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离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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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姐的医务室在城中村原来那家小诊所里。诊所只有两个房间,一间候诊室一间治疗室。候诊室的长椅上现在躺满了人,大部分是老和小孩。治疗室的地上铺着几条从各个家里收来的旧床单,稍微能自主呼吸的病人在里面休息。最危重的病人则被放在候诊室和治疗室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走廊里,因为走廊两边有墙能挡风。
张大姐是整座城中村唯一一个受过正规医学训练的人。穿越前她是社区卫生院的护士长,带着十二个护士管着整个社区的公共卫生。穿越后,这整座城中村四千多口人所有的伤病都找她一个人。
她手里有一张手写的药品清单。纸是从穿越前的社区通知栏上撕下来的通知单底面,正面那些过期的会议时间已经不需要了。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抗生素四类。头孢两盒,阿莫西林一盒,诺氟沙星一瓶,甲硝唑半瓶。激素一支。地塞米松注射液,五支,其中三支半已经用了。止痛药若干,布洛芬和双氯芬酸钠还剩半个瓶底。其余就是碘伏、酒精、纱布、棉签、几卷旧绷带。
她把这张纸揣在工装胸口的兜里。她针对所有病人建立了一套分级给药制度。危重病人,高烧不退、严重肺感染、血氧跌到只有喘气没有呼吸的地步,给原药,能救一个是一个。
中度病人,有炎症但在还能自主呼吸的范围内,给半量或稀释液。轻症病人,只是咳嗽和咽痛,不给药,只给物理缓解:湿毛巾敷额头,用盐水刷牙漱口,多喝蒸馏水。
从穿越后的第二天开始,这套制度已经换了三次版本,因为病人数字在涨。她每换一次,就把新的分级标准写在药品清单纸的背面角落。现在那张纸已经写满了,字小得只有她自己看得清。
她自己每天接触的病人最多。她戴的口罩从第二天开始就没换过。不是故意不换,是没空换。那块棉纱布已经被她洗了再洗,每次下班之前她在蒸馏棚外头用从老李那里接来的半盆热水搓一搓,拧干,晾在医务室窗框上,第二天再戴。棉纱纤维已经开始脱落,边角磨出了毛边,口罩中间原本是白色的地方现在被反复搓洗之后呈现一种极淡的灰色,不是脏,是纤维本身的质地降级了。她的鼻梁两侧被磨出了两道红痕。她的嘴唇干燥到开始开裂,因为她怕上厕所浪费时间而不多喝水。她的眼睛从第二天开始就布满了血丝,不是失眠,是她需要长时间观察每个病人的瞳孔反应,瞳孔变化是判断缺氧程度最快的方法,而她的医务室里唯一的医疗器械除了体温表就是她自己的眼睛。
刘泽在第二天下午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走廊上一个老太太旁边量体温。那老太太是城中村最老的那栋筒子楼的老住户,丈夫去年去世了,独居。她两天前开始咳嗽,昨天被邻居背过来,今天体温还在往上走。张大姐把体温表从她腋下拿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三十九度三。
她从药箱里拿出抗生素。头孢。就剩最后一板,掰出来一片分成两半。一半放进老太太嘴里,从旁边的水杯里舀了一匙温水让她吞下去。另一半用纸包好放在老太太的枕头旁边,她说如果明天早上还烧,就让邻居把这片也给她。
“有人会让给我的,可以多发些。“站在旁边的赵刚说。张大姐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刚闭嘴的话。
“我要是倒了这营地里就没有医生了。所以我不能倒。就是这样。“
她不是用愤怒的语气。不是用感人的语气。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在基层医务岗位上磨了二十年磨出来的、面对一切混乱都能把语调稳稳地固定在一根无形的水平线以下的语气。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去给下一个人量体温。
