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后勤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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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从岗亭另一侧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夜间的低温,但他在那个位置上站定了,快速向刘泽点了两下头。他的掌心里全是汗,在微弱的光线中反射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刘泽没有停顿,从小吴身侧经过,猫着腰,在发电机棚的铁皮门侧面蹲下,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的边缘。
门没有上锁。白天他已经确认过了,老钱虽然制定了严厉的规定,但他没有给那扇门配锁,因为发电机需要定期维护,频繁开关锁不方便。
铁皮门在他的推动下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一丝柴油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从门缝中飘散出来,与室外相对新鲜的空气交汇在一起。他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然后轻轻把门拉回到原来的位置。
发电机棚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小一些。
那台柴油发电机占据了棚子中央的大部分空间,墨绿色的机身在从棚壁缝隙透进来的零星光线的照射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发电机已经停机了,机体表面还残留着白天运转时的余温,摸上去有些温热。油管从机体侧面伸出来,连接到一只油桶上,那台机器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灰,在从棚壁缝隙挤进来的粉红色月光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微光。
刘泽蹲在电池组旁边,伸手摸到了机体侧面的接线盒,手指沿着盒盖的边缘摸索了一圈,找到了固定螺丝的位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提前藏好的螺丝刀。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螺丝刀插入螺丝槽的瞬间,他的手指感受到了一种微弱的振动,那不是机器的振动,是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迫那颤抖平复下去,然后开始转动螺丝刀。螺丝在螺纹中转动的过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燥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有人靠近,然后继续。
接线盒盖四颗螺丝,顺序拆下,放好,保证等一下安装的时候不会装错位置。打开盒盖后,铜质的接线端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暴露在他的视野里。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两段电线,用剥线钳快速剥掉两端的外皮,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铜芯每一根都拧紧成股,没有散丝。
他把其中一根电线的一端缠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缠了两圈,收紧,打了一个结。那圈黑色的旧疤痕被新的一圈铜线完整地覆盖住了,铜线边缘的皮肤上立即浮现出一道浅浅的压痕。右手腕同样操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泽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完全凝固了。
他的手指停在接线端子上方,没有合拢,没有松开,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像。
他的呼吸在同时被压到了最低,肺部几乎不再扩张,只有极微量的空气通过声带和气管的通路进出他的身体,不足以发出任何可以被听到的声音。他的耳朵在那片被他刻意制造出来的寂静中全力运转,捕捉着棚壁外的一切声波。
脚步声在距离发电机棚大约七八米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液体溅落在干燥地面上的声音。有人在撒尿。过了片刻,那阵脚步声重新响起,朝着来时的方向走远了。
刘泽等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等到他的耳朵在那片重新恢复了沉寂的夜空中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异常的声波信号之后,才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两根电线接上了电池组的输出端子。
左手正极,右手负极。裸露的铜芯在端子上缠紧,用指腹压实,确保接触良好。
然后他的手握住了启动杆。
猛地拉下。
电流没有任何延迟,在他拉下启动杆的瞬间同时涌入了他左右手腕上的铜线,在交汇的汇合点上完成了会师,然后沿着他前臂内侧的血管和神经通路,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和密度,向他的躯干中心发起了全线冲击,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同时引爆了他全身所有能够感知痛苦和电流的神经末梢。
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没有任何特征的白色。他全身的肌肉在电流的持续冲击下同时收缩,不是他主动收缩,是电流直接用它的力量接管了他身体的所有指令通道。
他的脊椎在高强度的电流刺激下向后弓起,像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弓臂的材料在极限张力下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咯吱声。
