软件。动作有些生涩,但异常坚定。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修改那张照片——将照片中打手头目手持的钢管,极其细微地延长了一小截,让钢管末端沾染的血迹位置,看起来更靠近受害者的致命伤创口。修改极其精妙,不借助专业软件进行像素级对比,几乎无法察觉。但这细微的改动,足以在法庭上被辩护方抓住,成为质疑物证关联性、甚至指控警方伪造证据的突破口!

做完这一切,林夏将修改后的照片覆盖原文件,上传回系统。她没有清除操作日志,反而刻意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却又可以被追踪到的访问痕迹——一个只有内部高级技术人员才可能注意到的、非标准化的数据包传输标记。这是一个诱饵,一个故意留下的破绽。

然后,她清除了电脑上所有的操作记录,拔出U盘,紧紧攥在手心。U盘外壳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她走到房间唯一的镜子前。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寒星。曾经那个坚信程序正义的林夏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决心用污点对抗污点的猎人。

“来吧,”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嘶哑却冰冷,“让我看看,你们有多想让我闭嘴。”

她拿起桌上一个廉价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幽蓝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她毫无表情的脸。她将U盘凑近火焰。塑料外壳在高温下迅速变形、融化,发出刺鼻的气味。几秒钟后,这个承载着周正罪证、也记录了她自己堕落第一步的U盘,彻底化为一小滩焦黑的粘稠物,滴落在桌面上。

证据消失了。但视频的内容,周正那张冷酷算计的脸,郑明远那令人作呕的微笑,已经像烙印一样刻进了她的骨髓。

她需要这个证据消失。因为接下来,她要做的,不再是收集证据,而是布设陷阱。她要让自己成为那个最诱人的诱饵,让周正和郑明远自己跳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夏走到窗边(尽管窗外只是另一栋楼的墙壁),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砖石,看到城市另一端那些隐藏在权力和金钱幕布后的敌人。她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数条来自未知号码的警告信息和定位请求疯狂弹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她没有理会。只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加密存储的号码——那是陈岩曾经留给她的、一个绝对可靠的“线人”,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只认钱不认人的情报贩子。

编辑信息,发送。内容简洁而冰冷:“放出消息:林夏拿到了能扳倒周正的东西,藏在老地方。价格翻倍,要快。”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夏关掉手机,拔出电池,随手扔进行军床的角落。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用力砸向水泥地面!

“砰!”一声闷响,塑料外壳碎裂,零件四溅。

做完这一切,她拉过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穿透狭小房间的墙壁,投向未知的黑暗。陷阱已经布下,诱饵已经抛出。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毒蛇,按捺不住,主动出击。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第九章终局审判

雨水敲打着安全屋的铁皮屋顶,声音单调而密集,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催促着时间的流逝。林夏坐在行军床边缘,背脊挺直如标枪,目光穿透狭小房间的昏暗,凝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房间里弥漫着塑料烧焦的刺鼻气味和电脑零件碎裂后的金属腥气,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还在等待。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紧绷的神经在寂静中发出无声的尖啸。

门外,城市在雨幕中沉睡。老旧居民区的巷子深处,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接近筒子楼。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雨水,却冲刷不掉那双眼睛里冰冷的杀意。他脚步轻捷,动作娴熟,避开楼道里可能存在的监控死角,如同在自己家中般熟悉。在三楼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铁门前,他停下,侧耳倾听片刻,随即从口袋中掏出一套精巧的开锁工具。金属探针在锁芯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不过十几秒,“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他缓缓推开一条缝隙,确认屋内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才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雨衣上的水珠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迅速适应了黑暗,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行军床、旧桌子、翻倒的椅子,以及地上那堆笔记本电脑的残骸。目标不在?一丝疑虑刚升起,他立刻压下,开始无声而高效地搜索。抽屉被拉开,床垫被掀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目标明确:找到任何可能威胁到“老板”的东西,然后让那个叫林夏的女人永远闭嘴。

就在他弯腰检查床底时,异变陡生!

“嗡——!”

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房间各个角落同时爆开!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强频闪光,瞬间剥夺了闯入者的视觉,让他眼前只剩下炫目的白斑和剧烈的刺痛!紧接着,尖锐的蜂鸣警报声撕裂了寂静!

“不许动!警察!”

“放下武器!”