她的膝盖在蹲起来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嘎吱,是半月板的旧伤,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医院的急救室被一个醉汉撞倒了,膝盖磕在了地板砖上。她后来做了半月板修复手术,但从来没人给她安排过康复期。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半月板痛是医务工作者的背景音。
小王负责的安全组最年轻。他二十三岁,退伍兵。穿越前在成都的一家安保公司做押运,穿越时刚好被困在城中村帮一个朋友搬家。他说他当了两年兵,只会一件事,夜晚巡逻。赵书记把他安排在安全组不是因为他是退伍兵,是因为第二次工作会议上有人提议夜班需要多加一个人而小王站了起来说“我“。就这样。他就进了安全组。
安全组白天的工作是设卡,守出入点和检查装备状态。晚上是巡逻。小王的巡逻时间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每两个小时巡视完城中村所有临时布设的安置点,握手楼、走廊、车棚和蒸馏棚外的露天区域。
巡逻的工作不是防外面的威胁。是看人。每一个躺在铺位上的人的脸。看他们的胸口的起伏。看在过去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们还是不是活的。他拿着手电。手电不是专用的巡逻灯,是穿越前从城中村五多店里扒出来的塑壳手电,三节五号电池的那种,光束集中但照不远;而光圈边缘的发散区正好能覆盖一个铺位的面积。
他用这把手电在第一个晚上发现了两个停止呼吸的人。他叫张大姐时,张大姐跑来翻了一下眼皮,再测了一次脉搏。第一个是昨天傍晚死的那个保安老陈。第二个是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她在睡梦中悄悄停了呼吸。
他第二天晚上发现了三个。其中一个在凌晨一点多被发现,因为他是上一个巡逻班次里还能呼吸的人。隔壁铺位上的室友说他大概在凌晨十二点三十左右还有声音,咳嗽、翻身,然后声音停了。没有呼救、没有抽搐、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就是停了。
第三天晚上他发现了一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退休老师。他并不是死于急性呼吸衰竭,他死于心脏病突发。但他在死之前一直躺在铺位上没有呼救,因为他的呼吸本身已经很困难了。他不想动用更多的力气去叫张大姐过来,而她也不可能为他做什么,心脏急救药在穿越时就没办法携带。
小王每一次都是第一个发现停止呼吸的人。他从来没能救得了任何一个,他也不觉得自己能救。他只是想确保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在夜间不被注意到。他想确保每一个停止呼吸的人在天亮前就被确认没有了生命体征。他想确保张大姐不用在凌晨四点钟从瞌睡里被叫醒去摸尸体。所以他把巡逻频率调到了每四十分钟一轮,而不是赵书记规定的每两小时。他偶尔会因为困而翻错误的方向,比如明明在上一个班次已经确认过的手柄位置。
他巡逻时在每一次发现后都会把名字写在赵书记那本手写的统计表上。一个名字。四个字。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第三天凌晨他把那个老师的名字写完,站起来,朝下一栋楼走去。这时,他的手电开始抖动。
他在黑暗里停了一步。手还在抖,抖的频率不算快但握不紧。不是冷。夜里城中村的气温确实凉了不少,但他穿着安全组的防寒风衣,没有失温的风险。抖的是他的手。不是手电在抖。他盯着手电看了几秒钟。他的手指想要按照他服役时培训的方法,握拳、松拳、深呼吸,但它们的恢复速度跟不上他疲惫的累积。然后他重新捏紧手电的筒身,继续往下一栋楼走去了。
刘泽在那天末夜正好路过。他就是在他写老师名字到把手电重新握紧时路过的那一瞬。他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赵书记在第三天傍晚站在营地的空地中央讲话。
不是大会。是通知。
