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程郭酒楼夜谈风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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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张春闺带着质问的话语,程景浩丝毫没有面露怯意,也没有急于辩解反驳。他神色淡然自若,自顾自伸手拿起桌面上摆放的精致青瓷茶杯,拎起一旁的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斟满一杯温热的茶水。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驱散一路奔波的疲惫,程景浩这才带着几分满腹委屈、愤愤不平的语气开口吐槽抱怨:“我今年名下足足还有三个月的公务假期,至今都还没有抽空休息。原本心里早早盘算妥当,打算把假期积攒起来,等到新春过年的时候,一次性好好休假陪伴家人。谁曾想遇上不近人情的上司,一味压榨下属的休息时间,一点体恤之心都没有。我这休假的日子才刚刚开端,麻烦事就直接找上门,连家中安稳都无法享受。倒是想问问张府尹,难不成除夕万家团圆的佳节,你也要死守在顺天府衙门之内,整日埋头查看卷宗、审理案件,一刻都不得歇息吗?”
一番话语脱口而出,直白地将心中的不满抒发出来,张春闺瞬间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反驳。短暂的错愕沉默过后,张春闺很快平复心绪,整理好思绪从容开口辩解。
“你我二人所担任的官职截然不同,权责分工更是天差地别,自然不能一概而论。你身居御前侍卫要职,核心职责便是贴身护卫帝王安危,每逢宫中举办大型宴会、节日盛典之时,都必须全员在岗,严守宫城各处关卡,做好全方位的警戒守卫工作。这般关键紧要的时刻,万万缺少不得人手。即便心中想要申请调休放松,也必须等到新年所有庆典仪式全部落幕结束之后,才有商议请假的余地。”
程景浩听罢这番规矩说辞,当即面露不服神色,连连摇头表示不认同,语气坚定地反驳回去:“这般说法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听起来根本算不上公允道理。今年的情况和往年任何一年都大不相同,不能依照旧规矩一概而论。”
话音落下,他收起玩笑神色,语气诚恳地说出自己心中的诉求与缘由:“我的妻儿亲人,今年特意千里迢迢赶赴京城,专程前来陪伴我一同度过新春佳节。我独自一人在京城做官打拼多年,常年与家人分隔两地,阖家团圆共度新年,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于情于理,我都理应抽出空闲时间,好好陪伴妻小,珍惜难得的团聚时光。”
张春闺听完这番心里话,心中顿时了然缘由,下意识转头看向端坐上位的玄曦皇帝。程景浩所任职的御前侍卫体系,直接归属于圣上直接管辖调度,休假审批的最终决定权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此事旁人根本无法插手做主,张春闺即便有心帮忙,也只能闭口不再言语,静静等待帝王定夺。
玄曦皇帝坐在圆桌主位,神色平静淡然,并没有顺着程景浩的话语,接下关于休假请假的话题。他微微抬手,对着厅堂外候命的店小二轻轻示意,吩咐对方即刻开始上菜。方才等候程景浩归来的这段时间里,他闲坐无事,接连喝下数杯茶水,腹中早已满满当当,早已盼着饭菜上桌饱腹。
程景浩混迹官场多年,为人处事圆滑通透,看人识人的眼光更是精准老道。他心里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玄曦皇帝身居九五之尊,手握至高无上的皇权,地位尊贵无比,行事说话都要拿捏分寸;而何总督一类下属官员,相处之时便可以随性许多。面对圣上,他敢于直言争辩、打趣闲聊,不用刻意卑躬屈膝,这份相处尺度,他始终把握得恰到好处。
短暂的沉默过后,程景浩眼珠微微一转,脸上重新浮现戏谑的笑意,开口试探着询问:“看这一桌饭菜已然备好的架势,难不成今晚是圣上特意做东,设宴款待我与张府尹二人?”
这句突如其来的玩笑话太过出人意料,毫无防备的张春闺此刻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小口饮用茶水。听到问话的瞬间,他忍不住心神一震,口中的茶水再也把持不住,猛地一下子尽数喷洒而出。
飞溅开来的茶水水珠零零散散飘落,有少许水渍沾染在了对面玄曦皇帝素色的便服衣袍之上。侍奉在皇帝身侧的贴身太监见状,立刻神色紧张地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干净柔软的绢布,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擦拭干净衣袍上的污渍,全程动作轻柔谨慎,不敢有半分冒犯。
张春闺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顿时浮现几分尴尬之色,平复好心情之后,忍不住对着嬉皮笑脸的程景浩低声嘟囔吐槽:“你好歹也是坐拥酒楼产业的东家老板,身家富足不差银钱。就算宴请圣上一顿家常便饭,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何必这般斤斤计较。平日里一门心思积攒钱财,未免也太过小气吝啬了些。”
听闻这番吐槽话语,程景浩当即满脸委屈,眼神带着万般无奈直直盯着张春闺。这般异样的目光看得张春闺浑身不自在,心底莫名泛起阵阵发毛的感觉,全然猜不透对方心中所想。
张春闺忍不住微微蹙眉,开口疑惑问道:“你一直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眼神怪异得很,看得我心里忐忑不安。”
程景浩轻轻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感慨:“没别的意思,只是活了这么多年,当真很少见到像你这般毫无眼力见识,看不懂当下局势的人。”
