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程郭酒楼夜谈风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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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浸染整座京城,街巷间的灯笼次第亮起,暖融融的红光铺满青石板路面,晚风裹挟着街边小吃的香气,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程郭酒楼坐落在闹市繁华地段,青砖黛瓦的楼宇气派十足,三层高楼在一众商铺里格外惹眼,自打开门营业以来,日日宾客盈门,从未有过冷清萧条的时候。
此刻正是一日里最热闹的晚饭时辰,酒楼大门敞开,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店小二穿着整齐的短褂,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前堂后厨之间,高声吆喝着点菜单子、传报菜品,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的喧闹声此起彼伏,顺着敞开的门窗飘散到外头的街巷里。后厨之内炉火熊熊燃烧,铁锅碰撞的脆响、食材下锅的滋滋声响连成一片,厨子们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接连出锅,源源不断送往各个雅间大堂。
后院相较于前厅的喧嚣,多了几分僻静,此刻一辆看着简陋陈旧的马车稳稳停靠在院墙之下,车身上还沾着郊外路途的尘土,车厢外围密密麻麻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鲜活鱼鲜,鱼鳞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活蹦乱跳的鱼儿时不时甩动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御前侍卫随行的何总督立在马车旁,身姿挺拔面容肃穆,目光抬头直直望向酒楼三楼的方向。三楼一扇雕花木窗全然敞开,窗边隐约立着一道身影,正是悄悄微服出宫,不愿惊动朝野众人的玄曦皇帝。何总督按照一路行事的规矩,隔着院落遥遥对着窗边之人躬身拱手,将一路押送护送程景浩归来的事宜细细禀报清楚,每一句话都说得沉稳规整,不敢有半分疏漏差错。
待禀报之事尽数说完,确认圣上已然听清所有来龙去脉,何总督这才再次躬身行礼,没有多做片刻停留,也没有上楼打扰圣驾的意思,转身带着手下侍卫有条不紊地离开了程郭酒楼后院。
其实何总督心里也清楚,并非是他刻意偷懒,不肯亲自带着程景浩登上三楼当面复命,实在是眼下这个时机太过微妙。程郭酒楼晚饭市正值鼎盛,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富商乡绅,形形色色的客人挤满了大堂与厢房,人多眼杂往来人员繁杂。玄曦皇帝此番出宫纯属私下散心,并没有昭告文武百官,更不想摆出帝王威严大肆张扬,若是此刻带着人上楼觐见,难免会引起周围宾客的注意,一旦身份败露,顷刻间就会引得全场轰动,打破此刻安稳的氛围,也违背了圣上低调出行的本意。出于这般周全考量,双方隔着院落回话复命,便是最为稳妥妥当的方式。
三楼窗边,玄曦皇帝一身寻常百姓样式的素色便服,褪去了平日里龙袍加身的威严庄重,少了朝堂之上的凛冽气场,多了几分闲散随性。他单手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沿之上,一双深邃的眼眸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院子里那辆挂满鲜鱼的破旧马车上。看着满满一车丰收的渔获,皇帝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不悦,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火气,转头看向始终恭恭敬敬侍立在身侧的老太监。
“你立刻派人下去,从这一车鱼里挑选两条体型最大、肉质最为肥美的,吩咐后厨立刻动手处理,精心炖煮一番,朕今晚就要尝尝这鲜鱼滋味。”
老太监伺候皇帝多年,深谙帝王心思,听闻吩咐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弯腰俯首,声音恭敬沉稳地应答:“奴才谨遵圣上旨意,这就即刻安排人手前去处置。”
