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林机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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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起雾的时候,天色尚未尽黑。雾不是山岚那种缓慢生出来的白,而像有人把一篓子粉末从树梢抖下,先在眼前一炸,继而顺着草丛与树根往外铺开,贴着地皮漫,冷冷腻腻,钻进鼻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辛辣。
黄蓉脚下一顿,抬袖掩口,眼神却已从雾里扫出去。树干之间的空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一条线,正随着风轻轻颤,像蛛丝,又像吊索。
“停。”她只吐一个字。
宁远与行止同时收步。燕知予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弩,听到这一声,脚跟立刻往后一缩,鞋底却在落下前堪堪停住——他虽不擅机关,却知道黄蓉这声“停”从不乱喊。
雾越浓,林中却忽然响起一声轻哨,哨音尖细,穿透雾气,落在耳里像针。紧跟着,左侧一株老松上“嗒”的一声,似有木扣弹开。黄蓉瞳孔一缩,袖中一缕银光一闪,飞刀先出去,刀尖在雾里划出一道极薄的裂缝。
“咔——”
那道几乎无形的吊索被刀锋切断,索端却并未落地,而是猛地一弹,带起两根树梢之间的横木,横木翻起,竟同时牵动了四五条细线。细线一动,林间便像被拨动了琴弦,四面八方的“嗒嗒”声连成一片。
“分散!”行止低喝。
这不是寻常埋伏。若是弓弩暗箭,三人靠在一处尚能互相照应;可这连环机关一动,吊索、毒针、雾粉、响哨一齐齐上来,聚在一处反倒成了靶子。黄蓉当机立断,右手按上宁远肩头,指尖用力一推,低声道:“你往东,找高处。别踩草根!”
宁远一怔,随即点头,身形一伏,如猫一般贴地滑出。黄蓉自己则往西侧斜掠,脚尖点在露出的石头上,避开草根。燕知予刚要跟,行止却一把拉住他,手腕一翻,拉着他往南面的密灌里钻去。
“听我。”行止的声音压得极低,“雾里有粉,吸多了手脚会麻。”
燕知予鼻子发痒,正要打喷嚏,被行止一掌按住后颈,硬生生憋回去。他眼角余光里,却见黄蓉那边忽然一阵“嗤嗤”细响,像细雨落叶。雾中有几道极细的寒光擦着她肩头飞过,钉在树干上,针尾微颤,尾端竟泛着一点青色。
“毒针!”燕知予心里一紧。
行止没回头,脚下却忽快忽慢,像是随意踩踏,实则每一步都落在枯枝与石面上。他一面带燕知予走,一面低声数着:“一、二、三……”数到“七”时,他忽然停住,抬手拽下头顶一片树叶,叶脉在指间一折,折成两截,轻轻抛在前方。
叶片落地,没起声响,却在下一瞬被一股无形的力弹起,像被针挑着,向上翻转半圈,又落回去。燕知予看得头皮发麻——地上竟埋着细线,像捕兽夹的触发绳,稍一碰便会引动暗器。
“这布置……”行止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像极了矿道里第三层坍塌前的‘护道机关’。”
燕知予一愣:“矿道?”
行止没有详说,只道:“裴玄素的人,手底下有一批工匠,做事路数相同。这里的线、扣、簧,都不是山匪能做得出来的。有人把同一套手艺搬进了林子里。”
他话音未落,林间又响起一串哨声。那哨声不是催人冲杀,而像是把雾搅得更浓,哨音一长一短,短处尖锐,长处阴沉,像在给机关“换气”。雾粉随之翻涌,气味更刺,燕知予胸口发闷,眼前一黑,脚下一踉跄。
“屏息!”行止一把扯下自己衣襟一角,迅速撕成两片,一片塞给燕知予,“含住。”
燕知予含住布条,舌尖立刻尝到一丝苦涩,像草根煎水,苦味压住了那股辛辣,胸口的闷胀也缓了些。他心里暗惊:这人不但识机关,连雾粉也懂得应对。
另一边,宁远已爬到一处矮坡。坡上有几块露头的岩石,他背靠石壁,抬眼望去,雾里隐约可见几根细线从地面斜拉到树干上,角度极刁。若非黄蓉提醒“别踩草根”,他此刻怕已触发了其中一道。
宁远摸出怀里那卷拓本,指腹在卷边摩挲了一下。他本是奉命取证之人,身上携带的东西与旁人不同——拓本纸看似寻常,实则夹层里藏着一撮“显墨”。这“显墨”平时无色无味,一遇湿气或油脂便会显出浅灰痕迹,专用来验印法纹与暗记。
他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咳,指尖在舌尖轻轻一点,沾了些唾液,随后迅速在拓本边缘抹开。灰痕顿现,像薄雾里透出的线条。他把拓本纸半卷成筒,对准前方地面轻轻一吹,纸面上的灰粉随风散出,落在草叶与泥土上,像落了一层极细的霜。
霜一落,原本不可见的细线便显出来了——线身沾了粉,浮起一条淡灰的光带,蜿蜒曲折,恰好绕过一片看似平坦的地面,直通一处树根下的暗扣。
宁远心头一喜,低声道:“果然能显。”
他不敢大动作,沿着灰线的边缘绕行,找准一处线与线交错的节点,伸手摸出一枚铜钱,轻轻压在那节点旁的泥上。铜钱压下,线略沉,绷劲便松了三分。宁远趁机取出小刀,刀尖在灰线旁轻轻一挑,把线从扣眼里挑出来,再用指甲夹住,反向缠到树根上一截枯枝上。
“咔哒。”
暗扣被迫回弹,原本蓄势待发的簧片顿时失了力,旁侧几枚毒针从树干里弹出半寸便停住,没能射出。宁远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却像从水里捞出来,终于觉得自己握住了这林机关的脉。
他正要再破第二处,忽听西侧传来黄蓉一声短喝:“别动!”
那声音不是对敌人,而像是在提醒他。宁远抬眼,雾中一条细线正从他头顶斜掠而过,线端连着树梢的木轮。木轮边缘嵌着一圈细针,针尖泛青,一旦轮动,便会撒出一片针雨。
宁远心里一凛,赶紧收手,半蹲在原地不动。他把拓本纸举起,挡在头顶,纸面灰粉尚在,竟能隐约看到那轮子上另一条牵引线的走向。宁远闭了闭眼,脑中迅速把所见线条与方才的暗扣串起来,终于判断出:这是一套逼人“走位”的机关——你若破一处,另一处便会弹起逼你挪步,你若挪步,脚下又会踩到新线。
这是要把人拆开,各自困死。
“黄姑娘!”宁远压着嗓子喊,“用显墨能看线!我把拓本粉撒出来了,你那边若能接到——”
雾太浓,他不知黄蓉是否听见。只是下一瞬,西侧竟有一小团灰粉被风卷来,像有人顺势借了他的法子。黄蓉的身影在灰粉里一闪,脚步骤然变得更稳,她手腕一抖,袖中细针飞出,钉住两根横线,横线被钉住,林中“嗒嗒”声顿时少了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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