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过往（2/2）
他背对着门口，身影在摇曳的炉火和窗外渐暗的天光下拉得很长。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睡袍，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肩膀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担。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或地图，手中的羽毛笔却久久未曾落下。
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疲惫与孤独，如同寒雾般弥漫在整个房间。那是属于统治者的，无人可以真正分担的终极孤独。
纵使城外万家灯火，繁荣安定，纵使命令可以通达四方，但在此刻，在这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里，他只是一个被责任、时光与无数决策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的老人。
肯尼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房间一侧的墙壁。
那里，悬挂着一幅与房间氛围格格不入的巨大油画。
画布上阳光明媚，色彩温暖鲜活。
画面中央，是一名正值壮年的男子。栗色短发、穿着得体便装、笑得没心没肺、畅快淋漓的男子——那眉眼，赫然是年轻了许多的诺恩。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仿佛所有的忧虑与重担都在那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紧挨在诺恩右手边的，是一位身披深紫色华贵长袍的女子。她容貌端庄美丽，气质温婉娴静，嘴角噙着一丝恬淡满足的微笑，目光柔和地落在诺恩身上，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天生的贵气与书卷气。
而在诺恩左手边，则是一位身着纯黑修身服饰、面覆轻纱的女子。虽然面容被遮掩，但那双露出的黑色眼眸却锐利如鹰，冷静地注视着画外，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在诺恩身后，一名金色短发、穿着轻便猎装的活泼女子，正俏皮地踮着脚，看样子是试图从后面跳到诺恩背后，脸上洋溢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
而在贞的腿边，还依偎着三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最大的男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模样，中间的男孩笑得腼腆，最小的那个则一脸故作严肃却掩饰不住好奇。
整幅画充满了阳光、活力、温暖与爱。那是巅峰时期的家庭，是挚友与爱人相伴，是承欢膝下的满足，是一个男人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最完满的时刻。
然而，正是这幅画，与现实中那个昏暗房间里孤独垂老的背影，形成了无比残忍而鲜明的对比。
画中的阳光越明媚，笑容越灿烂，就越发衬得现实中那个老人的身影灰暗、孤独、冰冷刺骨。
时光带走了画中的一切，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王座和无边无际的责任。
哪怕肯尼斯只是以一个梦境旁观者的身份，那股混合着辉煌逝去的悲凉，肩负天下的重压、以及无人可诉的极致孤独，也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灵魂深处，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和难以言喻的哀恸。
“呃——！”肯尼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房间里一片黑暗，壁灯早已熄灭。窗外，夜色正浓，离天亮似乎还有很久。
但那梦中的景象——城市的繁荣，城堡的华美，以及那个孤独衰老的背影与墙上阳光灿烂的全家福——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挥之不去，带来的沉重与冰凉感久久不散。
他再也无法入睡。索性披上外衣，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据点内很安静，只有魔法水晶提供的基础照明在走廊里投下微弱的光。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据点内一处开辟出来、用于放松的休闲区域。
一阵轻微却富有节奏感的、略显复古的电子音乐声从里面传来。
肯尼斯走过去，发现休闲区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芒在闪烁。屏幕上是像素风格的游戏画面。而坐在屏幕前柔软地毯上的，正是诺恩。
他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盘腿坐着，手中握着一个红白相间的游戏手柄，正专注地操控着屏幕上的角色跳跃、闯关。
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平静而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兴致，与梦中那个孤独衰老的帝王判若两人。
听到脚步声，诺恩没有回头，手指依旧灵活地按着手柄，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平淡：
“你看到了？”
肯尼斯脚步一顿，心中猛地一紧。陛下知道？他看到了自己的梦？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单纯的梦？
他低下头，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比，既为窥见了对方如此私密而沉重的过去感到不安和歉疚，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必自责，肯尼斯。”诺恩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依然没有回头，声音却温和了许多，“梦而已。或者说……一些残留的过去。看到了也没什么。”
“我们是朋友，不是么？”诺恩这才暂停了游戏，转过身，看向有些无措的肯尼斯，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那笑容竟与梦中油画上的有几分神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通透。
“这些记忆，这些过去……本来也是朋友之间可以分享的东西。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让你看到。”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柄，然后从旁边拿起另一个，递向肯尼斯。
屏幕的光芒映着他带笑的眼眸。
“要玩吗？‘超级马里奥’，挺有趣的。”
肯尼斯看着那递到面前的手柄，又看了看诺恩平静而真诚的脸，梦中那刺骨的孤独与此刻眼前温和的邀请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走上前，接过了那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游戏手柄，在诺恩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我……我没玩过这个。”肯尼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关系，很简单，我教你。”诺恩重新看向屏幕，按下了开始键，“看，就像这样，按A是跳，B是跑……左边那个控制方向。来，试试？”
电子音乐再次轻快地响起，像素小人开始在屏幕上奔跑跳跃。
昏暗的休闲室里，肯尼斯笨拙地操控着角色，时不时掉进坑里或撞上敌人，诺恩则在旁边适时地给出指点，偶尔发出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