话音落下,老太监脚步轻缓却速度极快,匆匆转身下楼,前去召集随行的侍从,按照皇帝的吩咐挑选鲜鱼、安排烹饪事宜。
这边话音刚落,马车旁的程景浩恰好抬脚迈步,稳稳从车厢之中走了下来。奔波一路身上还带着郊外的风尘,他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身躯,习惯性地抬起脑袋,目光不经意间朝着三楼窗台望去。
四目陡然相撞,程景浩猝不及防对上玄曦皇帝的视线,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暗自忍不住低声腹诽吐槽。他心里暗暗纳闷,平日里朝堂之上政务堆积如山,帝王每日批阅奏折、处理国事忙得不可开交,怎么今日反倒这般清闲悠闲?不光皇帝亲自现身酒楼,先前还遇上何总督一行人,一个个都看似无事缠身,偏偏凑到自己跟前打转,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不多时,酒楼里的杂工伙计纷纷赶到后院,众人齐心协力动手,将马车上大大小小的鱼鲜一条条尽数卸落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宽大的木质水桶之中,防止鱼儿缺水失去新鲜口感。大家手脚麻利地扒拉清点着满满一车渔获,规整划分摆放整齐,整个后院一时间都充斥着淡淡的水腥气息。
这般明显的动静,根本没办法刻意遮掩。二楼的雅间窗户大多敞开通风,在此处用餐的一众宾客闲来无事,时不时便会望向窗外院落透气散心,后院卸鱼的一幕清清楚楚映入众人眼底,很快就传遍了二楼各个包厢。
眼下已然步入深冬时节,冬日凛冽的寒风席卷整座京城,气候一天比一天严寒。寒冬腊月里,市井百姓的日常吃食处处受限,新鲜食材更是千金难求。土地被低温冻得坚硬无比,各类青菜蔬果根本无法栽种生长,市面上寥寥无几的蔬菜价格居高不下,寻常人家根本无力时常享用;而河道水面只是表层微微结了一层薄冰,尚未到冰封三尺、彻底无法下水捕捞的地步,这时候的河鱼肉质肥美鲜嫩,是冬日里不可多得的绝佳美味。
能有资格落座程郭酒楼雅致厢房用餐的客人,身份地位都绝非普通平民百姓。要么是在朝中身居官职的文武官员,平日里俸禄优厚家底殷实;要么是行走商界多年,积攒下万贯家财的富商大户。这群人从来不会吝啬口腹之欲上的花销,平日里山珍海味早已尝遍,反倒格外偏爱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野生鲜鱼。
众人瞧见后院大批量新鲜河鱼到货,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兴致勃勃地招呼身边随行的下人,连忙下楼前去寻找酒楼掌柜石掌柜,纷纷开口询问鲜鱼售卖事宜,都打算点上一道鲜鱼菜式,趁着难得的机会尝尝冬日独有的鲜香滋味。一时间,想要订购鲜鱼的客人络绎不绝,一个个诉求接连不断传到石掌柜耳中。
石掌柜站在前堂大堂之中,左右为难焦灼不已。一边是三楼之上微服而来的当朝圣上,早已下令取走两条最大的鲜鱼,这是万万不能违背的旨意,程景浩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开口阻拦推脱;另一边则是酒楼常年往来的熟客老主顾,平日里靠着这些客人捧场,酒楼才能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如今客人主动上门想要消费吃鱼,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断然没有将生意往外推、拒绝客人需求的道理。
两头都得罪不起,石掌柜实在束手无策,只能匆匆忙忙穿过厅堂,快步找到刚刚走进酒楼的东家程景浩,脸上满是为难神色,将楼下客人争相求购鲜鱼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上去,眼巴巴地等着程景浩拿定主意决断此事。
程景浩听完石掌柜的诉说,只觉得一阵头疼烦闷,心里暗自懊恼后悔。方才在郊外的时候,就不该任由何总督随意挑选带走那么多渔获,如今一车鱼被拆分取用,反倒引得酒楼客人纷纷争抢,平白给自己招惹出一堆棘手麻烦事。
他站在原地稍稍沉思片刻,很快便平复心绪转念想开。如今鱼货已经分散开来,局势已然无法挽回,前来求购的客人也愿意实打实掏出银两消费,并非白白索要。倘若自己此刻斤斤计较、百般阻拦客人消费,反倒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小家子气,还容易得罪一众老顾客,得不偿失。
