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那碗永远端不平的水(1/2)
林秀芝记得清清楚楚,那是2012年深秋,院里的梧桐叶黄得晃眼,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她坐在老屋门前的藤椅上,看着二儿子建国和他的媳妇王玉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口,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下来。
“妈,回屋吧,天凉了。”大女儿春华从屋里走出来,给她披了件外套。
林秀芝摇摇头,眼睛还望着巷子尽头。“你说,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春华叹了口气,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您没错,是二弟糊涂。”
林秀芝八十四了,头发全白,但眼神还清亮。她活了快一个世纪,见过战乱,挨过饥荒,拉扯大四个孩子,自以为把做人的道理都琢磨透了。可到头来,最让她想不通的,竟然是自己的二儿子。
事情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是1993年,建国三十岁,带回来一个女人,叫王玉梅。玉梅比建国大三岁,离过婚,没有孩子。在当时的北方小城,这算是件稀罕事。林家上下都有些嘀咕,只有林秀芝拍板:“只要人好,对建国好,过去的事不提。”
婚礼办得简单,林秀芝还是按照规矩给了玉梅三金一银,和当年大儿媳进门时一模一样。玉梅接过时眼神闪烁,低声说了句谢谢,再没多说。
婚后头几年,倒也相安无事。玉梅在纺织厂上班,建国在机械厂,两人住厂里分的宿舍,周末回老屋吃饭。每逢节假日,林秀芝总会准备两份一样的礼物,一份给大儿子建军家,一份给建国家。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先是玉梅的话越来越少。一家人吃饭时,她总是埋头吃,很少搭腔。林秀芝以为她性格内向,便主动找话题,问工作问生活,玉梅也只是简短回答。
有一次,家里包饺子,林秀芝特意做了玉梅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玉梅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合口味?”林秀芝关切地问。
玉梅摇摇头:“韭菜塞牙。”
林秀芝没在意,转身去厨房又下了一锅白菜猪肉的。可那天之后,玉梅来老屋的次数更少了。
真正让矛盾浮出水面的是2001年建军儿子满月。
建军是老大,结婚早,儿子都上初中了,这年又要了个二胎。满月酒在老屋办,摆了四桌。林秀芝高兴,把祖传的一对银镯子给了新生儿,又封了个大红包。
玉梅那天也来了,脸色却不大好看。吃饭时,有人开玩笑说:“秀芝婶真是好福气,大孙子二孙子都有了。”
玉梅突然放下筷子:“我们还没孩子呢。”
桌上顿时安静了。林秀芝忙打圆场:“各有各的缘分,不急不急。”
酒席散后,玉梅拉着建国提前离开。林秀芝收拾碗筷时,在玉梅坐过的椅子上发现了一个没拆封的红包——那是她给玉梅和建国的,和建军家的一样数目。
第二天,建国一个人回来了,把红包放回桌上:“妈,玉梅说我们不能要。”
“为什么?”林秀芝不解。
建国支支吾吾:“她说……说我们没孩子,拿了也没意思。”
林秀芝心里一紧:“建国,你跟妈说实话,玉梅是不是觉得我偏心?”
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玉梅心里苦。她前夫就是因为不能生孩子才离婚的,她总觉得别人瞧不起她。”
“我什么时候瞧不起她了?”林秀芝感到委屈,“我对她和对建军媳妇不是一样的吗?”
建国不说话了。
那次谈话后,林秀芝更加小心,生怕哪句话伤了玉梅的心。她不再在孩子话题上多言,每次玉梅来,都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聊。可越是小心翼翼,气氛越是尴尬。
2005年,林秀芝的老伴去世。丧事上,玉梅忙前忙后,三天没合眼。林秀芝感动,握着她的手说:“好孩子,辛苦你了。”
玉梅却抽回手:“应该的。”
出殡那天,按规矩儿子捧遗像,儿媳戴孝。建军媳妇和玉梅并排站着,林秀芝把两条一样的白孝带分别递给她们。玉梅接过时,眼睛盯着建军媳妇那条看了好几秒。
头七过后,一家人吃饭。林秀芝把老伴留下的东西分一分,两个儿子各得一份存款,几个老物件由孩子们挑。
玉梅选了最不起眼的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那是林秀芝老伴三十年前得的奖品。
“爸的东西,留个念想。”玉梅说。
林秀芝觉得她懂事,又心疼她总是挑最差的,便私下让建国又拿了些钱给他们。没想到,这成了导火索。
玉梅知道后,和建国大吵一架:“你妈什么意思?可怜我们?觉得我们缺这点钱?”