张春闺被这番模棱两可的话语说得一头雾水,满心都是疑惑不解,刚打算开口细细追问,弄明白话语里隐藏的深意,一旁端坐的玄曦皇帝及时开口出声,直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不必再争辩打趣。今晚这一顿宴席由朕来买单,断然不会白白享用你的酒楼吃食,不会让你蒙受损失。切莫再言语调侃,免得把春闺惊扰得不自在。”玄曦皇帝目光淡淡扫过程景浩,眼神里带着几分警示,示意他立刻终止当下的话题。
皇帝已然出面制止,程景浩便顺势停下打趣的言语。他单手轻轻托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瓷杯,脑海里暗自思索盘算朝堂之中的人事俸禄。偌大的王朝朝堂之内,能够每月按时足额领取朝廷发放俸禄银两的官员数量并不算多,屈指可数。就连上任统共才短短四个月时间的顺天府府尹张春闺,也位列其中。这些拿着朝廷俸禄的臣子,平日里或多或少都受过帝王的提携照拂,细细算来,每个人私底下都算是欠下了圣上不少人情亏欠。
既然帝王有意不再深究方才的话语,张春闺也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疑点。他将满心的疑惑暂且压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到四下无人独处的时候,再单独向程景浩询问清楚方才话语背后的含义。
程景浩仔细观察着玄曦皇帝的神情神态,见帝王此刻面色舒展,眉眼之间没有丝毫愠怒,心情看上去格外舒畅愉悦。他心里暗自判断,陛下此番悄然离开皇宫来到酒楼,多半也是厌倦了宫内拘束压抑的氛围,借着处理琐事的由头出宫散心舒缓心情。
心中掂量清楚局势之后,程景浩主动收敛了玩笑嬉闹的态度,神色转为认真端正,主动开口切入正题:“闲话玩笑暂且放到一旁搁置不谈,说说正事吧。你们二人特地前来找寻我,究竟是遇上了什么棘手难处,想要拜托我出力帮忙?”
提及登门的真正来意,张春闺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玄曦皇帝,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底气不足的忐忑。毕竟程景浩是常年陪伴在圣上身边的心腹之人,自己此番开口,相当于私自借用帝王身边的得力人手处理府衙案件,着实有些不妥。
稍稍迟疑犹豫片刻,张春闺才缓缓开口,将顺天府当下的困境如实道出:“如今顺天府衙门之内,积压下好几桩错综复杂、迟迟无法侦破的重大案件。府里专职查验尸首的仵作,反反复复对遇害者遗体进行勘验检查,穷尽所有查验手法,始终没能从中发现全新的线索破绽。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来恳请你抽空前往顺天府帮忙协助勘验,看看凭借你的阅历眼光,能不能发掘出被忽略的关键蛛丝马迹,助力案件早日侦破。”
程景浩听完这番求助之言,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脸上露出左右为难的神情,故意摆出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推脱起来:“说实话,我心里倒是十分愿意前去帮忙查案出力。可一方面,此事最终还要看圣上的心意,未必会准许我抽身离开;另一方面,我那三个月的宝贵假期实在来之不易。按照朝廷规矩,倘若今年之内没能按时将假期休完,逾期之后也无法折算成银两补贴补偿,这般白白浪费实在可惜,着实让人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抉择才好。”
话语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回了休假请假这件事上。玄曦皇帝看着来回拉扯的话题,一时间脸上也浮现出些许尴尬之色,没想到几番交谈,始终没能避开休假的争议。
沉默片刻后,玄曦皇帝不再纠结扯皮不休的假期话题,顺着张春闺提及的仵作能力问题开口表态:“既然顺天府麾下仵作的勘验本事有所欠缺,难以突破案件僵局,大可不必死盯着一处人手,另行从其他衙门抽调技艺精湛的仵作前去协助查案便可。”
斟酌权衡一番利弊之后,玄曦皇帝对着程景浩正式下达准许旨意,定下休假的相关规矩:“你的休假申请,朕应允批准。不过有一条规矩必须遵守,但凡宫内举办祭祀大典、宫廷宴席等重大活动之时,你必须即刻结束休假,赶回宫中坚守岗位负责护卫警戒。其余外人值守,朕始终无法安心放心。”
心心念念的休假诉求终于得到帝王应允,程景浩瞬间一扫方才的愁容,眉眼舒展喜笑颜开,脸上满是畅快满意的神情。他立刻提高声调,朝着门外高声催促候命的店小二,让后厨抓紧时间加急烹制菜品,尽快将备好的菜肴全部端上桌来。
紧接着他又追加吩咐,让伙计下楼前往掌柜房中,取出两坛封存完好的陈年佳酿送上三楼。同时特意细致叮嘱,今晚三楼所有的酒菜消费开销,全部统一记录记账,等到菜品酒水尽数上齐之后,把结算账单交由随行侍奉的老太监统一结账付款即可。
一旁的张春闺看着程景浩如愿以偿后随性张扬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口出声规劝:“你这耍赖随性的性子当真改不了,当着圣上的面行事,万万不可这般随意散漫,应当恪守君臣礼节才是。”
程景浩听闻规劝,全然没有收敛姿态,反倒坦然从容地开口为自己辩解:“我这般举止哪里算得上失礼冒犯?你回京任职的时日尚且短暂,不清楚我与圣上平日里相处的相处模式,我也不会为此责怪于你。不妨细数过往多年的账目,先帝在位之时,再加上当今圣上,先后在我这程郭酒楼赊欠下来的账目数额可不算稀少。旁人总觉得我拼命积攒银两,贪图钱财利益,可酒楼经营五年以来,每年都要按规上交分成利润,层层克扣之下,其中的经营难处与辛酸苦楚,又有几人能够真切体谅理解,我维持生计着实万般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