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4章 动摇国本(1/1)
贺灵川笑道,“虽然研究配方和解法都需要时间,但我相信贝迦人才济济,一定能赶得上。”他轻描淡写:“即便须罗国政变结束太快,你们赶不上,那也没甚大不了,还可以赶下一趟。”“下一趟得等到何时...御书房内烛火摇曳,青玉灯盏里浮着一缕幽蓝焰心,不灼人,却将贺灵川半边侧脸映得冷峻如铁。他指尖轻叩案面,三声之后停住,目光落向窗外——那株五爪槭的残红已尽数被雪覆尽,唯余枯枝刺向铅灰色天幕,像一支支未出鞘的剑。杜善躬身立在阶下,手中捏着那几封求援信,纸角已被汗浸得微软。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帝君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自己肩头,仿佛不是看人,而是看一件即将启用的兵刃。“你去查。”贺灵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地砖,“申国应王后启程前,是否与贝迦使节有过密会?泊浪国水师上月劫掠赤鄢商船时,所用火器是不是灵虚城新近配发的‘裂云弩’制式?还有——号陵国新任大将军乌兰铎,他母亲的族谱,往上溯三代,是否曾为灵虚城‘守灯司’供奉过长明灯?”杜善心头一跳,立刻应道:“是!臣即刻调取户部、工部、礼部三处密档,再遣影卫赴赤鄢、号陵两地暗访。”“不必全派出去。”贺灵川抬手止住他,“只遣三人。一人去赤鄢查弩箭铭文与火药配方流向;一人潜入号陵查乌兰铎母族旧祠,重点看祠堂后壁有没有嵌着一块青灰石碑,碑文若带‘晦光’二字,便拓下带回来;最后一人……”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沙盘上那支插在须罗国腹地的黑旗,“去须罗,找一个叫‘哑婆婆’的老妇。她住在澜江下游第三弯道旁的芦苇荡里,屋檐下挂七只铜铃,若见铃响而人不在,就等三天。她若现身,只问一句——‘霜叶国师幼年喝过的第一碗奶,是从哪头牛身上挤的?’她答了,你记下;她不答,便把这枚铜铃带回来。”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铃,通体墨绿,铃舌却是赤金所铸,表面蚀刻着细密如蛛网的符纹。杜善双手接过,指尖刚触到铃身,忽觉一股阴寒直透骨髓,仿佛握着的不是铃铛,而是刚从冻土里掘出的一截断指。“这是……”“四幽旧物。”贺灵川淡淡道,“当年霜叶尚在襁褓,便是这铃声伴他入睡。后来津渡圣母将它熔了重铸,又偷偷埋回原处——她以为没人记得,可我记着。”杜善喉结滚动,没敢接话。他知道,这枚铃不止是信物,更是刀锋出鞘前的第一声铮鸣。贺灵川转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吹得案上奏章哗啦作响。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化为一点冰水,蜿蜒爬过掌纹。“杜善,你说,若灵虚圣尊真能借十八尊小天神之力重塑天界秩序,他第一个要抹去的,会是谁?”杜善怔住,一时不敢妄言。贺灵川却自问自答:“不是我,也不是霜叶,甚至不是津渡圣母。”他拇指抹去掌心水迹,声音渐沉,“是他自己——那个还留在人间、尚未登临圣位的‘灵虚’。”窗外雪势渐密,簌簌击打琉璃瓦,如万箭攒射。“他需要一场足够惨烈的战争,把旧日所有痕迹烧成灰。盘龙覆灭,申国凋零,苍晏蛰伏……这些都不够。他还缺一把火,一把能照彻九幽、让所有躲在暗处的叛徒、墙头草、投机者都无处遁形的火。”贺灵川收回手,轻轻一握,“而我,偏要在他点火之前,先替他把柴堆好。”杜善终于明白,为何帝君今日召他前来,不是为安排应王后一行,亦非为决断战乱诸事——而是要他亲眼看见,那头蛰伏百年的巨兽,是如何缓缓掀开眼皮,露出底下燃烧千载的赤金瞳仁。他俯身再拜,额头抵着冰凉金砖:“臣,愿为薪。”“不。”贺灵川摇头,转身取来一方玄色锦帕,亲自替他拭去额上薄汗,“你是执炬者。”