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离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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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是在咳嗽声中醒来的。
不是一个人的咳嗽。是此起彼伏的、从城中村各栋握手楼里涌出来的、像接力一样从不间断的咳嗽。干咳。湿咳。
带痰的咳。喘不上气的咳。老人的咳嗽像撕布,孩子的咳嗽像被踩住了喉咙的猫。他在铺位上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不是第一次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的嗓子就开始不舒服,那时候是干和痒。现在多了一层隐痛。每一次咽口水都像在吞一小口被烟熏过的棉絮。
他坐起来。窗外是粉红色的天光。第三天了。
那两颗紫色的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光线从破窗户的塑料布缝隙中射进来。光柱里可以看到无数极细的、悬浮在空气中的灰色微粒。不是雾,是粉尘。从营地外围焚化坑飘过来的灰和这个世界空气中本就存在的矿物粉尘混在一起,被营地四周的握手楼挡住散不出去。两千多人挤在一百多米的距离内呼吸,空气本身在变成一口大锅。
他下了铺位。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底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有两块磨破的水泡是勘探队回程时留在脚上的,还来不及好。他扯掉水泡上残留的死皮,
他推开门。走廊里没有人。
楼下有人在咳嗽。
他走了下去。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不是集会,是排队。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从医务室门口蜿蜒出去,排到了老蔡那栋楼的拐角。队伍里的人有的捂着嘴,有的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有的被人扶着站在队伍里,被扶的那个人脸色灰白如纸。赵刚站在队伍最前面维持秩序,声音沙哑地不停重复同一句话,“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张大姐在里面一个一个来。“
刘泽朝医务室走去。经过队伍的时候他看到了老张。
老张是城中村的老住户,穿越前在街口开水果店。他在穿越后的第一天分配到了安全组,负责夜间值班。现在他站在队伍里,右手撑着拐角的外墙,左手捂着胸口,每一次呼吸肩膀都在用力往上提,像在努力把自己的胸腔从什么东西底下撬起来。他的嘴唇是灰紫色的。
他不是来排队的。他刚从安全组的夜班岗位上下来。他值班的同事替他在排。
刘泽没有停下。他走到医务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糟,汗味、药味、呕吐物的酸味和某种他不太愿意去辨认的、像伤口腐烂一样的甜臭味混合在一起。张大姐正蹲在一个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旁边给他量体温,旁边放着一只小药箱,里面的药已经快空了。
“赵书记在指挥部。“张大姐头也没抬。她的声音很稳。但她拿体温表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块被蒸汽烫伤的旧疤,那块疤周围的皮肤在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频率下跳动着。
刘泽退出医务室,朝临时指挥部走去。
那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这一天会有多长。
赵书记站在指挥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工装袖子卷到肘部以上,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被植物根茎划伤的旧疤痕,最上面那道是前两天勘探队出发前帮他们检查装备时被砍刀刀背割的。疤痕已经结痂了,深褐色,在灰白的皮肤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统计。“赵书记说。他没有抬头,他的眼睛在纸上的几组数字之间来回移动。“早上各组报上来的数字。出现呼吸道症状的,各组加起来三百二十六人。严重呼吸困难,四十一人。过去二十四小时,死了三个。“
他放下纸。纸在桌上平放着,上面是赵书记自己用铅笔写的数字和名字。三组数字,每一组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或一个代号。
第一行:三百二十六。第二行:四十一。第三行:三。
他把第三行的内容念出来。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矿工,姓黄。穿越前住在城中村最老的那栋筒子楼里。在穿越后的第二天开始咳嗽,第三天转入呼吸衰竭。昨天夜里死的。他老伴在他死后还握着他的手,握到早上赵刚去收的时候才发现那只手已经凉了。