因为晚上蒸馏水供应要推迟两个小时,蒸溜棚那边老李的冷凝管出了故障需要换管子,得烧废一部分的水来做新管的切割和润滑。赵书记把这个通知写在纸上念过一次,然后站在空地中央当着周围几十个还在排队等水的人又口头重复了一遍。他念到一半忽然没有往下说。他的嘴张着。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看着前面。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惊恐、不是羞愧、不是“我是谁我在哪里“。就是一种完全的空白。他脑子里知道要说什么,但他的嘴接不住。
人群在他面前安静了。不是紧张。是等待。他们知道他只要再等几秒就能想出来。他们知道他不会倒。他们相信他的大脑在三十年的基层管理惯性下只要一个短暂的喘息之后就能重新接上回路。
十秒。
他回过神来。他把那两个字说出来,“推迟“。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他继续念完之后的信息。没有人笑。没有人责怪他。没有人觉得他不称职。因为他们知道他如果倒下了没有人能替他。他没有医学知识。没有武器。没有超能力。他只是站在一个社区通知栏前面,在粉红色的天空下,面对着越来越多的死人,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秩序感维持着城中村最后的秩序。他不能倒。他倒了一切就瓦解了。所以他用意志力把自己的大脑像捏一块海绵,挤出最后一点水分来保证下一个通知还能被流利地念出来。
等他说完散场,负责领水的各栋楼代表照常排队登记。没有人议论他刚才停顿的十秒。他们已经习惯了。他们知道这个停顿是他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
刘泽在那天很晚的时候把自己靠在指挥部门口对面的墙上。他看着赵书记从塑料筐上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入口袋,然后转身走进巷道。他看着他走路的速度没有改变,还是赵书记平时走路的速度。不看地板、不看天、不东张西望,只是往前走过那条被粉红色天光染成玫瑰色的水泥巷道。在所有人过度劳累、被病痛折磨的时候,赵书记走在一个精确、可预测的轨迹上。他的右手指甲在左手掌心里压着一道印,和今天早上、昨天早上、穿越后第一天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刘泽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去无线电室找老周。老周还戴着耳机在监听银塔的频率,沙沙声中那根骨头还在每十七秒一次地跳着。他听见刘泽进来,把耳机摘下来扣在电台面板上。
“有没有变化?“
“没变。频率没变。功率没变。“老周揉了揉眼眶,揉眼眶的时候手掌根把耳机衬垫在脸上压出的红印子抹得更深了。“银塔今天下午发了一条。说它的传感器检测到地表植物的根茎扩散速度在加快。大概比前两天快了百分之四十。扩散方向不是之前的均匀扩张,是顺时针螺旋向外。它在二十三年监测中第一次看到这种规律。“
“还有呢?“
“没了。它说不明白原因。“老周把耳机重新戴上,调整了一个旋钮,然后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走就别回头。回头就容易走不了了。“
钢印在里面。但话说出来之后,语气是老周自己的。
第二件事是在凌晨做完的。
他从无线电室出来,穿过城中村的巷道,经过蒸馏棚、医务室、老王正在交接夜班的安置点走廊,走到营地东北角的发电棚。
发电棚是安全组用几块废铁皮和一根折断的电线杆搭的。里面的柴油发电机在低功率运转着,发出一种低沉而稳定得近乎催眠的嗡鸣。发电机旁边有一台维修用的备用输出面板,电压稳定在二百二十伏。周围没有人。
他知道石板充能会带来偏头痛。如果他把电流推到超过石板设计承受范围,石板会发热到在颅骨内部把皮肤从内部烫伤的程度,同时搜索脉冲会大幅增强。搜索范围扩大意味着更快锁定新世界。更快锁定意味着城中村的人可以更快离开这个空气有毒的世界。
代价是剧烈的疼痛、后脑勺的烫伤。以及波谱信号的短暂增强。
上一次他在第二个世界尝试时失去了意识近一个小时。
他不在乎。