话音未落,门外忽有宫人急报:“启禀帝君,黄锐大师差人送来急函,说……说霜叶国师方才在实验场晕厥,脑核波动异常,似有崩解之兆!”贺灵川眉峰骤然一压,竟不惊不怒,只伸手取过急函,拆开扫了一眼,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笑意:“来得正好。”他将信纸翻转,背面赫然画着一枚简笔莲纹——花瓣六瓣,蕊心一点朱砂,正是阿莲惯用的落款。杜善一眼认出,心口猛震:“阿莲她……”“她早就在明灯盏里动了手脚。”贺灵川将信纸凑近烛火,幽蓝焰心舔舐纸背,那朵朱砂莲纹却纹丝不动,反将整张纸映得通红如血,“不是破坏,是唤醒。”“唤醒什么?”“唤醒霜叶脑核深处,那段被津渡圣母亲手剜去的记忆。”贺灵川眸光如刃,“三年前,灵蕴宫用他的血造出阿莲;三年后,阿莲用他的血,反过来撬开他自己的颅骨。”杜善倒吸一口冷气,脊背沁出冷汗。原来一切早已埋线——霜叶自愿赴琚城,黄锐狂喜于活体实验,董锐默许明灯盏调制,贺灵川坐视不管……全是饵。而真正的钩,早在阿莲第一次直视霜叶双眼时,就已悄然沉入他识海最幽暗的角落。“她不怕失败?”杜善声音发紧。“怕。”贺灵川轻声道,“但她更怕霜叶死在登天路上,变成一具被灵虚圣尊操控的傀儡。”雪落无声,御书房内却似有雷霆奔涌。两刻钟后,贺灵川踏雪而行,直趋黄锐实验场。沿途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一条通往深渊的引路。实验场内灯火通明,黄锐正围着一张青铜台团团转,台上霜叶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游走着银蓝色电光。阿莲跪坐在台边,左手按着他太阳穴,右手五指插进自己左胸,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淌下,滴入台面凹槽——那里早已盛满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银液,此刻正随血液融入,缓缓沸腾。“别碰他!”阿莲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在‘回溯’!谁碰,谁的魂会被扯进去!”董锐站在角落,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攥着一本焦黑残卷,页脚还冒着青烟。他见贺灵川进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贺灵川径直走到台边,目光掠过阿莲染血的指尖,停在霜叶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衣襟已被撕开,露出一道蜿蜒如蛇的旧疤,自锁骨蔓延至肋下,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白,仿佛被某种极寒之物反复冻蚀千年。“津渡圣母给他种的‘断忆蛊’。”贺灵川低声道,“不是削去记忆,是把它冻在脑核最深处,像冰层封住远古湖底。”阿莲喘了口气,额上汗珠滚落:“现在……冰裂了。”话音刚落,霜叶突然睁眼。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全黑,不见眼白,唯有一点猩红悬于中央,如将熄未熄的炭火。他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阿莲脸上,嘴唇开合,吐出两个字:“娘……?”阿莲浑身剧震,泪水瞬间涌出,却笑得比哭还痛:“我不是。”霜叶眼中的红点倏然暴涨,整个青铜台嗡鸣震动,银液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并非此刻场景,而是一座雾气弥漫的山谷——溪水清冽,草木葱茏,石屋炊烟袅袅。一个穿素麻衣裙的妇人蹲在溪边浣衣,发间别着一朵野栀子,听见脚步声回头,笑容温婉如初春暖阳。“阿沅……”霜叶喃喃,声音破碎如瓷片刮过铁板。