建国解释:“妈是好意。”
“好意?”玉梅冷笑,“那你大哥家怎么没额外给?还不是因为我们是老二,还没孩子!”
这话传到林秀芝耳朵里,她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让春华陪着去了建国家的宿舍。
玉梅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
“玉梅,妈想跟你聊聊。”林秀芝进门,环顾这个小小的家。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正好。
“妈,您坐。”玉梅倒了杯水。
林秀芝开门见山:“玉梅,妈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误会了?”
玉梅低着头:“没有,妈很好。”
“那你告诉妈,为什么总觉得我偏心?”
玉梅抬起头,眼圈红了:“妈,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您对我好,我知道。可是……可是每次去老屋,看到您和大嫂有说有笑,看到您抱着建军的孩子亲热,我心里就难受。我不是怪您,我是怪我自己不争气,不能给建国生个一儿半女。”
林秀芝握住她的手:“傻孩子,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的儿媳妇,都是建国疼爱的人。”
“不一样。”玉梅摇头,“就是不一样。大嫂可以跟您聊孩子经,聊家长里短,我插不上话。建军带孩子来,您眼里都是他们。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可是妈,人心都是肉长的,每次去老屋,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林秀芝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她以为自己一碗水端平了,却没想到,平的是物质,不平的是人心。
那次谈话后,林秀芝试着改变。她开始主动找玉梅聊天,不聊孩子,聊玉梅的工作,聊电视剧,聊做饭。玉梅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来老屋的次数又多了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
2008年,林秀芝八十大寿。孩子们商量着办一下,在饭店订了三桌。那天玉梅穿了一身新衣服,早早来帮忙。
寿宴开始前,林秀芝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红包。发到玉梅时,她特意多说了一句:“玉梅啊,这钱你拿着,和建国去旅旅游,散散心。”
玉梅笑着接过。
切蛋糕时,摄影师张罗拍全家福。林秀芝坐在中间,孙子孙女围在身边。建军家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在奶奶膝前,玉梅和建国站在最边上。
“二嫂,您往中间靠靠。”摄影师说。
玉梅往前挪了半步,还是离中心很远。
拍完照,大家落座吃饭。林秀芝高兴,多喝了两杯,拉着孙子孙女说话。玉梅默默吃饭,偶尔给建国夹菜。
宴席散后,玉梅帮忙收拾剩菜。林秀芝拉着她的手说:“今天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
玉梅点头,和建国走了。
谁也没想到,那是玉梅最后一次来老屋。
三天后,建国一个人回来,脸色难看。
“妈,玉梅说以后不来了。”
“为什么?”林秀芝吃惊。
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正是寿宴上林秀芝给玉梅的那个。“玉梅说,这钱她不能要。她说……说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特意说让我们去旅游,是告诉大家我们没孩子,闲得慌。”
林秀芝如遭雷击:“我怎么会这么想?”
“妈,我知道您不是这个意思。可是玉梅她……她心里那根刺太深了。”建国痛苦地抱着头,“我也劝过她,可她说,二十年来,每次去老屋都是煎熬。她说她努力过了,真的努力了,可是做不到。”
“那你就由着她?”林秀芝的声音在发抖。
建国抬起头,眼里有泪:“妈,她是我妻子。每天和我一起过日子的是她。我知道她不对,我知道您委屈,可是……可是我要是站在您这边,这个家就散了。”
林秀芝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很陌生。那个小时候摔倒了会哭着找妈妈的小建国,那个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全交给她的好儿子,现在为了媳妇,要和亲娘断绝往来。
“建国,妈问你一句话。”林秀芝平静下来,“这二十年,妈生日时,你偷偷给妈买过一块蛋糕吗?妈生病时,你瞒着玉梅来看过妈一眼吗?妈想你时,你主动给妈打过电话吗?”
建国愣住了。
林秀芝继续说:“你总说玉梅心里有刺,你夹在中间难做人。可是建国,你是我的儿子啊。你若有心,背着媳妇也能对妈好。你若是真记挂着妈,怎么会二十年都没发现,妈从来不吃韭菜,因为胃不好,可因为玉梅爱吃,妈每次都做韭菜馅的饺子?”
建国的脸白了。
“回去吧。”林秀芝摆摆手,“妈不怪玉梅,妈怪的是你。儿子心里若装着老娘,自然会记挂冷暖,不用他人提醒。说到底,是儿子不孝顺。”
建国走了,再没回来。
之后的几年,林秀芝偶尔会在街上遇见建国和玉梅。建国总是匆匆低头走过,装作没看见。玉梅倒是会点点头,但从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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