他打开维修面板。面板上的输出端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铜色的金属光泽。他把后脑勺靠近端子,不直接接触,石板可以通过近距离的电磁感应汲取能量。距离约两厘米。
电流涌入。
石板在后脑勺的深处开始发热。先是一小团温热,然后迅速扩散到整个颅骨内侧。偏头痛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从太阳穴蔓延到眼眶内侧。是一种类似有人在用一根烧红的铁棍在他的颅骨内部缓慢搅拌的剧痛。疼痛从他大脑的感知皮层向下辐射到脊髓,再沿着神经末梢扩散到指尖和脚尖。他的脚趾在剧痛中蜷缩起来。他的手握住了发电机的金属外壳,冰冷的金属表面被他的体温捂出了汗印。
石板开始以远超过正常值的脉冲功率向外发射探测信号。探测脉冲穿过他的视觉皮层,穿过他记忆中的每一个世界,他在白光中看到了前面的四个世界的残像。
边境小镇被“无“吞噬时的最后一盏灯。矿井城市塌方时被压碎的金属支架。被主宰瘫痪的街区中那些睁着眼睛无法动的躯体。工业港口城市追兵的步伐。然后更多的世界。陌生的、模糊的、一闪而过的世界碎片。一个由钻石和水晶构成的大气层。一个新的、正在形成的、蓝色星球。阳光透过世界裂缝照到地面的瞬间。
脉冲功率还在增加。石板在他的颅骨深处发出了嗡鸣。不是真实的声波,是量子纠缠振荡对神经末梢的电磁干扰。他的后脑勺对应石板位置的皮肤开始发热。不是温暖的发热,是烧。枕骨外侧的皮肤在电流的作用下被从颅骨内部向外加热,表皮层的蛋白质开始在超过55度的温度下变性。一个水泡在他后脑勺偏左的位置上鼓了起来,半透明的水泡表面反射着发电棚内灯泡的暗黄光。
他不会停。
他把身体固定成一个稳定的姿势,让石板持续吸收。石板在发热到一定程度后会进入一种不稳定的量子态,在这种状态下探测脉冲的强度会被大幅放大。搜索脉冲以刘泽为中心向所有方向发射,穿透了这个世界的物理壁障,进入了量子泡沫层,然后在层中以无法用经典物理学描述的速度向其他世界扩散,回声传回来了。
比正常模式下更多的回声。不是十个。不是二十个。
他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他的意识被剧痛撕裂着无法精确估算。但他感觉到了几个异常的清晰回声,不是模糊的噪声,是有结构的、持续的、可以被锁定的信号。其中一个回声在频谱上代表一个高氧含量的大气层和一个深度的液态水海洋。
没有工业污染的迹象。适宜。
可当时穿越这个有毒的世界的时候明明也是显示适宜生存。
石板在颅骨深处持续释放。再坚持一分钟。他的视觉开始变模糊,但脉冲还在。脉冲穿过他的视网膜,在他的视野中创造出短暂的光斑和余像。光斑消退之后他看到了那个世界的更多细节,海水的颜色。岛屿的形状。植被的分布。没有硅基探测节点存在的迹象。至少没有主动运行的那种。
他松开了发电机外壳。
石板迅速回落。从过度充能状态退出到低功率运行。颅骨内部的温度开始降低,不是恢复正常,是从“烧“降到“烫“。后脑勺的水泡在冷却过程中从鼓胀变成了一碰就破的临界状态。他用手指在脑后摸了一下,水泡破了。一泡温热透明的组织液顺着脖子流下来,沿着脊背往下淌。他用另一只手背擦了擦脸。鼻血没有流。但他能感觉到右眼眼眶内侧的毛细血管在过度充能期间被电流影响而扩张了,晨醒后发现眼白会有几道新的红丝。
他跪在发电机面板前面喘了几分钟。石板低功率运行着。锁定了。那个蓝绿色的世界。他站起来,拉下维修面板盖回去,把发电棚的门轻轻拉上。然后他穿过安静的黑夜回到自己的窝棚。躺下的时候他后脑勺枕在枕头上,那块破了水泡的皮肤接触粗布面料的一瞬间又痛了一下。他换成了侧躺的姿势。
天开始亮了。粉红色的光从破窗户的缝隙渗进来。第四天。他躺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朝赵书记的指挥部走去。
赵书记在指挥部门口坐着。屁股底下还是那只倒扣的塑料筐。他手里拿着早上的统计表,今天新增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个。那张纸的第四行字刚被写上去,铅笔的墨还没被手抹掉。刘泽站在他对面。
“我锁了一个世界。蓝绿色。有海。有植物。空气是干净的。“
赵书记没有马上回应。他把统计表翻过来,拿起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把铅笔放下。他看着刘泽。