镜面猛地一颤,画面骤变:暴雨倾盆,石屋燃起大火,妇人将襁褓塞进山洞岩缝,自己转身扑向冲来的黑甲武士。一支淬毒弩箭穿透她心口,她倒下时,仍朝着山洞方向伸出手——阿莲忽然尖叫:“别看!”她五指狠狠抠进自己胸膛,鲜血喷溅而出,尽数泼向水镜。镜中火焰轰然炸开,将妇人身影吞没。霜叶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即凝成细小冰晶,叮咚作响。贺灵川一步上前,按住霜叶手腕脉门。指尖触及皮肤刹那,一股暴烈寒意顺经络逆冲而上,直逼他心口!他闷哼一声,右臂衣袖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覆盖着暗金鳞纹的小臂——那是九幽本相外泄的征兆。“撑住!”他低喝,掌心涌出一缕纯白元力,如银线般缠绕霜叶腕脉,硬生生将那股寒流截断,“你娘没死在那天,她把你托付给段鹤云,是为让你活下来!不是让你跪着等死!”霜叶瞳孔剧烈收缩,黑瞳之中,猩红渐退,终于显出一点属于人类的湿润水光。他望着阿莲,嘴唇颤抖:“你……怎么知道?”阿莲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半融化的蜡丸,剥开蜡壳,里面是一小片枯黄枫叶,叶脉里嵌着几丝银发:“你娘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你想起她,就把这个给你看。”霜叶盯着那片叶子,良久,伸手欲取。阿莲却猛地攥紧手掌,枫叶在她掌心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不给你。”她泪眼模糊,却笑得凛冽,“你得自己走回去拿。”霜叶怔住。阿莲擦去眼泪,扶着青铜台起身,转向贺灵川:“明灯盏调制好了。但不是用来压制隐患的……是用来点燃引信的。”贺灵川颔首,从袖中取出那枚墨绿铜铃,轻轻一摇。当啷——铃声清越,却似一道惊雷劈开实验场浓稠夜色。所有烛火齐齐爆燃,焰心由蓝转赤,继而泛起幽紫。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光点,如星屑飞舞,最终聚拢成一行发光古篆:【灯燃则忆醒,忆醒则界开】黄锐瞪圆双眼,指着空中文字,舌头打结:“这、这是……四幽禁咒?!可它明明该失传三百年了!”贺灵川望着那行字,缓缓抬手,将铜铃按向霜叶额心。“霜叶国师。”他声音平静无波,“你既已忆起生母之名,便该知道——你从来不是天魔,也不是工具。你是人,是阿沅用命换来的‘人’。”铜铃触额刹那,霜叶脑核深处传来一声清脆裂响,仿佛万年玄冰终告崩解。他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并不凄厉,反而如春雷滚过大地,震得屋顶积雪簌簌滑落。远处宫墙之上,数只栖息的寒鸦振翅惊飞,羽翼掠过雪幕,竟在空中划出七道淡金色轨迹——那是被啸声激荡而出的、属于远古血脉的微光。贺灵川松开手,退后半步。霜叶缓缓站起,周身银蓝电光已尽数收敛,唯余一双眼睛,清澈如洗,映着满室灯火,也映着阿莲染血的笑脸。“我欠你一条命。”他对阿莲说。阿莲摇摇头,将染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是你娘欠我的。”她忽然望向贺灵川,眼神澄澈坚定:“现在,该去见见那位……一直躲在津渡圣母影子里的‘灵虚’了吧?”贺灵川笑了。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东方天际隐现一线微光,如刀锋破云。苍晏千年未鸣的镇国钟,于此时,自行轰然长鸣——咚。咚。咚。三声之后,万籁俱寂。而就在钟声余韵尚未散尽之际,琚城西南三十里外的枯松岭上,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庙废墟之中,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幽光自下而上,照亮半截断裂的石碑,碑面刻着四个斑驳大字:【天门将启】