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三章 又见古魂狱50(2/2)
他不敢多问,只默默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尽量减轻元帅的痛楚,棉签擦拭伤口的力度轻柔得如同抚摸易碎的琉璃。
李靖的指腹在软垫上缓缓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喉间那点压抑的闷哼,渐渐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声叹息比方才的闷哼更沉,更涩,像是在胸腔里滚了百转千回,才勉强溢出唇角。他心头的矛盾,如同两股对冲的洪流,在五脏六腑间翻江倒海——一边是他毕生守护的天庭秩序,是玉帝的信任,是十万天兵的性命,是三界众生的安稳;另一边,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是哪吒眼中那片不容玷污的澄澈,是少年振臂高呼时,那句“天庭不公,便反了这天”的振聋发聩。
他脑海中翻涌的,早已不只是哪吒偶尔流露的温情,更多的是那些针尖对麦芒的对峙——是陈塘关前,那少年手持乾坤圈,眼底燃着桀骜不驯的火,硬是不肯低头认错的模样;是天庭殿上,他为哪吒闯下的祸事躬身赔罪,转头却对上儿子满是不屑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割得他心口生疼;是无数个深夜,他独坐帅府,望着哪吒离去的背影,心头压着的那句“为父也是为你好”,终究没能说出口。他何尝不知,天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匡扶正义的天庭,仙官尸位素餐,仙二代横行霸道,律法成了权贵手中的玩物,可他能怎么办?他是元帅,是这秩序的维护者,他若反了,十万天兵何去何从?三界众生又要陷入怎样的颠沛流离?
这些画面缠得他心口发紧,比伤口的灼痛更甚。他恨过哪吒的叛逆,恨他一次次将自己置于两难之地,可夜深人静时,又忍不住扪心自问——若换作是他,见了那些不公不义之事,当真能做到视而不见?
李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过往的战场。当年龙王及手下妖将与陈塘关之外的哪吒大战,那混天绫缠得连龙王都动弹不得,火尖枪径直刺穿左肩,枪尖带着的烈焰在骨血里灼烧,那时他尚且能护着他,替他拦下四海龙族的怒火。如今有哪吒在,何谈兵败后困守此地?可偏偏,那孩子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只是为什么哪吒会发生反叛,少不了大环境的恶化,仙界在天庭压制下,普通仙众不敢反叛,在天庭任职的天将及其亲属,则是吃拿卡要,无一不精。
哪吒出去见的多了,每一次都要管教一二,痛打贪官污吏,也有仙二代被打后,告状到老祖宗那里,然后让李靖也头疼一时。
他不止一次地说过,现在天庭稳定了,仙族们自然傲慢起来,包括天庭任职的,小的可以得罪,大的得罪多了,天帝也会说他管教不严,搞得仙界怨声载道的,最后板子反而落在他的身上。他劝过哪吒收敛锋芒,劝他审时度势,劝他看清这三界的盘根错节——可他忘了,哪吒从来都是那团烧不尽的火,遇风便燃,遇强则刚。
为了自己和家族的未来,李靖也是多次从职位上,福利上给各方赔罪,赔的是各大仙族,越癫狂,越是大仙族出身,甚至是主族的浪子,打了一个,来了一堆老的。
李靖身边的人都在天庭军中任职,时间长了,独树一帜,自然打上李元帅的烙印,这也给了政敌仙文官把柄,好在哪吒被他安排了很多任务,管闲事的时间少了,得罪的大仙族也少了。他以为这样便能护住他,却不知,那团火只是被暂时压在了灰烬里,一旦遇到燎原的风,便会烧得更旺。
结果,现在不过是和王新这个抗天联盟打了一次,王新就抓住了哪吒的弱点,无限放大,让他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更加脱离了天庭的立场。天庭再不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也是天庭啊。
他们这些仙人当初为什么建立天庭,就是此界是流放之地,必须要有秩序,让仙界正常起来,这个,他们是有功的。他守的不是某一个仙官,不是某一项律法,而是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可哪吒不懂,或者说,他懂,却不屑——不屑用妥协换太平,不屑用隐忍换苟安。
他自己也是硬汉一枚,平定西域黑风妖叛乱时,妖将的毒箭带着腐骨妖气射中胸口,箭头穿透甲胄嵌入肺腑,他依旧撑着长枪指挥大军布阵,直到叛军溃败才轰然倒地。相较那些濒死伤势,今日这被金翅大鹏抓伤的创口,按说确实算不得什么。
可此刻,心口的焦灼与不安,却远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煎熬。那股焦躁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他既盼着三位天王能大败牛魔王,平定这场叛乱,又隐隐怕着——怕战场上两军相遇,他的天兵,会与哪吒刀兵相向。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战场上的局势:三位天王率领的先锋军此刻是否已经与牛魔王主力交锋?麾下的天兵是否能顶住妖族的猛攻?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弟兄,会不会折损在万妖谷的深山之中?更让他不敢深想的是,若哪吒真的出现在战场上,他该如何自处?是下令放箭,还是……
无数念头如同乱麻般交织,每一个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他害怕三位天王失利,毕竟牛魔王麾下妖王众多,金翅大鹏的速度、蛟魔王的水术,皆是难缠的神通;他更害怕大军覆没,数万天兵的性命若是折在这里,天庭的根基都会动摇;他最怕的,是辜负玉帝的信任——临行前玉帝亲手将帅印交给他,嘱托他“荡平万妖谷,安护三界生灵”,若是此战失利,他还有何颜面回天庭复命?更遑论三界可能因此陷入动荡,凡间百姓又要遭受妖族侵扰之苦。可这所有的害怕,都抵不过一个念头——若兵刃真的指向哪吒,他,下得了手吗?
