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8章 学习总是痛苦的(2/2)
房间已经被手脚麻利的杂役迅速清理干净,开窗通风后,酒臭味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皂角和热水的清新气息,以及窗外传来的、属于长安城的鲜活声音。
孙传祥递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少将军吩咐,您这几日饮食需清淡,调理肠胃。酒是绝不能沾了。”
朝合图看着这简单却干净的食物,沉默地接过,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清淡的食物安抚着他被酒精长期荼毒的胃,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实感。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胡吃海塞、借食物酒水麻痹自己的状态,而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重新接纳的过程。
饭后不久,路朝歌承诺的文书资料就送到了。厚厚几摞,由一个穿着青色吏员服饰、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书吏捧着。书吏名叫陈谨,相貌普通,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
“卑职陈谨,奉大明王令,此后负责为朝合图大人递送、解读相关文书,并记录您的需求与反馈。”陈谨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卑怯。他将文书分门别类放好:“这边是东城‘万国区’的总体规划图及分区详则;这是大明与草原各部新订盟约的正式文本及附属条款;这边是大明《户律》《市舶律》《礼制》中涉及外商、外使、邦交事宜的相关律法节选;还有一部分是近来与草原互市的初步章程记录。”
看着那堆起来足有半人高的卷宗和册子,朝合图感到一阵眩晕,同时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压上肩头。他认识的汉字有限,在草原时,只有极少数高层和萨满会接触中原文字。
“我……识字不多。”朝合图艰难地承认,这让他感到一种羞耻,尤其是在这个年轻的大明书吏面前。
陈谨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无妨。卑职可为您诵读讲解。王爷给了三日时间,要求是‘看懂、记住,并提出想法’。我们可从最紧要的盟约条款开始。若有不明之处,朝合图大人可随时询问。”
接下来的时间,朝合图的生活被彻底重构。酒精、颓废、无尽的昏睡被驱逐,取而代之的是规律的作息、清淡的饮食,以及高强度、枯燥却又至关重要的文书学习。
每日卯时起身,在房间内简单活动筋骨——这是他残留的武士习惯。辰时用早饭,然后便开始与陈谨相对而坐。陈谨用清晰平稳的语调,逐字逐句诵读盟约文本,遇到朝合图可能不懂的词汇或概念,便停下来解释,有时还会举出简单的例子。朝合图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强迫自己记忆那些拗口的条文。他记忆力本就不差,只是多年未曾如此用脑,初期倍感吃力,头痛时常来袭。
下午,则转向“万国区”的规划图。巨大的图纸铺开,上面用清晰的线条和标注划分出使馆区、商贸区、驿馆区、文化交流坊市等不同功能区块。陈谨会解释每个区域的设计用意、建筑规格、管理规则。朝合图看着那些方方正正的规划,试图将其与自己熟悉的草原毡帐、流动集市对应起来,思考着哪些草原习俗可能与这些固定规划产生冲突。比如,草原商队习惯随到随驻,人马货物不分,但这规划里却有专门的货栈、马厩和人员居住区,分离得清楚。
晚上,他会在脑中复盘白天的内容,有时就着灯火,勉强辨认着文书上的字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比划。陈谨并不留宿,但会在离开前留下朝合图可能需要的笔墨纸砚,并确认次日的学习内容。
路朝歌再未露面,但朝合图能感觉到无形的目光和压力始终存在。孙传祥的恭敬周到,陈谨的一丝不苟,饮食起居的严格规制,都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学习的过程是痛苦且充满挫败感的。律法条文枯燥繁琐,规划图纸与他熟悉的草原地理天差地别,许多中原的概念和制度让他难以理解。他不时感到烦躁,一股熟悉的、想要借助酒精逃避的冲动会涌上来,但看看身上这身衣服,想想路朝歌那双冷冽的眼睛和那句“做不好,我会亲自送你上路”,他又硬生生将这股冲动压下去。有时夜深人静,他会走到窗边,望着长安的灯火,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伊稚斜,想起死去的同袍,巨大的孤独感和负罪感几乎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自己选择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未来会走向何方。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变化也在悄然发生。他的头痛逐渐减轻,胃口慢慢恢复,睡眠变得规律,眼中的血丝褪去,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不再那么凹陷,精神明显集中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在反复的诵读、解释、提问和思考中,那些原本陌生甚至抗拒的文字和图案,开始在他脑海中形成一些模糊的轮廓和联系。
他开始能提出一些问题,不再是完全被动接受。比如,针对盟约中关于贸易抽成的比例,他结合草原物产的特点,询问是否对皮毛、牲畜有差异化考量;看到规划图中商贸区严格的防火分隔设计,他联想到草原部落聚集时对火种的重视与管理方式,提出是否可以设立专门的、符合草原习惯的公共火塘区域,并加强相应监管;对于使领馆区,他问及是否允许草原使臣携带一定数量的护卫,以及这些护卫的活动范围如何界定……
他的问题有时显得粗浅,甚至有些从草原视角看来的“理所当然”与大明律法格格不入,但陈谨都会认真记录,并不急于反驳,而是解释大明律法如此规定的缘由,或者表示会将问题记录下来,向上反映。
第三天傍晚,陈谨照例整理好文书,准备离开。
“陈书吏,”朝合图叫住了他,声音比三天前平稳了不少:“请转告王爷,明日我可以见他了。”
他没有说“准备好了”,因为这浩如烟海的信息,三天时间不可能完全消化。但他确实有了一些想法,一些困惑,一些基于自身认知的初步判断。他知道,路朝歌要的不是一个学究,而是一个能思考、能提出问题、能站在草原和大明之间思考问题的人。
陈谨躬身:“是,卑职一定转达。”
门关上。朝合图没有立刻起身,他走到铜镜前,再次打量镜中人。石青色的官服穿在身上似乎不再那么突兀,脸上的疲惫依旧,但那种沉沦的暮气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审视和思索的神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露出整个额头和清晰的脸部线条。
他不再是那个醉卧酒坛、一心求死或麻木等死的朝合图了。他穿上了一身属于大明的官服,脑袋里塞进了大明的规矩和蓝图,肩膀上压上了一副前途未卜的担子。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表,更是一种内在状态的强行扭转。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经历粗暴锻打的生铁,虽然尚未成型,但已然改变了材质,脱离了原本的形态。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声隐隐传来,沉稳而悠远,仿佛在为一个旧日的结束和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开端,敲响注脚。东城工地的喧嚣在入夜后平息了些,但那种蓬勃向前的张力,似乎透过夜空,隐隐传来。朝合图知道,明天见到路朝歌,才是真正的开始。而他,必须走下去,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亦或是……一丝微茫的、不同于以往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