怒吼声伴随着破门而入的巨响!几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门外、从隔壁房间破开的临时通道里猛扑进来!手电筒的光柱交叉锁定在闯入者身上,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闯入者反应极快,在强光爆闪的瞬间就意识到中了埋伏。他低吼一声,不顾视觉的剧痛,身体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但比他更快的是埋伏的刑警!一个身影如泰山压顶般将他扑倒在地,膝盖狠狠顶住他的后腰,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手腕。另一人迅速缴下了他腰间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

“目标控制!”刑警队长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凝重。

强光灯被调成正常模式,照亮了房间。林夏缓缓从墙角一个被杂物巧妙遮挡的阴影里站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锋,紧紧盯着地上被死死压制的杀手。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个伪装成普通充电宝的微型设备,上面闪烁的指示灯表明它刚刚完成了远程传输。

“行动代号‘捕蛇’,目标已落网,全程录像完成。”她对着设备清晰地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证据链,完整了。”

清晨,当城市在雨后的清新中苏醒时,一场舆论风暴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网络和传统媒体。

“惊天黑幕!检察长勾结律所,操控证据,庇护连环杀人犯!”

“独家视频曝光!‘清洁工’组织幕后黑手浮出水面!”

“正义蒙尘!检察官林夏以身作饵,揭露司法系统内部巨大腐败!”

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被触目惊心的标题占据。紧随其后发布的,是经过技术处理的视频片段——清晰显示了杀手潜入安全屋、被强光致盲、再到被埋伏刑警当场擒获的全过程。更令人震惊的是,视频中穿插了经过特殊处理的音频,虽然关键人物的声音做了变声处理,但对话内容直指周正检察长与郑明远律师合谋污染证据、收买关键证人、构陷追查案件的警察!

铁证如山!

舆论瞬间被点燃。愤怒的声讨如同海啸般涌向市检察院和郑明远所在的知名律所。记者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两个地方围得水泄不通。网络上要求彻查、严惩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省检察院的特别调查组在舆论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宣布介入。

风暴的中心,检察长办公室内却是一片死寂。周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依旧挺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窗外,是记者们密密麻麻的长枪短炮和愤怒的标语。他桌上的电话早已被打爆,手机也关机了。屏幕上,那个被擒获的杀手面无表情的特写,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他的心脏。他知道,一切都完了。精心编织的权力网络,在绝对真实的影像证据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他珍藏多年的、象征荣誉的检察徽章。他拿起徽章,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把保养良好的警用手枪——那是他年轻时在公安一线立功的纪念品,早已卸去了子弹,此刻却成了他眼中唯一的解脱。他拿起枪,冰凉的枪管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窗外记者们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他闭上眼,手指扣向扳机……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省检调查组的成员和持枪法警冲了进来!

“周正!住手!”

枪口在最后一刻被猛地打偏!子弹擦着周正的头皮射入身后的书柜,木屑纷飞!周正被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手枪脱手飞出。他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长的呜咽。

市中级法院最大的刑事审判庭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旁听席座无虚席,媒体区更是挤满了长焦镜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囚服、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的男人——赵天野。

而此刻站在公诉席上的,不再是往日那个一丝不苟、代表着国家公诉威严的林夏。她穿着便装,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的身份,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关键证人,同时也是另一起案件的当事人。

“……综上所述,被告人赵天野,为满足其变态心理,有预谋地连续杀害三名无辜女性,犯罪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危害性极大!”代表国家出庭的省检特别公诉人声音铿锵有力,他指向投影幕布,“虽然原始DNA证据因故被污染,但现有新的、完整的证据链,包括被告人亲信在压力下提供的秘密录音、其藏匿受害人物品的隐秘地点照片、以及其本人在得知关键同伙被捕后试图潜逃时留下的生物痕迹,足以形成闭合的证据链条,无可辩驳地证明其罪行!”

赵天野脸上的嚣张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灰败和惊惶。他徒劳地试图反驳,但在铁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的辩护律师——早已不是郑明远,而是一个神情紧张的替代者——也显得力不从心。

当审判长最终敲下法槌,庄严宣判:“被告人赵天野,犯故意杀人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时,旁听席上,受害者家属压抑许久的痛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那是混杂着悲痛与迟来慰藉的宣泄。

赵天野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被告席上,被法警架着拖离法庭。他的目光扫过证人席上的林夏,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

法庭内的人群开始散去,喧嚣渐息。林夏没有动,她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迎向从侧门走进来的两名身着黑色西装、佩戴纪检徽章的工作人员。

“林夏同志,”为首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下来的法庭里,“根据相关规定,现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你在‘黑石建筑公司暴力拆迁致人死亡案’中涉嫌违规操作、篡改证据的问题。”

法庭穹顶高耸,庄严的国徽熠熠生辉。林夏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两名纪检人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后迈开脚步,主动走向那扇象征着审查与未知的门。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不再是代表国家指控犯罪的公诉人,而是站在了法律审视的另一端。这一步迈出,曾经坚守的一切已然颠覆,而前方等待她的,将是另一场关乎自身灵魂的审判。