一个五十三岁的保安。姓陈,有二十年吸烟史,慢阻肺。穿越后第三天开始喘不上气,第四天下午被抬进医务室。昨天傍晚死的。他的老婆和一个十五岁的儿子还在排队等着拿湿口罩。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她叫什么名字,赵书记没有念。他只念了编号。因为她的父母在穿越之前就不在了,一个是前年出车祸死的,一个是去年癌症死的。
她奶奶带着她住。小女孩从昨天傍晚开始发高烧,咳嗽的时候从喉咙里喷出了淡粉色的泡沫。张大姐把剩下的半支地塞米松全部注进了她的静脉。
没用。她在今天凌晨三点零七分停止了呼吸。她奶奶在凌晨三点零九分被小王巡逻时发现她还活着,不是小女孩。是奶奶。奶奶抱着已经不再呼吸的孙女直挺挺地坐在铺位上,眼睛睁着,嘴巴也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小王把小女孩从她怀里接过去的时候奶奶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她让她被接走了。
赵书记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组空气数据。二氧化硫浓度今天早上比昨天高了约百分之十二。重金属粉尘的沉降量,没有设备测不准。但从沉积速度看,保守估计每四十八小时空气中悬浮物的总质量在增加。“
他放下铅笔。
“根据张大姐的判断。第三次吸入性损伤的潜伏期是暴露后三到五天。现在才第三天。接下来两天症状会集中爆发。“
他没有说“会死多少人“。因为没有必要说。所有人都知道。
“措施。“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所有三层以上走廊窗户用塑料布封死。没有塑料布的用湿布片堵。往下风向,新建一个焚化坑。“
他看了一眼赵刚。赵刚趴在门口,喉咙里发痒。赵书记看了他一会儿。“安全组之外的所有人都转移到中层和二楼的走廊,地面层通风太差,晚上二氧化硫积累得最快。蒸馏组在老李那里加班烧水,每栋楼下一个盆,放半盆热水,不是喝的,是放在走廊中央,增加湿度。空气中的可溶性颗粒碰到水汽会往下沉。“
“还有,“他把纸拿起来,“口罩。布料不够。蒸馏组把所有能找到的干净棉布剪成巴掌大的方块,穿两个孔用绳子勒在耳朵上。戴上后沾水,湿的挡得比干的多。这些湿口罩优先分给孩子。再分给老人。其次才是有症状的中青年人。剩下的人,“他顿了一下,“剩下的。党员干部不用领。“
说完他站起来,把纸折好放进工装口袋,从他办公桌旁边,那张办公桌其实是原来社区服务中心的一张乒乓球台,拿下来一只倒扣的塑料筐,朝外面走去。
他没有说“同志们辛苦了“。
他没有说“坚持住“。
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从他指挥部门口走出去,去蒸馏棚看老李那里还差多少水。他的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了一种很轻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蹭过的声音。然后巷道拐角吞没了他。
刘泽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赵书记的背影消失。他在心里把赵书记刚才说的那条线索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三天潜伏期。第四第五天爆发。今天第三天。
他想到那个四岁小女孩的奶奶。
凌晨三点零七分失去孙女,三点零九分被小王发现。
两分钟。两分钟里她抱着一个已经不再呼吸的孙女坐在黑暗里。她不能叫。叫了会惊动其他人。她只能坐在那片黑暗里,抱着怀里越来越冷的一小团身体,等到手电光束扫到她的脸上。然后她挣扎了一下。
然后她不挣扎了。刘泽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但他在小王今早的巡逻记录里读到了。小王的字不漂亮,方方正正的,每个字都写得像他在部队里填表格。
他在凌晨三点十一分写下的那行字里没有奶奶的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和一行备注。“家属在场。已接走。已确认。“
刘泽在那一瞬间想到了自己。他是刘泽0731号。
在别人的记录里他可能也是一个编号。
某个世界的某个幸存者在某个夜晚用手电照到他,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在记录表的某一行里写下0731,备注“已确认“。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沉默的东西。
他转身朝蒸馏棚走去。
蒸溜棚是城中村原来的车棚改的。彩钢瓦屋顶被穿越前的一场台风掀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被老李用铁丝拴在墙上,风大的时候会哐啷哐啷地响。棚子里搭了三口大灶,灶上坐着从城中村各家各户收来的铁锅和铝锅。灶台旁边堆着劈开的旧家具,一个三轮车轮胎被拆散了塞在灶膛里当引火物,烧起来的时候橡胶的臭味会冲出棚顶弥漫整条巷道。
老李蹲在三口灶之间。
他六十二岁,穿越前是广州一家化工厂的退休工人。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吸了三十五年氯气,肺本身就有慢性支气管炎。穿越后的第一天赵书记分组的时候他主动领了蒸馏组,不是因为他想管水,是因为蒸馏组得守灶,而他是整个城中村少数几个在化工厂里管过蒸馏塔的人。
他从穿越后的第一天开始就住在这个棚子里。
不是比喻。他在地上的一个角落里给自己铺了两条旧麻袋当床,困了就蜷在麻袋上眯一会儿。他眯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一个小时。因为灶上的火不能灭,灭了就得重新点,火柴越来越少,每一根都得省着用。