他的牙齿咬合在一起,下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收缩中把上下两排牙齿压在一起,口腔深处的黏膜在铁锈味的分泌物中渗出了液体的回甘,那是血。
在那片被他感知到的纯白色冲击的中心,在他颅骨深处某个他一直能够感知到其存在却无法用语言文字描述其具体位置和形状的地方,那块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东西接收到了这波电流传导过来的信号。它在那个瞬间苏醒了过来。
刘泽在那阵刺痛和灼热的持续冲击中感到了一阵超越疼痛的东西。
他感到那块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不是缓慢的苏醒,是在电流注入的瞬间同时弹开所有的接口,所有的通道在同一时刻全部开启,像一扇被封锁了很长时间的门在外部压力超过其承受极限的瞬间被从内部炸开。
能量从底部开始涌上来,从百分之十开始,百分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在电流还在持续涌入的过程中直接冲到了百分之百。
那容器满了,但电流还在涌入,满溢的能量在容器的内壁上持续施加着压力,然后那层内壁在某一个瞬间被突破了,能量从满了的容器中向更高维度的空间喷涌而出。
无数道探测信号从石板中喷涌而出,穿透刘泽的身体,穿透铁皮棚顶,穿透粉红色的天幕,向着那个隔绝了他们的孤立宇宙泡的所有方向同时发射。
那信号在他的感知中呈现为他可以“看到”的形式,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石板与他的神经系统直接连接的那条通路,在他的意识中形成了一幅立体的、多层叠加的画面。
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无限广阔的空间,在那片空间里,他“看到”了无数个闪烁的光点,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夜空深处同时点亮了无数盏不同颜色的灯,远距离的和近距离的,随机的和较规整的,静置的和缓慢移动的,散落在同一幅画面的不同景深处。
他能感受到那块石板正在以一定的功率持续运转,那些探测信号以稳定的频率向四面八方发送出去,穿透了一层又一层无法用物理距离来衡量的障碍,在更加远方的空间中扩散开来。
这幅画面在他的意识中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间,当他事后试图回忆那幅画面的时候,他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看到”了它,“感受”到了它,还是石板直接将完整的信息结构强制写入了他的意识,但它留下的印象是极其清晰的。
然后那幅画面收缩了。
石板的光芒黯淡下去,那股从颅骨深处涌出的力量开始回缩,像退潮时海水从不计其数的礁石缝隙中同时撤退,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空荡荡的沙滩。
他感受到那阵从手腕涌入的电流逐渐减弱,那满溢的能量在石板的内部稳定下来,那扇刚刚开启的窗户,正在缓缓合拢。
然后他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对自己肌肉的控制权。
他的视野从一片纯粹的白色中慢慢恢复,先是出现了一些模糊的暗影,然后那些暗影逐渐凝聚成物体轮廓,棚顶的铁皮结构、发电机外壳、柴油桶堆积的轮廓、自己垂在地面上微微颤抖的手和从手腕上滑落的电线。
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鼻血已经从他鼻腔里流出来,沿着他的人中向下淌,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
他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持续不断地小幅抖动着,像是那些刚刚被高强度的电流强行打通了一遍的神经通路还没有完全结束它们被外力激活的状态,仍然在自行维持着一阵阵残余的放电活动。
他侧躺在地上,花了很长时间才让那颤抖平息到足够他重新控制自己的肢体。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用袖子擦掉鼻血,把那两根电线从发电机的接线端子上拆下来,用绝缘胶带把两端的铜芯重新包好,还原好接线盒的盖子,拧好螺丝。他的手指在拧螺丝的时候因为颤抖而滑了好几次,但他没有催促自己,每一下都拧得稳和牢靠,直到那种不正常的颤抖过去。螺丝刀放回口袋,电线缠好收进内侧袋,整个棚子恢复了原状。
他用脚尖碾了碾地面上滴落的血迹,把那些暗色的斑点混入灰尘中,检查了一遍周围有没有留下其他痕迹,没有遗漏的工具,没有落下的线头,没有明显的位置移动。
他确认一切恢复原样之后,退到了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没有问题。
他推开门缝,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小吴还在那个位置上,蹲在阴影里,抱紧身体抵御夜间的寒气。看到刘泽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促,像一粒在风中快速燃烧又快速熄灭的火星。刘泽快速向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个人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回到了各自的窝棚。
刘泽躺回铺位上时,他感受到自己后脑勺深处那块石板正在以一种均匀的频率向外发射着信号。那一次电击储存的能量足够它维持一段时间的超速搜索,它正在持续地向远方发送探测信号,像一盏在浓雾中缓慢转动的信号灯,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就向外发送一束光。
那束光在雾气中只能穿透很短的距离就消散了,但它没有停止,它仍然在按照它自己被设定的频率,一次一次地转动着那束光。
他在黑暗中躺着,摸着胸口那块依然发烫的石板,感受着它在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次电击。
他能感受到那搜索信号正在持续工作,像一个人在那无边无际的空间中用一根长度有限的棍子在周围的墙壁上持续敲打,试图根据回音来判断自己所在的位置和出口的方向。
他躺在黑暗的铺位上,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在那一刻感觉身体在过度劳累和电流冲击后的后遗症中正在全面僵硬,但他仍然让全部意志力集中在一点上,下一次充电的窗口距离现在还有多久。他必须在一切彻底结束之前,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