“元帅,放宽心些。”玄清医官的声音温和如春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这清创药液虽烈,却是用昆仑仙草炼制,驱散妖气的功效极佳。只要按时换药,再辅以凝神汤药,不出十日,伤口便能收口,妖气也能彻底清除。”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干净的棉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细致得如同在打理一件珍宝:“您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心休养,心绪起伏过大会牵动伤口,还会让妖气有机可乘,反而不利于恢复。”
李靖缓缓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他知道玄清医官说得在理,此刻胡思乱想毫无用处,只会让伤势雪上加霜。可他的心,一半在天庭的帅旗之下,一半在那团风火轮卷起的烈焰之中,如何能静?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绵长的吸气,缓缓的呼气,试图用平稳的吐纳平复心绪,可胸腔里的焦灼如同野草般疯长,怎么也压制不住。
玄清医官见他眉头依旧紧锁,也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他从药盘中取出另一根棉签,蘸取足量的止血药膏,这药膏是用“凝肌玉露”和“千年雪莲”炼制而成,质地温润,带着淡淡的清香。
药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刺痛,李靖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些许。可那股清凉,却无法渗入他的心底——那里,一半是寒冰,一半是烈火,正烧得他体无完肤。
“只是……”玄清医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元帅,您的伤口恢复得并不理想。昨日换药时,伤口周围的妖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可今日查看,妖气竟有反扑之势。”
李靖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惊色:“此话当真?”
“属下岂敢欺瞒元帅。”玄清医官将用过的棉签放入药盘,语气愈发郑重,“那金翅大鹏的妖气极为霸道,不同于寻常妖邪之气,不仅会侵蚀经脉,还会阻滞仙力运转。昨日属下为您施针时,能感受到您经脉中的仙力尚且顺畅,今日却发现仙力流转滞涩,显然是妖气在暗中作祟。若不尽快将其彻底驱散,恐怕会留下病根,日后再动用法术时,难免会出现反噬。”
李靖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抬手想要运气探查,却被玄清医官连忙拦住:“元帅不可!此刻运气只会加速妖气扩散,加重伤势。”
“我知道了。”李靖收回手,重新靠在榻上,眸中的忧虑更甚。不能动用仙力,意味着他短期内无法亲自指挥作战,只能被困在这军帐之中。这让他心中的焦灼又多了几分——他怕自己不在,军心溃散;更怕自己在,要亲手面对那个最不想面对的人。
玄清医官继续说道:“属下会每隔三个时辰为您换一次药,同时辅以清心针法,帮助您驱散妖气、平复心绪。您务必记住,切不可再动怒、动武,更不可过度思虑。情绪波动过大和仙力运转,都会让妖气有机可乘。”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李靖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与负责,心中的焦灼稍稍缓解了些许。他点了点头:“有劳医官费心了。”
玄清医官躬身行了一礼,刚要继续收拾药盘,就听到李靖沉声问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营中的将士们都还好吗?三位天王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这几句话问得急切,语速比先前快了不少,显然是压抑了许久。这些日子,他虽然身在军帐养伤,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外面的情况。他怕战事不利,更怕那个名字,会出现在斥候的战报里。
他无数次想要起身出去巡查营防,想要亲眼看看将士们的状态,想要知晓三位天王的战况,可每次刚一抬手,胸前的伤口就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放弃。这疼痛,竟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唯一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