第十章灰色正义

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积着薄灰的窗台上,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在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廉价咖啡混合的味道。林夏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目光掠过面前摊开的卷宗复印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行行铅字。这里没有检察院大楼的肃穆威严,没有宽大的办公桌和象征权力的国徽,只有堆积如山的档案盒、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以及墙上那张略显粗糙的“民间司法监督协会”标识。

一年了。

“林姐,这是上周那个物业纠纷案的跟进记录,业主同意调解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把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她桌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叫小吴,刚毕业的大学生,充满理想主义的热忱,看她的眼神总像在看一个传奇,一个从云端跌落却依然在泥泞中跋涉的传奇。

林夏点点头,接过文件。“辛苦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吊销律师执照的处分书,连同那份关于她在“黑石案”中“违规操作、篡改证据”的最终审查结论——认定其行为虽事出有因,但严重违反职业纪律——一起锁在了她出租屋的抽屉最底层。那场针对她自身的“审判”早已尘埃落定,没有牢狱之灾,只有职业生涯的彻底终结,以及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她成了这个民间监督组织里最特殊的一员。没有正式头衔,不领固定薪水,只凭着对程序漏洞近乎偏执的敏感和对证据近乎本能的审视能力,默默梳理着那些被官方渠道忽略或无力深究的申诉。她用另一种方式,继续触摸着法律的肌理,只是这一次,她站在了阳光难以直射的阴影地带。

桌上的老式电话突然响起,铃声尖锐。林夏接起,是前台转来的一个匿名电话,对方语速飞快,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举报邻县一起土地强拆案中,评估报告的关键数据疑似被篡改,导致补偿款严重缩水。她迅速在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宏达地产、第三方评估机构“信诚”、村民联名血指印……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熟悉的涟漪。手法不同,目的各异,但那种利用专业壁垒扭曲事实的影子,何其相似。

她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阳光偏移,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小吴和其他几个同事在低声讨论着另一个案子,声音嗡嗡地传来。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负责收发的老李探进头来。

“林夏,有你的信。”老李扬了扬手里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贴邮票,直接塞门缝里的。”

林夏起身接过。信封很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正面用打印字体工整地写着她的名字。她回到座位,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打印纸。

展开纸张,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字:

林女士:

>久闻大名。城西“星海家园”项目,承建方“鼎峰建设”,五号楼主体结构验收报告(编号XH-JY-20231025)中,关于混凝土抗压强度及钢筋间距的关键检测数据,原始记录与最终存档报告存在系统性差异。疑点指向负责检测的“安泰质检中心”及验收方个别人员。

>证据链脆弱,恐遭“清洁”。盼君明察。

>——知情人

“星海家园”……“鼎峰建设”……“安泰质检中心”……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眼前这片刻的宁静。不是杀人放火的大案,却关乎成百上千普通家庭未来几十年的身家性命。报告编号精确到日,矛头直指检测机构与验收方勾结,最关键的是最后那个词——“清洁”。

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混杂着愤怒、警觉和一丝近乎荒谬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一年前那场席卷司法系统的风暴,揪出了周正、郑明远,斩断了“清洁工”组织的主要枝干,赵天野伏法,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付出了职业生涯的代价,换来了一时的清朗。可这张轻飘飘的纸,却像一声冰冷的嘲笑,告诉她,阴影从未真正散去。它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领域,像地下的暗河,在无人注视的角落继续流淌。那些利用专业知识和程序漏洞,扭曲事实、掩盖真相的手段,如同顽固的病毒,在阳光下蛰伏,伺机寻找新的宿主。

林夏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恐遭‘清洁’”那几个字上。窗外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一些,办公室里同事的讨论声也变得遥远模糊。她仿佛又闻到了法医实验室里那股刺鼻的试剂味,看到了电脑屏幕上“ACCESSDENIED”的冰冷提示,感受到了公寓被翻查后那种彻骨的寒意。一年前,她赌上一切,甚至不惜让自己染上污点,才撕开了那道口子。而现在,新的污染源已经悄然滋生。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深秋的天空高远而淡漠,几片枯叶在风中徒劳地打着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匿名举报信的边缘,粗糙的纸张质感摩擦着指腹。

然后,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然爬上了她的嘴角。那并非喜悦,也非释然。那是一种历经风暴、看透循环后的复杂情绪——有对宿命般重现的荒谬的嘲讽,有对举报者将希望寄托于她这个“污点者”的苦涩认知,更有一种在灰色地带跋涉良久后,面对新的战场时,近乎本能般升腾起的、冰冷而锐利的决心。那决心,如同淬火的刀锋,在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阳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那封匿名信,嘴角那抹难以言喻的微笑无声地定格。办公室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纸张轻微的窸窣声,和她心中那片重新被点燃的、无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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