想通其中利弊之后,程景浩不再纠结纠结过往,对着面前满脸愁苦的石掌柜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地做出安排:“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木桶里单独预留出来圣上点名要的两条大鱼,其余剩下的鱼全都可以对外售卖。你吩咐后厨与前台伙计,售卖鲜鱼的定价适当抬高一些,冬日鲜货稀缺,这个价钱合情合理。”
石掌柜听闻东家敲定方案,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连忙点头领命前去安排各项事宜。
安排妥当酒楼的售卖事宜,程景浩又转头叮嘱院内的杂工,让众人仔细将方才停放马车的后院场地打扫干净,收拾好散落的杂物水渍,维持酒楼后院整洁规整的样貌。做完这一系列琐碎小事,他没有从前堂人多的大堂穿行,而是绕到酒楼侧边,顺着后厨旁僻静的专属楼梯,一步步朝着酒楼内部走去。
缓步踏上二楼楼层,廊道两侧皆是装修精致的厢房,房门半开半掩,里面传出欢声笑语与碰杯谈笑的声响。不少常年光顾酒楼的熟客,一眼就认出了缓步行走的程景浩,大家平日里相处融洽,彼此都十分熟识,当即纷纷热情地探出身子,隔着廊道主动朝着程景浩挥手打招呼。
不少性格豪爽的客人更是直接开口邀约,盛情邀请程景浩停下脚步,进入厢房一同落座,陪着大家喝酒畅谈、共享晚餐。面对此起彼伏的善意邀约,程景浩始终面带温和笑意,一一客气委婉地回绝了所有人的好意。
身为程郭酒楼的东家,程景浩心中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准则,从来不会随意参与客人的聚餐宴席。他心里盘算得十分通透,若是一时情面难却坐下一同吃喝,简简单单几口饭菜酒水,最后大概率都要自己出面结账买单。可若是心安理得享用客人的宴请,白白吃下对方的酒菜,人情往来亏欠难还,无形之中就会欠下一份人情债。人情债最为难以偿还,往后相处难免束手束脚,还要顾及诸多情面琐事。这般麻烦的应酬,程景浩向来懒得掺和,索性不管是谁发出邀约,他都一律婉言拒绝,省去后续不必要的纠葛。
辞别二楼热情的客人,程景浩脚步不停,顺着木质楼梯继续向上攀登,很快便抵达了视野开阔、环境清幽的三楼。三楼整体布局简约大气,没有楼下的喧闹嘈杂,一处宽敞的厅堂摆放着宽大的实木圆桌,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精致的茶具碗筷。
抬眼望去,厅堂之中并非空无一人,除了褪去帝王服饰、身着简约便服的玄曦皇帝安稳端坐之外,还有一位平日里极少出现在此地的身影——顺天府府尹张春闺。张春闺身着官府常服,神情端正肃穆,端坐在一旁的座椅上,周身带着官府人员独有的严谨气场。
看到两位身份尊贵的人物齐聚此处,程景浩脸上立刻露出轻松随性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调侃,缓步走到厅堂中央开口说道:“今日倒是稀奇,不知是什么奇特风向,居然能把你们两位日日公务缠身、一刻都不得清闲的大忙人,一同吹到我这小小的程郭酒楼里来做客。”
说完这句打趣的话语,程景浩依照朝堂规矩,朝着玄曦皇帝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简约随意的礼节,没有朝堂之上那般拘谨刻板。不等玄曦皇帝开口问话,他便毫无拘束地一屁股稳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散漫自在,毫不顾忌地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一旁端坐的张春闺素来恪守礼法,行事处处讲究规矩体面,压根看不惯程景浩这般在帝王面前肆意散漫、不拘小节的模样。见状他眉头微微一皱,当即伸出手,轻轻一下将程景浩翘起来的腿拍落下去,示意对方端正坐姿。
张春闺目光直视着程景浩,言语直白犀利,一开口就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话语尖锐得很,听上去格外噎人:“我们二人今日特意前来找你,本是有事想要拜托你出手相助,万万没有料到,居然会在这里偶遇圣上。你老实说说,平日里安分日子不过,又闹出了什么差错事端,竟然惊动圣上亲自出宫,特意前来寻你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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