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9章 打草就是为了惊蛇(1/2)
窗外,日头渐高。
记旭成走出议事厅,来到锦衣卫衙门的后院。这里有一排不起眼的厢房,与其说是厢房,不如说是一座地下迷宫的地面入口。那排不起眼的厢房只是幌子,真正的档案库在地下——三层深入地底的石室,恒温恒湿,防火防潮,只有一条暗道可通。
记旭成手持指挥使令牌,通过三道铁门,才进入最核心的第三层。这里的空气带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长明油灯,光线昏暗却足以辨字。
看守这一层的老吏姓韩,年近七十,在锦衣卫干了十年,与现任指挥使徐永州的资历相当。他佝偻着背,眼睛却锐利如鹰。
“韩老。”记旭成难得地用了尊称,递过纸条,“我需要这几个人的完整档案。”
韩老接过纸条,凑到油灯下细看。纸条上写着五个名字:孙德海、赵四喜、王老实、刘三刀、陈阿炳——全是锦衣卫的中低层官员,最高不过百户,最低只是个总旗。
“记大人这是……”韩老抬起头,昏黄的眼珠在记旭成脸上转了一圈:“要动自己人?”
“不该问的别问。”记旭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时辰,我要看到所有档案。”
韩老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一排高达屋顶的檀木书架。这些书架按照姓氏笔画排列,每个格子都贴着标签。他搬来一架特制的梯子,手脚麻利地爬上爬下,完全看不出是年近古稀的老人。
记旭成在档案库里踱步。这里的书架排列成八卦形状,暗合奇门遁甲之局,若非熟悉路径,极易迷失。他走到“薛”字区,停下脚步。
薛家的档案占了整整三个书架,从薛氏始祖在前楚为官开始,到薛文柏这一代,三百多年的家族史,事无巨细,全在记录之中。
有薛家子弟科举入仕的履历,有薛家商铺开张关张的账目,有薛家姻亲故旧的往来,甚至还有薛文柏年轻时在青楼为某个歌姬写的艳词。
锦衣卫的情报网络,恐怖如斯。
记旭成抽出一本最近的档案,翻开细看。这是薛文柏长子薛沐辰的记录,从出生到如今,三十二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可见:四岁开蒙,七岁能诗,十八岁娶妻,二十岁纳妾,二十二岁开始频繁出入东市南疆商铺……
他的手指在“频繁出入东市南疆商铺”这一行字上停留许久。
“记大人,您要的档案。”
韩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记旭成转身,看到老吏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足有尺余高。
“这么多?”记旭成有些意外。
“这五个人,每个人的档案都从加入锦衣卫那天开始记录。”韩老将卷宗放在中央的石桌上:“每日行踪、接触人员、经手案件、财务收支、家庭变故……锦衣卫的规矩,您知道的。”
记旭成点了点头。锦衣卫内部实行互相监视制度,每个锦衣卫既是监视者,也是被监视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同僚记录在案,存入档案。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开始翻阅。
第一份是孙德海的档案。孙德海,四十二岁,锦衣卫百户,籍贯云州。八年前加入锦衣卫,因在抓捕江洋大盗时负伤立功,逐步升至百户。负责东市一带治安,与商贾往来密切。
档案前半部分很平常,无非是些日常巡查、处理纠纷的记录。但翻到最近半年,内容开始出现异常。
三个月前,孙德海在平康坊买下一处三进宅院,花费八百两。两个月前,他纳了一房小妾,是翠云楼的清倌人,赎身费三百两。一个月前,他在东市金玉斋订做了一套金头面,价值一百五十两。
而孙德海作为百户,月俸不过十五两,年俸加上各种补贴,满打满算不超过三百两,他哪来这么多钱?
记旭成继续往下看,发现了一条关键记录:孙德海有个表兄叫孙德福,在薛家的“万宝阁”做二掌柜。最近三个月,孙德海有七次在不当值的时间去过东市,每次都在万宝阁附近逗留,最长的一次待了半个时辰。
“有意思。”记旭成眼中闪过寒光。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孙德海——异常开支巨大,与薛家商铺往来密切,可疑度:高。
第二份是赵四喜的档案。赵四喜,三十八岁,锦衣卫总旗,负责信鸽房的日常管理。这是个看似不起眼却极其重要的位置——锦衣卫与各地千户所的联系,大半依靠信鸽。
档案显示,赵四喜最近两个月行为异常。他本是按时当值、准时回家的老实人,但最近却常常在信鸽房待到深夜,理由是“训练新鸽”。更可疑的是,他上个月请了三天假,说是回乡探亲,但锦衣卫的暗桩报告,他那三天根本没离开长安,而是在西市的一家客栈住了三天。
而那家客栈的对面,正是薛家的一处暗桩。
记旭成在纸上写下第二行:赵四喜——行为异常,可能与薛家传递信息,可疑度:中。
第三份是王老实的档案。王老实,四十五岁,锦衣卫百户,负责诏狱的看守工作。此人如其名,一向老实本分,曾经是前楚刑部大牢管事,后调入锦衣卫,在诏狱干了七年,从无差错。
但档案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三个月前,王老实的儿子王栋考入了国子监。国子监的门槛极高,要么是科举优异,要么是权贵推荐。王栋只是个秀才,成绩平平,却能进入国子监,这背后……
记旭成翻到推荐人一栏,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刘文远。
正是名单上的礼部郎中刘文远。
而刘文远与薛家的关系,沈墨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记旭成在纸上写下第三行:王老实——儿子入国子监疑似薛家运作,可疑度:中。
第四份、第五份档案也有异常之处,但没有前三份那么明显。记旭成将它们列为“待观察”。
一个时辰后,所有档案翻阅完毕。记旭成将三份重点怀疑对象的档案单独收起,其余的归还韩老。
“今天我来这里的事……”记旭成话未说完。
“老朽从未见过记大人。”韩老躬身道:“档案库今日无人来访。”
记旭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出档案库时,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才向自己的值房走去。
值房内,亲信校尉已经在等候。
“大人,密报已经送到明王府。”校尉低声道:“是魏子邦亲自接的,他说少将军正在议事,稍后会看。”
“好。”记旭成将三份档案锁进墙角的铁柜——这个铁柜是特制的,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一把在他身上,另一把在徐永州那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银杏树。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内鬼。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锦衣卫内部出了叛徒,而且可能不止一个。这意味着此次行动从开始就可能已经暴露,薛家可能早就知道锦衣卫在监视他们。
必须尽快揪出内鬼,否则一切布置都可能功亏一篑。
但怎么揪?打草惊蛇只会让内鬼隐藏得更深,暗中调查又需要时间。而路朝歌给的时间只有三天。
记旭成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思考。忽然,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不能暗中调查,那就设局诱捕。
与此同时,赖家庆带着一队锦衣卫力士,已经出现在东市。
这队力士都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是一群普通的商贾护卫。但腰间的绣春刀和眼中的精光,还是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头儿,我们先去哪家?”一名力士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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