而且他搞了一套冷凝水回收装置:把灶上蒸发出来的水蒸气用塑料布收集起来,顺着塑料布流到一个大桶里,再从桶底接一根细管引到他的铁锅里,这样一锅水可以反复蒸馏好几次,同样量的柴火能出将近两倍的水。
这个装置需要他一直在场,塑料布的倾斜角度得根据蒸气压力手动调整,塑料布被蒸烂了要及时换,桶满了要把水管拆下来接到下一个空桶。他一个人管着三套这样的装置。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离开过。
刘泽走进蒸溜棚的时候,老李正在给第三灶的火添柴。他蹲在灶前,右手拿着劈开的半条椅子腿,左手撑在膝盖上。左手的整个手背都是烫伤。不是一次的,是反复烫伤的叠加。最旧的那几块已经结痂变硬,中间那几块水泡破了以后露着粉红色的新皮,最新那几块还是鼓胀的透明水泡。蒸汽在高温下看不见,你只有在把手伸进蒸气里的那一瞬间才知道自己被烫了。老李知道。
他的手没有停。
他把椅子腿塞进灶膛。
火苗往上窜了一下,黄色的火光从灶膛口跳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半张脸,左眼眼眶下有一道旧烫伤,是他在化工厂退休前最后一次带徒弟时被蒸汽管道的接口爆开烫到的。那道疤在火光下反射着极淡的油光。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灶膛。他把椅子腿往里推了半寸,用一根烧黑的火钩把柴火架成中空的锥形。火舌从锥心的空隙里窜出来,发出了一种稳定的、他在化工厂里听了几十年的燃烧声。那声音对了。
他把手收回。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往前倾了一下。他的右手猛地撑住灶台的边缘稳住了身体。他没有出声。他重新蹲下去,喘了两口气,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到第二灶面前,搬起一个刚灌满的铁锅放到另一个灶上。
“老李,“刘泽说,“你眯一会儿去。“
“眯够了。刚眯了一会儿。“
“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了。“老李把铁锅放好,拿起火钩拨了拨第二灶的柴火。他的手,那只被蒸汽烫烂了的左手,在火光下像一块被反复煎过的肉。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还记得拨火的力道、角度、深度。他记得每一个灶的最佳燃烧状态。
他能听到第三灶的火声音不对,不是火焰本身的燃烧声,是柴火在高温下开始产生轻微龟裂的时候那种极细微的噼啪声,然后他转过去从柴堆里抽了一根更粗更干的旧门框塞进去,龟裂声停了。他的耳朵非常好使。
蒸馏棚里噪音很大,三个灶持续燃烧的呼呼声、铁锅里水沸腾的咕嘟声、塑料布在蒸气中膨胀收缩的啪啪声,但他在这些噪音里能分辨出每一根柴火燃烧到半程时发出的特定频率。这是他化工厂三十五年留下的唯一还能用在这个世界上的能力。
他一直守到下午。
下午大概是三点钟左右,粉红色的天光在一整天里都不会有明显的变化,时间很难用肉眼判断,他给第三灶添柴的时候忽然往前栽倒了。他栽倒的那一刻手里还攥着那根火钩。火钩掉在灶台边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金属撞击。
旁边蹲在角落熬消毒水的老张看见了,跑过来把他翻过来。老李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嘴唇上裂开了好几道干口子。他的呼吸很浅快。但还活着。
老张把他的后脑勺托起来,用水瓢从一个干净的桶里舀了半瓢蒸馏水浇在他的嘴唇上。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去,一部分流进嘴里,另一部分沿着嘴角淌到地上。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眼皮开始颤动。
他睁开眼睛。
“灶上的火灭没灭。“
不是“我在哪里“或“我怎么了“。是那锅火。
老张往第三灶看。“没事。没灭。火还在。“
老李点了下头。他把头从老张手里移开。然后他用那只左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地上推起来。推起来的时候左手的两个水泡同时被地面的砂粒磨破了。透明组织液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混着地面的灰,变成一团灰色的泥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他拿起掉在地上的火钩,站起来,走过去检查第三灶的火,然后转身看见一只水桶空了,把一根管子从另一个桶的桶底拔下来接过去。
他继续工作一直到晚上。晚上对蒸馏组来说更难熬,温度降下来,灶上的蒸汽冷凝速度变化,塑料布的倾斜角度得更频繁地调。老李在棚子里来回走了一整夜。他的腿到了凌晨开始轻微地跛。他没有提。早上赵书记来领当天的第一桶蒸馏水时,老李正拿着火钩在灶前站着。他的左眼永远沾着油的金属表面。他把那一桶水交给赵书记。
“不够的话再来多一桶。我多烧了半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化工厂上班时对徒弟说“多做了一个样品放实验室冰箱里“一模一样。不是热情。不是奉献。是习惯。
在这个棚子里守了两天两夜的六十二岁前化工厂退休工人,他能给的最大的善意,就是多烧半桶水。
然后他转身继续调第二灶的塑料布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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