“走的时候来报一下。不用说什么。就报一下。“
他站起来,把塑料筐翻正放回原位。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巷道走去。他的背影在粉红色的天光下有点驼,但走路的速度没有变。他没有说再见。他没有说别忘了我们。他没有说把老李的手或者张大姐的口罩或者小王的电筒光或者那十秒的空白记在心里。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巷道拐角处转了一下就消失了。
刘泽站在指挥部门口发了片刻,然后朝着无线电室走去。
老周还戴着耳机。他从无线电频道上听到刘泽的脚步声时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戴着另一副一直放着备用。他给他一副耳机然后刘泽和远在十四点二兆赫上的银塔道别。他已经听老周说过那最后一条消息了,地表植物根茎扩散速度提高百分之四十、顺时针螺旋向外,二十三年监测记录首次出现。“如果你们有能力离开请尽快。“然后他说了那句让整个无线电室安静了几秒的话。
“谢了,银塔。“
“不用谢。记录。“
频道保持开放。但不能在继续聊了。他摘下耳机还给老周。老周接过来说:“还是那些人吗?“他是在问,还是那边银塔在说话吗。他听到老周在收音机扬声器上继续收听沙沙声中持续传来的那根骨头的节奏,朝楼梯口走去。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几块用蒸馏水和干粮碎末压成的硬饼,外面裹了半张破报纸防止掉渣。她把饼塞进他手里说:“吃。“
他接过饼。“嗯。“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去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她走后他掂了一下手里的硬饼,饼很密实,每一块都用拇指反复压实过。他把饼别在腰带上。
最后是去蒸馏棚里。老李正在给第一灶换新的塑料布。他听见刘泽进来没有抬头。刘泽把几张他前一天整理好的示意图留在老李的工具台旁边,那是他画的发电棚维修面板的使用说明书而老李可以交给下一任使用。老李侧着头看了那叠纸一秒半秒然后继续拨火。
“走了啊老李。“
老李没有回答。他把柴火塞进灶膛用火钩架好然后转过来在刘泽走之前对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一下。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调第二灶的火。他的手还在烫伤的水泡上叠着新的水泡,但他的手指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张大姐。隔壁医务室里,她正在给一个孩子量体温。孩子哭了一声,她把体温表夹在腋下后用一只手轻轻按着孩子的手。她的眉骨因为疲劳而低垂着。他走的时候经过了门口她没有抬头。她把今天早上的第一批药分到各人手里继续往下走。她的口罩已经洗到一个几乎透明的程度。
小王。他在走廊拐角处正准备回铺位上补觉。他巡逻到早上六点,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而他手里那把手电的塑料表面已经被握得发亮。他路过的时候小王靠在墙边,眼睛闭着。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最后他没有去跟小吴再说一声。他知道如果再跟她说一句话,他可能就走不了了。他站在楼上看着城中村的巷道,然后走到空地中央,在老李正在继续烧水和张大姐在楼道里边咳嗽边分药的间隙,激活了石板。
肥皂泡一样的清澈透明边界以他为圆心展开,半径299.792458米。整个城中村和他一起慢慢变模糊。蒸馏棚的彩钢瓦屋顶。医务室里那盏亮了一整夜没灭的灯。小王靠在墙边闭着的眼睛。老李那双在烫伤的水泡上叠着新水泡的手。张大姐洗到几乎透明的口罩。小吴塞在他腰带上的那包用半张破报纸裹着的硬饼。老周耳机里每十七秒循环一次的那根骨头。银塔在轨道上那颗冷白色的、在紫色夜幕中一明一灭的光点。赵书记背身走向巷道的背影。粉红色的天空在他头顶收缩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